邂逅乳腺癌 7.7 传承中的一个环

7.7思考·传承中的一个环

 

 

秋怡是一年内复发的,安翔给她做了第二次手术。安翔所以要对舒兰讲起秋怡这个病例,只因她是舒兰介绍来的。

 舒兰还想知道安翔能够再说点什么,她便问:“我后面还有几个病人?我想跟你多聊一会。”

“半小时后吧,你先取药。”安翔知道舒兰好学,他也愿意对她多说几句。

快中午了,最后一位患者离开了诊室。都珍惜这个交流机会,不约而同地决定推迟午饭。

舒兰想知道的还是秋怡的病情:“安大夫,请从这个病人的情况说起吧。初次手术,怎么才扫出了十三个淋巴结?对这方面,可有什么数据标准吗?”

以前,舒兰问过安翔,乳腺癌手术为什么要清理淋巴结?安翔画图给她解释。原来,乳腺周围有淋巴结,这个就是所谓前哨淋巴结。腋下有更多的淋巴结,这就是腋下淋巴结群。不论前哨还是腋下,这些淋巴结都被淋巴管给连接起来,这些起连接作用的淋巴管又构成了一张错综复杂密集的网。每一个淋巴结都挂在这张网上,与每一个淋巴结相连的就不只是一条淋巴管。癌细胞的转移首先顺着淋巴管走。这种转移可不像是乘地铁,不是一站一站地顺序转移。它们可能随着淋巴液的流动越位行走,所以才有前哨淋巴结没有转移的,而腋下的淋巴结里已有转移的这种现象。手术清除淋巴结,就是铲除可能发生的转移灶。而这种转移灶,除了病理检查,其他的检查都无法查出。

安翔先介绍说:“这人的新患侧我扫出了三十个,旧侧,又扫出了十六个。”

舒兰很有感触:“我知道有一专门的学科叫《再手术学》,是说手术后的部位,虽然皮肤长得很好,可皮肤里面会长得乱七八糟。如果对此部位再做手术,其难度要大于正常手术的数倍之多。这次手术,你一定遇到了困难吧?”

“没错。真不是难做那么一点。且不说皮下组织的无序生长,只说那些上次剩下淋巴结,它们都融合成了一个块,很难找到下刀的缝隙。但我还是接受了挑战。你看,又清扫出了两个转移的。这也对得起她这边再挨的第二刀。”

舒兰真不知道怎么说好。术语,她不明白,难度,她能理解:“看你现在说得如此轻松!当时你一定在咬牙闯关。说别的吧,为什么前后两次,难易差距这么大的手术,你还能做成这样的结果?能告诉我吗?”

安翔一笑:“我真的不是刻意追求清扫出多少个淋巴结。咱们先说正常的,如果手术的范围足够大,扫出的淋巴结就必然多,这个道理很明显,对吧。”

说着,安翔拿起纸笔,他又开始了一边画图一边讲:“这是乳头,这是腋窝。”他画了一个人形的左上侧,“乳腺在这里,手术的时候暴露充分,周围也没什么障碍,相比之下比较好做。腋下则不然,一大堆的淋巴结成群结伙地堆在那里,臂神经和臂动静脉两根大血管从这个团伙中通过。通常的乳腺癌淋巴转移,先会转移到这个群体的前半部分,手术要做得彻底,就要把血管全解剖出来,再把这一大堆包含着若干枚淋巴结的组织全切除掉。这,就有了难度。一是千万不能碰着血管,随时要对有联系的分支血管进行结扎。再就是千万不能碰到神经。说句不该说的话,万一血管被碰破了,至少还可以缝合。倘若神经被碰了,神经的自我修复能力很弱,那肯定会影响到手臂功能。三是更不能碰破了淋巴结,以防促成新的全身转移。至于你问差距是怎么产生的,人与人之间是有差距的,这点你肯定知道。”

安翔不再说什么,舒兰却想了很多。且不说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就说同一个人,不同时候,他的工作状态也不一样啊。

舒兰记得她上学的时候,她的语文老师就是高考的阅卷老师。同学们掰着嘴巴问老师打分有没有不公正。因为都是成年的学生了,老师却也说了实话:“我也是人,同一篇文章,如果我的心境不同,给的分数也会有差距。比如,我很累了,这篇文章的字迹又很潦草,刚看几行就有错别字,我就容易多扣分。”

以此而推,一个字体不错的人,如果让他天天都抄同一篇文章,他晚上抄的最后一篇与他早上抄的第一篇比较,是不是字体就不那么端正了?

舒兰想明白了。同理,如果是同一个术者,咱不说某位医生而是泛指,同一类的手术他做得多了,偶尔就会出现那么点的情绪松懈,偶尔也会马虎一点。表现在他做的手术上,就是他未必非要把血管解剖出来,所以他切掉的部分就比较小。

情绪松懈,马虎一点,那会造成什么结果?对医生来说,节约了手术时间也减少了术中风险。对患者来说呢?如果没有淋巴转移,这样当然很好,术后还容易恢复呢。如果患者已发生了淋巴转移,这就很容易遗漏了转移病灶。

舒兰一下想起了安翔曾对她说过的话。她忙问:“差距,这不也是你说的良心活吗?”

“对。还是良心活!病人把生命交给了你。他的希望,就是医生必须要做到的。医患都在关注预后。预后,可不单指手术后的伤口愈合。预后可能是几年,更可能是几十年,是他从今往后的这一辈子。我还是说我自己,我只要精神集中小心谨慎地辛苦那么几个小时,换来的是病人可以健康快乐地多活几十年,你说,这是多划算的好事情。有条件的患者我都在追踪,一来关注病人的预后变化,二来追踪我的手术和治疗质量。”

“患者未必会知道你为他们做了这些。”

“天下不知道的事太多了。就像青霉素,有多少人知道是谁发明的?青霉素不还是救治了上亿的人。”

没有豪言壮语,舒兰却看见了一颗水晶的心!

细节决定成败。舒兰想起小曹说过的一个细节:“安大夫,小曹告诉过我,术前你不仅刷手,还洗脸、洗眼镜?”

“嗯。我这也是学来的。我硕士实习的导师说,为了做到无菌操作,我们把能消毒的都消毒了。我们还戴上帽子,戴上口罩,唯恐自己身上的细菌感染了患者。既然已经做到了这些,为什么我们不能再多做一点?洗脸,洗眼镜,只是举手之劳,习惯之后就是顺带手的事。可就这一点,对患者来说也是大有好处。”

舒兰赞赏:“当学生时听老师话的不在少数,工作之后,以致终身都听老师话的,却不见得能有几个人。你就是其一吧?”

“实际上,这是一个传承问题。好作风,好传统,都需要传承,也得依靠传承。我接受了导师的传承,我也把这传给我的助手。

“做良心活,也是传承吗?”

“更是传承。说这是中华美德似乎大了点,说具体的吧。你这个年龄的人,应该听说过一句话,三老四严四个一样。”

舒兰赶紧接过话来:“说老实话,做老实人,办老实事……,那是在工业学大庆的红火年代,……”

“对,这个是我父亲教给我的。我也把这当成了做人准则,并且一直这样坚持着。”

舒兰有点惊讶:“你父亲……”

安翔说:“他就是一个普通的技术人员。但他以实际行动在说老实话,做老实人,办老实事。”

“敬佩他老人家!”

“中国第一颗东方红的卫星上,有他做的产品。”

“他真伟大!他是制造卫星的?”

“不是,半导体。那会还没有现在的大规模芯片,晶体管,你听说过吗?”

“知道点,比如3DG……”舒兰还没说完,安翔就接过话来:“3DG47。”

世界居然有这么巧的事?舒兰惊得睁大了眼睛:“你父亲是安庆文?西军电六五年毕业的优等生?”

安翔也很惊诧:“你怎么知道?”

舒兰说:“我岂止是知道!如果我记得不错,你们家应该有一张你父亲抱着银牌的大照片。”

“对。那个产品获得了国家颁发的银牌。”

“你父亲可是我们厂的大名人,他获得了恢复评选后的第一个劳模称号。”

七十年代初,卫星需要的超高频低噪声的晶体管我国没有。文革期间,进口也是不可能的。国家把设计卫星用晶体管的任务,交给了一个研究所和一家国防工厂。要求这两个单位同时开发试制,哪家做的好就用哪家的。

安庆文就在那个工厂的半导体车间里当技术员。按现在的标准,肯定是高级工程师。可那年代,职称评定早已停止,操作工对负责技术工作的人员就称其为技术员。

工厂接到的任务很简单,就是要尽快做出一种晶体管。一组技术指标写在那里,至于用什么方法怎么做到,没人知道,没人指导,就是一句话,抓紧时间必须做到。这是军令。

为了保证尽早地完成任务,军管会决定启用三套方案。优中选精,安庆文和一个清华毕业的,一个复旦毕业的,同时受命为产品负责人,同时启动了设计和研制。

开始,三个人并驾齐驱地各显其能。过了一段时间,差距就逐渐显现出来。安庆文的产品,第一个接近了任务参数。

再接下来,他做出了第一只样管。

他比别人幸运?幸运就靠他的老实。靠他一不偷懒耍滑,二不投机取巧。

那时的安庆文还是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小伙子。为了追踪产品流程,四人间的集体宿舍里他要了个床位,天天在食堂吃三顿饭。那时还没有双休日,工厂执行的是两班制,按规定他应天天上白班。白班他出满勤,可在中班的时间里,你总能在车间里看到他。

技术员跟着产品在每一道工序走。别人是去工序里追看进度。安庆文则是跟着工人一起干活。比如形成PN结的关键工序硼、磷扩散,他就拿着秒表在那里计时。别人只看随工单,安庆文却追踪记录着每一批实验每一个工序的操作要点。

别人的试验得按顺序流水,安庆文为了缩短流水时间,每当一个工序刚做完,他便取了在制品,自己拿着直接送到了下一个工序:“谢谢师傅,请您帮我先做这个,插个队啊。”说完这话他会莞尔一笑,再给工人打来一杯热水:“您辛苦,先喝水。”

当产品做到可以测试的时候,管芯的基本参数已经形成。工艺上,管芯在没被切割之前,都要通过中间测试。用专用仪器对外延片上几千个管芯逐一测试,对不符合参数要求的管芯打上标记,同时设备计数,可以统计出来管芯的成品率。

别的技术员只看随工单上反映的成品率,安庆文则在这里紧盯着,他要亲眼看看标记的分布情况。

慢慢的,三人的试验拉开了距离。别人的顺序号才走到15,安庆文的已经到了26。别人的合格品还是星星点点散布着,安庆文的已经有了一小片一小片的聚集区。别人的样管才做出来,他的产品已经通过了例行试验。

上级对产品再提要求,又增加了超低温、超高温、超真空、超高压的诸多试验。安庆文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紧密追踪。

当卫星在天空唱响东方红的时候,安庆文和工厂里所有的人员一样,都不知道卫星里有他主导做出的产品。还是一个多月以后,工厂得到了国防科工委发来的贺信,才知道那产品已经上了天,才知道被定型为3DG47

“你比我知道的还多。”一直静听的安翔说,“这些,我父亲从来就没对我讲起过。”

舒兰说:“我们厂有一万多职工,大照片就挂在厂会议室里,银牌成了工厂的永久收藏。可能还有你不知道的,接下来就是定型,就是批量生产给部队换装。你父亲一如既往地天天盯在生产线上。不计报酬,也没有报酬。直到两年后获得了银牌,上级才给颁了嘉奖。嘉奖是给产品的,你父亲拿的是二十元,跟着干活的每人得五元。”

安翔说:“没有金钱,但我父亲还是给了我最好的财富,就是让我做一个老实人。从思想到行动都老实的老实人。”

“对。彻底的老实,且把这种老实作为瑰宝而传给子女。”舒兰不是讨好安翔才这样说,她和安翔有共鸣,她也是这样做的,包括她对柳青的严格要求。

安翔接着说:“嗯,传承就像是一条链子,一环接一环地环环相扣,下一环在继承的基础上发扬和发展。”

“你就是传承中的一个环!”

看看时间真不早了,想着舒兰得回家吃饭,安翔问:“说远了,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舒兰说:“今天没有,以后会有。我原来的一个不解,现在也算是解开了。”

“哦?什么问题你解开了?”

舒兰说:“简单点说,就是外科大夫的医术是怎么炼成的。”

安翔觉得眼前的这个老太还挺有趣,他也想听她说点什么:“你怎么会想到这个问题?”

舒兰说:“‘老不歇心,少不努力。’这话你听说过吧?早先我觉得这话说得过于刻薄,后来我在工作遇到了相应的事后,便也无奈地说了这句话。我不知道你们这行业里是不是也有这种情况,在科技不断进步、方法不断更新的大环境下,许多追求表象的年轻人,便会很轻易地就放弃了踏踏实实的基本功。通常,他们会显现出很高的效率,可这效率后面却藏着隐患。一旦隐患变成了现实,替他们擦屁股都是难事。我总结,那是因为基础不牢立足不稳,或者干脆就走了‘捷径’省略了一些必要的过程。结果呢,顺利的时候固然很多,可真出了大事,高手想替他们补救都成了不可能。”

 安翔赞同这个说法:“一样,哪里都存在这个问题。所以,我对自己是这样,对学生也是这样要求:坚持‘望、触、叩、听’的物理诊断,要以病人的问题为中心。手术从基本功开始训练,切开、止血、结扎、缝合,一丝一毫也不马虎。对切口的选择,对肿瘤的触摸,对可能有血管的部位判断,对组织缝合深度广度的预估等等,都要凭借‘感觉’。感觉可不是简单的情绪冲动,那是多年的经验积累,是一例一例地做出来的,是一刀一刀地开出来的。”

安翔继续述说着:“我把我的体会告诉年轻人,外科学是科学,是实践的科学,是扎扎实实的科学,是来不得一点虚伪的科学,是不进则退的科学。外科是医术,也是手艺,需要悟性,需要胆量,需要智慧,需要艰苦卓绝,需要一丝不苟。外科医生靠的是自己手里的手术刀,是不是个好医生,不能仅看他的资历和职称,他得拿出实力,他得用事实说话。”

能够倾听安翔的真实感想,能够看到他的纯净灵魂,这是多好的一个机会。

舒兰不了解安翔的全部,但她懂得见微知著。以她经历的那些实例作为样本,哪一例不说明他是一个好医生?

舒兰在思考,安翔确实是个优秀传统的传承人。在医疗圈,在其他领域,又有多少人在注重传承呢?


参与评论

更多
图片验证码

评论列表

更多
按投票顺序
谢谢分享
举报
2018-02-08 11:18:41
有用(0)
回复(0)
能碰到这样的好医生,舒兰太幸运了!相比之下我的手术医生进行全切手术只取了一颗前哨,就没做腋下清扫,而且我是三阴2a了,他还说不必放疗
举报
2019-08-29 16:09:27
有用(0)
回复(7)
像安翔这样的医生太少了,我的医生看病时连多说一句话都没有。😭
举报
2021-03-14 20:15:35
有用(0)
回复(0)
谢谢分享
举报
2018-02-08 16:38:51
有用(0)
回复(0)
谢谢分享
举报
2022-11-09 15:07:26
有用(0)
回复(0)
家风 家教
举报
2020-03-12 09:33:23
有用(0)
回复(0)
这样的医生多一点该多好!
举报
2018-05-07 17:02:27
有用(0)
回复(0)
暂无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