邂逅乳腺癌 7.4 手术是个良心活
7.4思考·手术是个良心活
病友们相互熟悉了,都愿意让对方看看自己的伤口。很怪异吧?
人是有秘密的,永远守住这个秘密却有难度。隐私是秘密的一部分,守住这个隐私,照样也难。
病友之间互看伤口,舒兰对这种做法很不理解。她认为,伤口可以给医生看,这是他的作品,他必须看清楚,必须用专业的眼光看清楚。至于让其他人看看,舒兰没想过。往后预测,今后会让丈夫看吧?会让孩子看吧?如果去游泳,更衣室里也会让他人看见吧?在让他人看到之前,先让病友看一下,算不算是登台之前的一种演练?舒兰只能这样揣测。
说实话,舒兰看见过乳腺癌患者的裸体,但绝对没有近距离地看过她的伤口。尤其是面对面地,她让你看,还对这个伤口进行品评,这真让舒兰受不了。
第一位让她看的是徐大姐:“你看看,也不知道大夫是怎么缝的,这里还有个小揪揪。”
她切除的是左乳。果然,在心窝处,也就是刀口的最右端,好像下面的皮肤比上面的皮肤多了点,最后被挤成了一个花生米大的小揪揪。
“您有什么感觉吗?”舒兰小心地问。
“啥感觉也没有。”
“那就好,我看您的刀口很整齐,长得也很好看。”
“啥叫好看啊?再好看也是一道疤。”
舒兰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此时她术后才几天。
再换药的时候,舒兰注意了一下自己的刀口,也挺好的,很直溜的一条横缝,针脚均匀,两个尾端都很平整,一点小揪揪的意思也没有。
再后来,每次换药、抽积液的时候,舒兰都不再低头。不看才好,看着心里就不舒服,原来那么鼓胀的乳房,那么白的皮肤,将来就由这道伤疤代替了,还是不看的好。不看!
拆线,是分次拆的。腋下的伤口长好了,就拆他几针,端口长好了,再拆几针。直到皮下彻底没了积液,安翔才把缝线全拆完。
弹力绷带是不用了,那个大型的创可贴似的敷料还贴着。
直到安翔认为可拆的时候,舒兰才再次看见了伤口。
“安大夫,我的伤口不好看。”
“这不是长得挺好的吗?你看,皮肤紧贴着胸壁。这有多好?”
“别人的伤口都是一条缝,我的,刀口为什么变得这么扭曲?为什么这里,”舒兰指着靠近胸口一两寸的地方,“连颜色都变成了伤疤样的紫红色?”
安翔没做正面回答,他又用手摸了摸,然后对这个伤处做了肯定:“你这里长得真不错呢。”
什么?你还说不错,这说法你是靠什么支持的?
舒兰心里不怎么满意,但她也没什么好办法。生米都煮成了熟饭,再提意见有什么用?难不成再做一次手术?呵呵,胸部已经成了大坑,切了这疤不算难事,可上哪再找一块皮来?
算了,你说好就算是好吧。化疗的难受我还顾不过来,何苦与你去谈伤疤?
问题来了,这块变成伤疤色的皮肤似乎真的出了问题。没过多久,上面就结成了一块痂。这痂的面积越来越大,厚度越来越厚,到后来,变成了一个大鹅蛋样的大硬壳。痂壳呈现黑紫色,中间鼓起四周薄,就像一块空心石头紧紧地扣在舒兰的胸上。
有感觉吗?自己不觉得,那块皮肤已经没了神经,怎么碰它都没感觉。可舒兰的手会摸,眼会看,摸到看见心里就不舒服。
术后三个多月,舒兰再次做化疗的时候,病友们还是提出想看看。看就看,看了之后大家也奇怪,我们都是肉肉乎乎的一条缝,你这个怎么会是这样?
舒兰很有口德:“开始的时候也挺好看的,是我白细胞低的时候影响了它。”
是啊,这状况只属舒兰有,那也怨不得大夫了。
但是,舒兰的心里还是有个结,什么时候,嗯,等过了这化疗这一关,我一定要去问问安翔。你还外科博士呢,怎么手下的刷子就这么潮?
在医院里住着,几个病友就常聚在一起聊大天。聊着聊着,话题就转到了患侧手臂的功能上。
有说阴天酸痛的,有说肩膀后背有隐痛的,舒兰也有同感,后背的肩胛骨处,总有那么些丝丝拉拉的不舒服。
说到患肢的活动范围,各人的情况却差异很大。有人术后四个月了,患侧的手臂还抬不高。原来自己做什么事都靠右手,现在右臂成了患肢,别说干活,就是生活也成了问题。比如,咱得天天梳头吧?可右手就是够不着头顶,更别说拿着吹风机去吹发型了。
舒兰呢?她胳膊的功能受损很小,可以说活动范围基本不受限。只要她想做到并努点一力,甚至可以做几个大回环。当然,问题还是存在的,向右后方摆动得不到位。舒兰向病友们推介着:“这得锻炼啊。每天早起先用左手揉肩窝,一边揉着一边转胳膊,逐渐加大运动幅度,最后就可以抡圆圈。注意啊,要循序渐进哦。还有一条,必须每天都练,几天不练就退步,再练起来就很费劲。”
别人告诉她:“我们也试过,疼!就是忍得住疼,胳膊也过不去。”
舒兰说:“你们谁得过肩周炎?这个和那个差不多。久不活动,就会发生粘连。若粘连了再撕开,你以为是撕纸?那是活人被撕肉!”
几位病友互相问:“你们的胳膊肿吗?”“我的肿,你的肿吗?”
舒兰听说过,乳腺癌术后,许多病人都会发生患肢肿胀。有人甚至肿得厉害,臂围超过健侧三五厘米,更有甚者,以至粗得超过了腿肚子。臂肿必然波及到手,手指头肿得握不了拳。这样的肿胀不仅痛苦,更严重地影响了生活质量。
舒兰捋开袖子:“你们看,我的一点都不肿。”又有人问:“胳膊根呢?”舒兰说:“也不肿。过去我胖的时候胳膊很粗,现在人瘦了,缩肉不缩皮,看看,皮肤都显得松懈了。”
“我可没有你那么好。早起的时候胳膊根就是肿的,到了晚上,一直能肿到了手腕子。天天都是这样,烦死人了。”说着,她也捋开袖子让大家看,果然,圆滚滚胳膊的没有一点皱纹,一看就是肿肿的。
舒兰好同情她:“哦,大夫怎么说?”
“大夫就说,患肢肿胀是并发症,将近一半的人都会这样。”
又有病友问舒兰:“你那只手凉吗?”
舒兰伸出两只手:“不觉得凉。你们摸摸,两只手的温度差不多。”
“我这只手总是冰凉冰凉的。大夫说这是手术切了血管,供血不好造成的。你看,两只手的颜色都不一样。”
舒兰从未注意过这一点,她现在要仔细看一看。两手伸平,颜色基本差不多,患侧只比健侧的略浅一点,不注意辨别也看不出来。
“你看。”另一个病友也看自己的手,“我的颜色可比你的差别大。这只不仅总是苍白,还比那手的温度低。”
大家都谈了现象,至于怎么办,谁也不知道。散伙的时候达成了一致意见:不能提重物,锻炼要适可,不要用冷水,随时随地注意保暖。
相比她们,自己的术后功能算是最好的。舒兰在庆幸的同时也开始纳起闷来。都在一家医院做的手术,怎么差别就那么大呢?这可是外科手术,难道像我容易过敏那样,是自身的体质所造成的?
许许多多的百思不解,在她出院之后再开药时,她便向安翔提了出来。
安翔说:“都知道手术是个技术活,也有人还说是体力活。依我说,手术更是良心活。”
“良心活?”
“对,就是良心活!”
安翔等到周围没了他人,他才慢慢地对舒兰开口:“我不评论别人,我只说自己,说我给你做的手术。你曾对我说过几次,你嫌你的伤疤长得难看。其实,又何止你觉得难看,我看着心里也不舒服。实话实说,我也没想到它会长成这个样子。开始换药的时候也很好,你记得,你自己也看了,我还给你的伤口拍了照片,那会的外观没的挑吧?好,我们先不说外观,说里面。”
舒兰不语。确实,多数患者,多数业外人士在评价手术质量的时候,都是在以外观为标准。看,刀口真的很小。看,缝得多均匀多平整。常人都会这样推理,既然外观都能做这么精美,皮肤里面肯定更好。
安翔现在要说是皮肤里面?难道里面有玄机?
舒兰把自己的注意力再集中一下,她要听清他说的每一句话。
安翔接着说:“按规定,病灶周围五厘米内的组织都要切除掉。我不仅给你做了切除,还根据我的现场观察和经验累积,把你可能受到浸润的其他组织也一点一点地都做了切除,包括给你切掉了受到浸润的胸大肌。这,你看不见,可以说,除了在现场的那位助手,再没一个人可看见。可我做了,我不为别人能看见,我是遵守手术规定,我在贯彻手术的准则,我在为你的预后着想。再说清扫腋下淋巴结,个体之间会有差异,但作为人体,淋巴结的分布应该相对均衡并有固定位置。按常规要求,至少要扫出20个以上,可我根据你的肿瘤浸润状态,必须尽可能多地为你清扫。于是,我给你扫出了34个。最后说游离皮瓣,其实这是第一道程序,游离皮瓣就是做皮肉分离,最佳的方案就是只留下皮肤,把皮下脂肪基本清除,我给你就是这样做的。所谓根治术的根治,也正在于诸多细节的精准到位和各个部位的有机组成。我这么去做,对我来说,不仅耗费了时间、增加了难度,而且更加大了手术的风险。我这么做了,对你来说,就能最大限度地清理潜在病灶,就能更有效地防止复发和转移。我所以要这么做,就因为手术是个良心活。”
震撼,这话给舒兰造成了极其强烈的内心震撼。舒兰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内容,第一次听到一个医生对自己这样倾诉。他不仅是在介绍情况,他是在坦诚地与自己交心!他把他真实的心迹毫无掩饰地都袒露给了自己。
感动之余,舒兰要好好咀嚼一下这番内容。
咀嚼之前,她想先去做点验证。
第一个验证很好做。就是问一下病友们,问她们被扫出了多少个淋巴结。一问方知,这个差距还真不少。29个的,27个的,24个的,最低的那人只有17个,也有一人被扫出了33个。可她的病情比较重,其中有6个转移的。看来腋下清扫淋巴结,我被扫出的个数最多!再去问一下网上的病友们,差距更大了,甚至有人只被扫出了11个。但是,大于35个的,只有一人。
舒兰在网上搜索,她知道了扫除这么多的淋巴结,医生得面临多大的难度。腋下是淋巴结集中的地方,腋下也是臂丛神经和上臂血管集中的部位。一个淋巴结就有小手指半截指尖那么大,这些淋巴结们既紧密又集中地结成了团,给血管神经形成了紧密的包围圈。既要尽可能多地剔除可能已被癌细胞侵入的淋巴结,又要保护好血管神经不受一丝的损伤,这得需要多精湛的技术才能克服生理结构造成的高难度!
第二个验证就是查百度。果然,最理想的手术就是剔除内容只留皮。舒兰闭上眼睛做联想,自己买了鲜猪肉都要卖家帮忙做皮肉分离。因为自己试过,这活看似容易实则难干,要么,刀下不准分不干净,皮上还会留着一层肥肉,要么,用力一猛刀锋急进,一下子就割到了肉皮上。更有多时,手下一个不稳,刺啦一下,楞把肉皮上剜出个窟窿或者干脆弄断。她在想,人的皮肤肯定要比猪的皮薄,稍微一碰就容易损伤,乳房那里的皮肤又不是大平板,安翔在活人的身上动刀子,他还要做到只留皮肤少留脂肪,这可有多大的难度哦。
接着搜索。原来,剥掉脂肪只剩下皮肤的皮肤供血就差,这样的皮肤不容易生长,搞不好皮肤就容易坏死,严重的坏死还要植皮。就算到不了那种程度,发生创缘坏死或者感染的概率还很高。
看到这里,舒兰的心里一阵颤。是了,我就是发生了局部的皮肤坏死,只不过及时地被遏制。原因呢?可能很多,更可能是化疗后的重度骨髓抑制造成的了局部血液供应不足,还可能是自己的疤痕体质造成了皮肤愈合不好看,不管什么原因吧,可贵之处在于安翔从来就没对自己提起过。自己几次对他表示了对伤疤的不满意,安翔也一直没做解释而默默地承受着。做了好事遭误解,平白无故受委屈,即便这样,他还是多次地安慰自己,告诉我皮肤已经很紧密地贴在了胸壁上,这是手术后最理想的那种状态。为了我的远期效果而独自扛起这样的风险,什么词汇也难以形容安翔的胆识和担当。
第三个验证靠思考。舒兰去查乳腺癌术后手臂肿的问题。百度说,有10%-60%的人会发生患肢肿胀的并发症。主要原因有三,血管、淋巴管的结扎不彻底;化疗药物对血管和周围组织的损伤;伤疤挛缩造成对管路的挤压。
舒兰仔细琢磨后,居然揣摩出来另一种见解:大夫的手艺是关键。
伤口内的血管保留得好,患肢的供血回血就畅通。创面的血管和淋巴管结扎得好,就减少了淋巴液溢出的机会。至于伤疤挛缩,舒兰依自己的外行知识猜想着,整齐的创面不是可以减少伤疤吗?看来自己的手臂不肿不凉活动不受限,这可是安翔的杰作哦。
安翔送给了舒兰一个课件,是乳腺癌手术的视频教材。舒兰哪见过如此的场面?打开视频就联想到了自己,甚至觉得那就是给自己切除乳房的一盘录像。
被扫盲后的舒兰有了概念,她想象着外科大夫们是在怎样地做着手术。简单点的,快刀斩乱麻,先切除了这一大块,再把血管的端口那么一扎,OK,完事。复杂点的,大切、小切、掏着切,就像玉雕师傅做镂空,保护血管,保护神经,宁可自己受累,不可多伤病人。该切除的都切除,不该受伤的别伤着。淋巴也好,乳腺也好,一点一点地从血管神经周围剥离开,最后把它们一锅端。
不是说上肢水肿是淋巴溢液吗?现在手术用的是电刀,电刀的好处是切的同时就止血。舒兰在工厂的时候用过电烙铁,同理,她也可以理解手术医生是怎么用电刀的。刀的运行速度快了,血没止住;刀走慢了,电刀能把创面烤糊。过犹、不及都不行,这可得拿捏好分寸与火候,还得一气呵成一刀准。工厂里的焊接工,焊的都是标准件,日久天长天天干,手下有准就容易。手术呢?一人一样百人百态,在那么小的三维空间里,再加上手术刀运行时间的第四维,如此条件下还做到了手下有准,那绝对不是简单的事!
舒兰想了半天,才想出来了一个词,精准。
精,精确,准,准确。俩词都有个确字,精准只是对确字做了形容。“确”是什么意思,字典的解释是“真实,坚定”,所以带“确”字的词组便有了“确凿、确认、确定、确信”等等,这就是说“确”是肯定,是落地生根,是“确”了之后再不能更改。
会做手术的外科大夫不计其数,做到精准的大夫却实在难得。
为什么?难度太大!术前你的心里要有底吧?底的基础有两项,一是烂熟于心的解剖学知识和多年积累的实践经验;二是手头上的硬功夫。比如我想做土豆吃,把土豆切成大块很容易,切丝呢?切成一般粗细的细丝丝呢?这得靠多少年才能练成的手下功夫!土豆是死物,你怎么折腾它都没问题,土豆很便宜,切坏了扔掉也不心疼。人呢?外科医生面对的可都是大活人,是寄希望于这一刀救命的大活人!患者躺在台上不能动,医生得调换着自己的姿势去找位置。找到了位置还得判断,应该执行哪个预案。判断之后还得估算准确,这一刀下去,多了不行少了不够。
想着,想着,舒兰的眼泪流下来。安翔是多难得的好医生!
安翔以患者最佳的治疗效果为目标,他在用自己的行动做证实,因而就有了他以“预后”做目标,他手下做的就是良心活。于是,舒兰的根治术被他做得干净彻底,舒兰的胳膊不但没有并发症,原有的功能也被保存。
想想自己以往的表现,这是多愚蠢的糊涂行为!舒兰懊悔:我真傻!傻得不知感恩还有不满,舒兰懊悔,我太蠢,我对不起安翔的那番苦心!
再次见到安翔,羞愧难当的舒兰除了感激还表示了歉意:“我懂了什么叫做良心活!你在凭良心做事,我由衷地感激你。你为我的远期效果而着想,而我只看见了眼前的伤口不好看。对不起,因不了解而不理解,请你一定要谅解我。”
安翔也有点感动:“医患之间,怎么才能在同一平台上做交流,怎么才能在互相了解的基础上达成共识并加深理解。你还真说出了一个大问题。”
安翔不会在每一位患者面前表白自己做了良心活,可有良心的人确实总在做着良心活。
舒兰在思考,她希望所有的医生都在做着良心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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