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宁·美姝更美 14

14  拉钩

将来的事谁也预测不了。现在已经看得见端倪的事，那就完全可以预测。

自从与舒兰和肖艳红谈过话以后，苏美姝重点关注了乳腺癌患者的离婚问题。

女人生病已属不幸，再遭遇离婚呢？

她通过网络，了解到了不少姐妹遭遇离婚的严酷现实，尤其是不能生育的年轻女性，离婚的绝对不是偶然。有些人虽然现在还没离婚，那只是还没做法律上的解除，将来的某一天必定要离，因为她忍受不了丈夫的找茬和夫家的压力。

现在还好，秦月明和秦家对我都好。可将来呢？将来的事就难免遭变。真变化了，那就绝对不是我自己努力就能挽回的。

怎么办？怎么办？企业管理不是讲过风险管控吗？我已经看到了风险，看到了风险离我越来越近，我不去管控么？

这件事让苏美姝伤透了脑筋。想了足有一个月，苏美姝咬牙做了决定。

决心好下，怎么实施呢？苏美姝又想了一个月，她做出了变被动为主动的分步计划。

苏美姝请婆婆喝咖啡，进去后一看场景，婆婆便觉得不适应：“黑咕隆咚的，满屋子都是咖啡味，咱还是换个地方吧？要不，咱们去麦当劳？”

苏美姝明白，一辈子节俭的婆婆不愿意奢侈。她领她去了一间茶室：“妈，我想想找个好环境，我有要紧的话和您单谈。”

秦妈妈不执拗了。她了解这个儿媳，她不讲排场，她更不乱花钱。今天她非要带自己出来，一定要说出点重要的事。随着她吧，既然在家里不能说，那就顺着她的意思。何况，她还是个病孩子。

“妈”，苏美姝起身，双手捧起一杯茶，恭恭敬敬地向婆婆敬上。这举动，更让秦妈妈心里生了疑惑：反常啊，她这是要说什么事呀？

坐下，看着婆婆啜了一口，苏美姝这才开了口：“妈，您说，咱们秦家最希望的发展前景是什么？”

“安稳。咱不求升官发财，因为咱家人谁都没有那个命。咱只求你们年轻人工作顺利，咱只希望年老的健康长寿。往远点想，咱更希望老秦家人丁兴旺，从你们这辈子开始，不能仅有一个孩子。”

“妈，您说，咱们家的每个人，无论他做什么事，是不是必须为秦家好？”

“当然。咱家哪一个不是这样的？你奶奶那辈子是这么做的，我和你爸爸也没走板。到月明和你这一辈，我看出来了，你们做事也靠谱，处处也都是为了家里好。”

“妈，如果哪个人，他自己的愿望和家里的需要发生了矛盾，是不是他就应该做点牺牲？”

“看怎么说。牺牲，好像没那么严重，有点毛病保不齐，只要克服就行了。”

刚这么回答完，秦妈妈就觉得有点不对劲。哪里不对？一连三句话，每句话说前都叫一声妈，自己从来就没遇到过。一连三句话，每句话都围绕着一个问题，内容还在逐渐深化。再说了，省略了叫妈的那个开头，这些话在家里也能说啊。她到底想我什么说什么呀？

“小美，”家里人都管苏美姝叫小美。叫小苏，有点不当一家人的嫌疑，叫苏美姝，太正式了又不适合家庭氛围。叫美姝挺好，可老太太不愿意，珍啊兰啊的还可以，姝，叔，还让我叫她叔？月明叫她小妹，好，我们就叫她小美吧。“小美，你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事。月明欺负你了？说出来，是他的不是，我去管教。他犯了错误，我让他改了之后还得给你道歉……”

“不是啊！妈，是我。我觉得我可能对不起秦家，不能为秦家的发展做贡献了……”

“你，你？怎么了？万一你做了什么错事，改不就没事了？”

“妈，确实是一件错事。可能，可能我改不了。所以，所以……”

看着苏美姝欲言又止却又欲罢不能的样子，秦妈妈的心里更是打起鼓来。她斟了一杯茶，递到了苏美姝的手里：“现在的咱们不仅是婆媳，还是最亲密的好朋友。有什么话你就对我直说。遇到了什么难事也告诉我。请你一定要相信我，看我怎么帮帮你。这里就咱们娘两个，说什么也没外人听。”

婆婆的文化水平并不高，文革开始时的小豆包。可婆婆好学，婆婆努力，婆婆善良，婆婆包容，工作后她一直当班组长，她的那些工友们都尊重和喜爱她。再有，文凭不等于文化，婆婆的传统文化思想根深蒂固，所以，她一直孝敬自己的婆婆，也教养出了秦月明这样的好儿子。不是有这样的说法吗？你最该感激的是你婆婆，她把她精心培养出的产品交给了你，不仅无偿还会补贴。

“妈，进了秦家门，我就是秦家的人。我会有缺点，有不足，可……”

话没说完，就被婆婆打断了：“你挺好。我们和你相处了这些日子，发现你比月明介绍的还要好。你心眼好，你善良正直，你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好好工作，心疼月明，尊重公婆，孝敬奶奶……”

“妈，谢谢您夸奖。我要说，如果我必须离开秦家呢？”

“你说什么？离开？还是必须？”

“我不想离开秦家，我舍不得月明更舍不得这个家。可我，必须离开，是我自己选择的，是必须的……”尽管这个主意早就打定，尽管这句话已经排练了多次，可当苏美姝面对婆婆直接说出的时候，她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她还是哽咽了。

“闺女，是谁敢横插一个杠子欺负我们。看我不跟他豁了老命！”

“妈，不是，不是啊，是我自己不好，是我自己……”

待到婆媳都安静下来，苏美姝像讲别人的事情一样，异常平静地开了口：

“如果仅仅是手术化疗，这样的治疗也算结束了。可我还要接受五年甚至十年的内分泌治疗。这种治疗能最大限度地防止复发，但其副作用也是很大的。其中之一，就是丧失生育能力。这对我来说不是偶然，是基本肯定。您也知道，奶奶最大的心愿就是让月明有俩孩子。这个，看来我是做不到了。怎么办好呢？我想了，我和月明离婚。今后的我该怎么办？我自有主意。他呢，他得先适应一段，然后再娶个媳妇。最晚，最晚三年，你们也能见到孙子。”

离婚？怎么想到了离婚呢？月明自打娶了媳妇，不仅变得更加精神，连性格也变得活泛了。还有，肯定是小美帮了他，要不怎么最近还升了职？从我这当妈的角度看，月明肯定不愿意。

不离？难道从月明这辈子起，老秦家就得绝户了吗？

“妈，您不是也关心我的前途吗？我是这样想的，就算离婚我也不离家。我当您的闺女，我当月明的妹妹。我会像您亲女儿一样疼您爱您，我也会像亲妹妹一样关照月明的事业和前途。妈您知道，我还需要后续治疗，所以我现在不能离开北京。我一定会去继续工作，我的生活和治疗也不要家里的钱。离婚了，我就给他腾屋子，我可以住在奶奶那里，我绝对不要秦家的房子，只要能让我住下就好。将来，奶奶老了，你们身边也需要人了，我就回到您和爸爸身边来，我陪伴你们，我给你们养老。”

这孩子怎么想得这么周全？秦妈妈真得高看苏美姝一眼，：“你们什么时候商量好的？”

“妈，这只是我的初步想法，月明一点都不知道。妈，咱们家人都那么心疼月明，我不敢现在就对他说。可是，总耽误着也不是个事，我必须在我能上班前把此事做好。今天请您出来说话，就是请您先保密，容我一步一步的来。”

还有计划步骤？有心眼的人我见过，可没见过这么有心眼的：“你说说。”

“妈，我现在不是住在奶奶家吗？我先把我的衣服用品都搬过来，从此以后就不回那个家了。我还得再去找工作，一来，让月明的同事都知道我已经远离了他，二来，我会尽量找个能住宿的工作，这样，月明回奶奶家也见不到我。您呢？您是我妈，我没吃过您的奶，可我吃过你做的饭。您会像亲妈一样体谅我，您也会支持我的做法。妈，拜托了，这事，你暂时只能告诉爸爸，等我和月明疏远后，你们再慢慢告诉他。待他接受了我已经离开他的这个现实，我再跟他去办手续。奶奶那里，只等他有了新的未婚妻，到那时您们再告诉她吧。”

这场谈话，让秦妈妈做了一趟过山车。先是懵懂，再是疑惑，接下来是惊诧，最后就是感动：“就算小美是我亲生闺女，她也不见得能够这样体谅人！她说的牺牲，原来是她为了秦家要牺牲自己啊！看她这一系列的安排，都是为我们秦家着想，更是打心眼里疼月明，我，我能说什么啊！我说不出啊……”

看见婆婆开始抽泣，苏美姝却像一个大姐姐。她走过去，轻轻地抚摸着婆婆的后背：“妈。我知道您一时接受不了，我也是经过了痛苦的思想斗争。您若是认我这个闺女，您就擦干了眼泪笑一下。您若不认我当您女儿。就算我今天什么也没说。”

秦妈妈赶紧接过苏美姝递过来的纸巾，尽力压住心里的纷乱。

“妈，我想的可能不周到，还望您老给我完善。妈，您一定要做好保密工作和疏导工作。可以吗？”

秦妈妈不情愿地点了一下头。

“妈，咱们俩拉钩，谁也不得随便反悔。”

拉钩，婆媳拉钩，为了解除婆媳关系而拉钩。

秦妈妈一下子站起来，一把就把苏美姝搂在了自己怀里：“好闺女，真难为你了，难为死你了。妈，妈不知道说什么好，妈没遇到过这么难办的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