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宁·冬燕迎春 7

7   建议

肖艳红迷茫了。何止是迷茫，简直就是气愤。

舒兰出的这是什么馊主意？交朋友都是水到渠成的事，哪有主动去找的？你让我找也罢了，还得限期，限期还不够，你还要检查我？你以为你是谁呀你？凭什么你敢要求我？就你这样瞎支使的人，居然我还认你做了好朋友！我简直就是瞎了眼。妈的，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没意思，真的没意思。

嘴里说着没意思，心里却在寻觅着什么是有意思的事。三阴的癌症就没有靶向的药，再来个肝病我还活不活？

肖艳红从记忆里开始检索。年轻时候的，早已遥远，上班时候的，也似淡漠。倒是治疗期间的几个小事，想想还是有点意思。比如，片汤引起的故事。不仅当时吃到了美味，那个疗程自己也过得开心。天天跟着她吃可口的饭，没事俩人还聊聊天。那几天看什么都顺眼，心里变得舒畅，日子过得也快。

既然回忆起了这几天的美好，不由得就想起了那个出主意的舒兰。肖艳红细想一下，舒兰对自己还是挺好的。她不像那些只会说客气话的，她处处都能替我着想，她总能恰到好处地帮我一把。

什么事都怕反着想，如果我当时不接受她的建议，不去向人家要那片汤，这一段美好的日子就不曾存在。肖艳红问自己，那时那景，自己怎么就不说舒兰出的是馊主意？

还是想想自己靠了什么动能去要的片汤吧。

排除了所有思想观念，肖艳红找到了最基础的根源。是饥饿感，是那种强烈的饥饿感，让我不再顾及他人的看法。

不是，他人对我没发生什么看法，是我不再顾忌我的面子，是我被饥饿感打破了心理上的那道壁垒。

心理上的壁垒？肖艳红只这么一想，便觉得这个用词有点惊悚。“不与陌生人随便结交”，早已形成自己的一个处事原则。如果没有今天这事，自己居然没意识到它已经形成了思想壁垒。

再想想舒兰出的主意，果然不馊！她一定是看出了我不高兴的结症所在，她不批判而是引导，她在以出主意提建议的方式让我试探，让我用主观力量改变现状，让我自己走出自己制造的禁锢。

这么来回一想，肖艳红心里一下豁亮了。既然在医院里能主动地去交，为什么现在不能再去交朋友呢？

可以去。问题来了：我去哪？我要交什么样的人做朋友？我与他们交到什么程度为好？相互之间发生了冲突怎么处理……这一连串的疑问一旦摆出，肖艳红的恐惧心理又占了上峰。

三天已过，要不要问问舒兰？想想自己在心里还骂过人家，肖艳红又打了退堂鼓。

三天已过，肖艳红又开始了不高兴。交朋友？是我想要交呢？还是她让我交呢？想？我不想。早先也想过，想又有什么用？天下的事，可不是你想怎么就能怎么。肖艳红忆起了她曾交过的男朋友。

他们是大学同学，他们俩都是初恋。那会的大学同学还算是单纯，俩人确实很谈得来，甚至都有了建立家庭的那种愿望。本科毕业，都想考研。男孩说要搏就得搏个精彩，考国外的。肖艳红呼应，好，我们争取搏个全奖。全额奖学金，竞争得有多激烈！结果出来了，俩人谁都没考上。商量，关键是得和家里商量。男孩的那边做了决定，倾尽全家力量，哪怕债台高筑也得自费留学。他们相信男孩在这种压力之下，定能取得更优秀的成绩，他们更相信，自己对他的投资一定会得到回报。肖艳红呢？家里不仅没有经济实力，且当时还遇到了大麻烦。他哥哥跟着别人做生意，不但赔本还欠了债。老爸气得搭了支架，老妈求她快就业。

男孩走了。男孩第一次充满喜悦地向她报告成绩，肖艳红却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分手。她对他说，既然不能比翼齐飞，为什么我要追赶着做个屁虫？

男孩，接到她的绝交信后便了无声息，他要集中精力努力学习，他要以优异成绩争取奖学金。压力之大无法形容，哪有功夫哄着你？

男孩的心里是这么想的：你若理解我的难处，你自然会千方百计地支持着我，你若不理解我的艰难，那，咱们俩就不是一路人。

问题是，他这样的心里话是不可能对肖艳红讲出来的。问题还是，肖艳红只看到了表象而没能去探究内因。

肖艳红太年轻。年轻在不知道事物是可以转化的，肖艳红太傻，傻就傻在自卑感占居了头脑的主导位置。她只猜疑他会看不起她，她预感自己的后半辈子都得对他仰视。她却不想，今年我没能出国，明年，后年呢？

因自卑而强挺着的自傲，让她坚信“强扭的瓜根本就不能吃”。单向的错误思维，就这样，让她做出了遗害终身的错误决定。

看似无疾而终的一场恋爱，却给肖艳红的一生都蒙上了去不掉的阴影。

肖艳红自己也知道，她必须改变这个阴影对自己的钳制。她试图再交一个男朋友，事实却是，要么没有合适的人选，要么谈着、谈着她就没了感觉。社会上的男人怎么都是这样？他们都不是在找精神伴侣，他们更像是在市场里面挑选商品。他们会先打听一系列的物质条件，他们会细细地盘算着职场升职、个人收入、家庭负担、房子车子、……肖艳红困惑，这是打算相爱相扶一辈子呢，还是打算最优合伙做生意呢？

四十五岁，她被调任“离婚登记”这个岗位。领导说，选她的主旨只有一个，责任心强，办事稳妥。她心里却想，怕我管“结婚登记”受刺激吧？

肖艳红的职业道德约束着她，她不会因为情绪而影响工作。恰恰是，这个工作让她有机会对婚姻的存续有了细致的观察，对婚姻的解体有了更多的了解。越来越多的事实证明了一个更客观的现实：当感情和利益发生冲突的时候，谁都把利益放在首位。

这十年，她的工作没有一点纰漏，这十年，她也从“不与陌生人随便结交”，发展到了没有再结交一个新朋友。

舒兰让我去交朋友，这建议，对我可有颠覆性！

难道我真的缺朋友吗？

肖艳红的朋友主要从同事中产生，她与同事们的关系处得也好，她乐于帮助别人，自己如若有点小事，即使不说，别人也会对她伸一把手。

肖艳红断然否定了自己需要朋友的这个定位。

舒兰为什么要我去交朋友？嗯，除了她对我不了解，剩下的就是她有心计。也许她是懒得再管我的事，也许她是弦外有音另有图谋。

人啊，当别人无端给你馅饼的时候，你一定要想一下，馅饼的后面是不是藏着陷阱。舒兰啊舒兰，如果你嫌我麻烦，我可以理解，如果你有其他想法，那你可就是白费苦心啦！呵呵，对不起，知道我是谁吗？什么朋友我都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