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宁·冬燕迎春 6

6  退休

肖艳红给舒兰留了私信：“大姐最近怎么样了？”

舒兰回信：“谢谢惦记。我现在挺好。”

“白细胞真的正常了？”

舒兰挺纳闷，她怎么也会这么问？其实，问这话的人还挺多，都是病友群里那几个人。被拉入群后就没发过一次言的肖艳红，似乎早已从群中消失了。 但，这句问话，舒兰便知道了肖艳红的动态，原来她一直关注着群里的活动。

“嗯，真的正常了。”舒兰想了半天，舒兰才想到了一句对她来说算是适时的话：“记得你说过到点的时间，好像你该退休了吧？”

“退了。没意思。”

完了，舒兰又是一脚踏到了地雷上。

退休，对许多人是一种许久的渴望，更是一种幸福的到来。工作了一辈子，终于不用再去上班，这真能算是功德圆满。

许多人早在退休之前就做了打算，身体好的要去旅游，有孙子的要再上岗。都没计划的也活得挺乐，跳广场舞，练太极拳。再没爱好的，逛街买菜聊大天，反正谁都说不出没意思的话。

当然，也有患了退休综合症的。找不到自己该处的位置，不适应退休后的无所事事。毕竟这是极少数，且多是当权有势的人！原来的前呼后拥变成现在的独往独来，他们多因失落感。

肖艳红呢？她一不当权，二不缺钱，年轻人病愈之后还有个回归社会再度上班的现实问题，她呢，顺坡下驴，正好可以继续休息，她怎么就觉得没意思呢？

不是其人，不知其苦，换了谁是肖艳红，自然也会觉得没意思。

先说待遇。公务员的退休待遇可比企业的好。这里只说最基本的两点，一，退休费比企业的高一大截，二，医药费退了还是公疗。

就说这公疗，比起企业退休的医保来，几大好处很突出。自费的比例低且不说，关键是没有封顶额度。这就意味着，只要列入报销范围的治疗和药品，你花不了多少小钱就能可着劲地造。

对这让多少人都羡慕的医疗待遇，肖艳红一点也没优越感。你以为不封顶就是好事？花几十万的治疗费还得受几十万的罪呢，我才不想占这个小便宜！

再说形式。实质重于形式是社会通理。不去上班只是个形式，实质是被原来的单位给淘汰。啊？不是说光荣退休吗？呸，那是哄你的。

肖艳红做完最后一次化疗，单位要给她开个欢送会。连想都不想一下，肖艳红连续谢绝了三四次。直到领导亲自打了电话来：“肖老师好，大家好久没见到你，都挺想你的。过来和大家说几句吧。光荣退休不容易，年轻人还要向你多学习呢。”

“我不去。”肖艳红麻利地拒绝她：“谢谢您的美意。我现在的形象不好，不愿意去见过去的老同事。请你理解我。”

话是这么说出口的，肖艳红的心里却在骂，装孙子吧你！我到点退休是国家的政策，你搞欢送是邀买人心，我干嘛给你这机会？你现在说年轻人要向我学习？哦，我就回去那么屁大点的工夫，你能让他们学我什么？我上班的时候都不学，现在？哼，我就讨厌你说假话的时候都不脸红。

肖艳红没去单位，人家却来到了她的家。谁叫你住在原单位的房？不用打听就找到。客气几句送走了客人，她看着那些慰问品又来了气：我住院的时候，你们没一个人过来看看我，现在我退了，你们倒送了这些废物来？这哪是什么长期工作建立起来的革命友谊？分明是工会组织的一个最终项目。你们以为你们是来给我送温暖的，我还觉得你们是到我家来泼剩茶的。

接着说生活。过日子也算没意思。在前一段的治疗间隔期间，她请了一个小时工，每天过来半天，给她买菜做饭做清洁。现在呢？治疗算是告一段落，身体也在不断地康复，再请着小时工就显得过于奢侈。不就是日常生活吗？清洁房间？自己一人住一个家，不乱糟蹋也没什么活。买菜做饭？自己一天也吃不了多少，弄点饭吃还能对付。再说了，舒兰让我学烹饪，我也做点新鲜的。

想得挺美，事实不美。不到一个月，肖艳红就腻了。

天下什么事最大，吃饭！要吃饭你得先做饭，肖艳红却怎么也培养不出做饭的兴趣来。书上说的美食自然好，可作料工序实在的多。有事没事的查个微信，好多东西我还不能吃。比如买菜，五光十色的摆在那里，我想要买的却没几样。菠菜好，昨天吃过了；蘑菇抗癌，我也不能天天吃啊；芦笋不错，吃了两次就不爱吃；西红柿，一看就是催红的。那也不能不吃菜呀，肖艳红给自己列了个一周菜谱，每天该吃什么，就买什么。吃了一周还可以，下周呢？重复？没意思。

一寸光阴一寸金，时间就是生命，春宵一刻值千金……这是前人总结的至理名言，肖艳红却一点都没同感。也是，现在的她除了吃饭就是睡觉，除此之外没别的干。说什么时间太短不够用，瞎扯吧！你们谁敢试试就这么呆着，那才能体会大把的时间有多熬人。

使用时间还不容易？那得看你想怎么使。

看电视？除了新闻联播能看完，其他的节目就没一个可喜欢的。电视剧，假！歌舞，乱！娱乐节目，闹！国际新闻，自己的事还想不明白呢，国际上的关我什么？她家的电视机一辈子都用不坏，也就19点的时候开半小时，其余的时间全休息。

看书？别寒掺我了。你们说，就算我是爱看书的，现在可有什么可看的？世界名著？早看过了。科技军事，我看不懂。言情小说？矫情造作。悬疑穿越？呸！我不是鬼！

试试做点手工活？比如织毛衣，十字绣。呵呵，傻子才会做这些。简单重复，劳人费力，有什么意思！

那就出去办事吧。比如，她答应过要办的房产继承公证书呢？这可不像超市里面去买咸盐，到那一抓就到手。你知道的，事前得准备多少文件。

肖艳红决定暂时不去办。

出尔反尔？真是这样。不是没时间也不是没体力，而是越来越地不想去办。为什么？心里不舒服。为什么不舒服？是他逼的。谁？李明轩。一次手术八次化疗，肖艳红一共住了九次院。每次住院，姐姐还能来一趟，就那外甥李明轩，一次都没去医院里面露过面。哼，我扔个石头到水里，还能听见一声响，我给小狗一块骨头，小狗也会对我摇尾巴。那小子明知会捡个大便宜，连个装蒜也没有。我给他房子，我有病啊？

舒兰知道，总把“没意思”挂在嘴边的，通常都有点抑郁症。抑郁症可不是好玩的，严重患者还会轻生。

舒兰根据肖艳红的表现进行判断，抑郁肯定有，但还到不了那个“症”的程度，只要话聊到了火候，她就啥病也没有。

建议她去看心理医生？算了，肯定会招来她的骂。那谁能跟她聊聊呢？据这些日子的累计了解，舒兰感觉，可与她聊的人，未必没有。问题在于她能跟谁聊得好？

舒兰还是先和她打哈哈：“你说什么有意思呢？自己开个演唱会？要不就造个火箭上太空？去趟非洲丛林也可以，那可都够有意思的……”

“大姐，人家只告诉了你一个人，你却拿人家开玩笑？”

“哈哈，你也知道我在跟你开玩笑？小燕子你听我说，你得学着会开玩笑。开玩笑也得有技巧，学学技巧就有意思了。”

“这么多年我都学不会。您再帮我想一个？一要简便好学，二还得有点意思。您知道吗？中医大夫说我肝郁不舒，他让我找点有意思的事去专心做。”

原来如此！

放下心来的舒兰口气变得很和缓：“那你先答应我，不许把‘没意思’这三个字挂在嘴边上。不仅不能说出来，是你心里就不能这么想。你先答应了我这个，我再给你提建议。”

“大夫也这么说。好，我听您的，我答应。”

“答应了，你就要认认真真地去做，这点我很相信你。主意很简单，你去交几个新朋友。”

“这……”

“这没什么难的。你和我还不是新朋友吗？试试，勇敢地去试试吧。至少先结交一个，一个星期后我可要检查作业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