邂逅 连载 89/104 思考 · 乳腺癌大会
7.5思考·乳腺癌大会
术后一年,舒兰的复查全部安好。又过了一个月,舒兰再见到安翔的时候,安翔换了一种惊异的目光看着她。这种目光让舒兰觉得有点发毛,我哪里有些不对吗?
“安大夫好!”舒兰在诊桌前坐下,她等着安翔先说话。
“你的气色可真不错,看样子比我还好呢。”
原来因为这个!
舒兰知道安翔是在鼓励她,但她还得找个理由解释一下:“今天候诊的患者多,那么人在外边排队,我是热得才脸色发红。”
安翔说:“不,真的是气色好。”
此刻的舒兰也看清了安翔,很精神的一个小伙子,眼镜后的白眼球上,却布满着红红的血丝:“你的眼睛……”
“哦,我昨天睡得有点晚。”
“又是加班做了手术?”
“不是,是写点东西。好不容易进入了状态,就想把问题搞清楚一点。一下就到3点钟。”
“你说我的气色好,原因之一是我睡得好。你当医生的更明白,熬夜对身体有害。你这年龄,应该足睡8小时。”
安翔无奈地摇了摇头:“不成啊。计划没完成,就得加班。这篇文章是北京市的课题。”
“原计划就排得这么紧?”
“前些天,我去参加了一个会,耽误的进度得补上。”
这里不是聊天的地方,后面还有病人在等着。舒兰不再问与开药无关的问题,她等着安翔给他打印处方。
安翔一边等着打印机出单,一边对舒兰说:“前些天我去参加了乳腺癌大会。”
舒兰对会展业有所了解,各种行业,定期都要召开专业会议,每次会议有一个主题。会议的级别有不同,有省市级的,地区级的,国家级的,还有世界级的;会议的规模也有大小,有几百人的,也有几千人的,国际级别的还设有开放日,上万人前来旁听报告也不新鲜。会议期间,本行业本专业的各路精英汇聚一堂。大会上有报告,可以发布最先进的研究成果,各方才俊们八仙过海各抒己见。会议期间有各个专题的分会场,还会安排不同层次的分组讨论。如果涉及的技术比较多,会场的旁处就是展场。
会议的最后还有冷餐会一类的社交活动,参会人员可以在轻松随意的环境里自由交流。身居高位的专家们,可以直接了解社会的现状并听到基层的呼声;基层的骨干们,可以开阔眼界、看清方向、捕捉机遇、结交朋友。更有抱着理想而求师无门的年轻志士,借着冷餐会的大好时机,端着红酒向顶级专家表示敬意,于是,他便一下子登上了天梯,得到了一个接受指点的天赐良机。
乳腺癌大会!国家级的乳腺癌大会!
今年什么主题咱不打听,舒兰只知道,这种大会一定是全国乳腺癌科研临床领域里最具有影响力的学术盛会。对一个孜孜以求不断进取的临床医生来说,别说亲自参加,就算旁听几个报告也是求之不得。在会上,他可以直接获得最新最前沿的各种信息,他可以结识同行业里的各路精英,他还可以旁观不同学术意见的讨论争执,甚至可以采集到一些还没成型的猜想设想。
舒兰记得自己年轻时常常背诵的那句话:“带着问题学,活学活用,急用先学,立竿见影。”她想,孜孜以求的安翔一定充分利用了这个机会,一定扩展了自己的知识思路,一定结交了名医高人,一定又学到了他想学的东西。
处方出来了,安翔拿起笔来准备签字:“先说点花絮。会上,我还与给某明星做过手术的医生进行了交流。明星做的是保乳,但她做足了化疗。”
这个信息,网上传的已经很多,安翔说的也没错。但,舒兰更想听到一些新的信息,比如,有什么新的治疗方法啦,有什么新药在试验啦,总之,她想听到安翔也认为是前沿的一些相关信息,说不定哪天自己就能受益。
安翔看舒兰很专注地听着,他就知道了她想听些什么:“会上,有一种观点很有影响力,这种观点形成了一种认知,不仅越来越多的医生表示认可,还得到了不少权威专家的积极赞同。”
舒兰禁不住想问一下,是什么观点让安翔愿意把它告诉自己。
安翔签字完毕接着说:“说点和你有关系的吧。在乳腺癌的治疗上,将会更加突显手术的重要性。尽可能早地进行手术,尽可能彻底地做好切除,这对患者的预后更为有利。从某种程度上讲,手术做得好,比术后化疗放疗的作用还要重要很多。”
这就是他说的那种很有影响力的观点?
舒兰的脑子跟着安翔的讲解迅速地转起。转得是道儿不是道儿的她不知道,反正自己与安翔已经熟悉,就算说错了也没关系。舒兰问:“现在看来,你给我的手术做得干净彻底,这就等于预置了化疗不足的这个遗憾?”
安翔看了一眼舒兰的身后,舒兰相应地回了一下头。噢,今天的患者就是多,有几位已经围拢上来,就等着舒兰拿了处方给他们腾位子。
如果没有他人在场,舒兰很可能会对安翔开个玩笑:“都说上帝在关上一扇门的时候会打开一扇窗。你好像知道我那扇门必定关上,于是便提前开了窗?”可看到身后那些陌生的患者,舒兰却突然有了个醒悟,大夫的每一句话都会被患者牢牢记住。如果某人旁听到了某个医生的只言片语,他再根据自己的片面理解而予以扩散,这个医生就得摊上大事。
舒兰真后悔没长个后眼,冒冒失失就当众说了那句话。
在这氛围中,安翔只能把声音减小到近似耳语:“我不能这么说。你可以这样理解。刚才我已经告诉了你,手术的重要性更为凸显。大会上那么多人都赞同这点,除了外科还包括其他科的医生们。”接着,安翔又大声地嘱咐着舒兰:“内分泌治疗很重要,你可一定要坚持哦。”
回到家里,舒兰反复回忆安翔的话。她要琢磨出他说出的话外音。若是时间允许,安翔一定会跟她多说一点。若是她的身后没有其他患者,安翔也可以说得更透彻些。不过,关键的意思他已告诉了自己:“手术的彻底已经为你打好了基础,不要再为化疗不足而感到遗憾。” 且他也改变了原来的做法,今天就没再催促舒兰继续化疗。
想想,真对。
随着科技的不断进步,人们对癌症的认知也在不断地提高,各种治疗方法也在实践中不断地摸索,不断地尝试。手术,化疗,放疗,内分泌,靶向等等治疗方法,都是始于设想,进而试验,不断总结,不断修正。如此往复直至推广,最后才形成了目前治疗的一种规范。
舒兰继续思考着:对手术重要性的认知提高,可能来自于逆向追溯手术的质量,也可能来自于对辅助治疗的各种分析。目前在国内,可能还没有大数据的详尽支持,但医生们的实践经验和对患者的追踪观察,一定让他们得到了充分的感性认识。
这种认识虽然开始于个别医生,良好的效果却推动着外科医生们在努力地提高自己的手术质量。因果互转相辅相成,量变产生质变,逐渐就形成了一种观点。观点扩展,就扩大了执行队伍;观点升级,逐渐就形成了观念。
一个人的实践、总结和认知,偶然性大。可一群人呢?一大群人,一大群治疗乳腺癌的外科精英医生们呢?他们在实践中总结出的经验和认知,不就形成了一种思潮,甚至可以上升为理论吗?外科手术本来就是一门基于实践的科学。科学的进步和发展,靠的就是这样的一群人哦。
舒兰还打算再深入地想一下,却发现,自己真不知道该从哪里去找入门。
在先进国家里,每年都会,也许不到一年就会颁布一次新的治疗指南。这不是官方去做,是行业做的,是这个领域里最优秀人才最新最近的研究成果。是行业内人员都心服口服的高招,是支付费用的保险公司唯一认可的治疗办法。
我国呢?据说是两年颁布一次。具体流程是怎样,她不知道,舒兰不是业界人士。但有一点舒兰是知道的,若要修改治疗指南,还必须依赖强有力的技术支持。而这个技术支持,是需要多少科研成果,需要对多少患者进行追踪分析,需要……的啊。
据说我国的大数据体系还有待于完善,据说我国的治疗指南多是参考先进国家的指南而制定。中国人和外国人的体质一样吗?各种药物在不同种族人身上的作用可有差别?……舒兰又是全不知道。舒兰只知道,各位医生对各位患者采取的各种治疗方案,都是按照目前的指南例行制定。
安翔不经意间曾对舒兰说过,舒兰却认为这句话说得非常到位并非常经典。他说:“如果手术做得好,以后什么都好,如果手术做得差劲,以后什么都是麻烦。”粗听此话,只像是经验之谈而不像是某种结论。细细揣摩,如果把它当作认识上的一个论点来看,确是越来越多地得到了实践上的客观证明,越来越广地得到了医生和患者的共同称赞。
本来,写到这里,这篇已经收尾。可后来,秋怡的事情,让舒兰又产生了许多的思考。
秋怡现在怎么样了?舒兰在网上也见不到她。只知道术后她就回了原籍,继续接受解救性的化疗。舒兰就此病例请教安翔,安翔说,弄不好她已经发生了全身性的转移,她来到安翔面前的时候还是晚了。
她的复发是因为手术做得不彻底么?没人告诉舒兰,恐怕给她做第二次手术的安翔也不能确有证据地说出点什么。但安翔告诉舒兰,乳腺癌的治疗不仅应该首选手术,且手术的机会只有这一次。
只有一次?对!只有一次,此生只有一次。
如果这一次的手术做得不够彻底,就会留下隐形病灶,术后的辅助化疗确实能杀灭散在全身的癌细胞,能不能彻底消灭隐形病灶就很不好说。复发,就是隐形灶发展成了显形灶,而此时,发病的就绝对不只是这个隐形灶。当复发已经形成后,再做什么手术都没意义,因为已经发生了全身性的远程转移,且远端的转移灶又可能还处于不易发现期。于是,患者就只能继续接受化疗,放疗,如果这些治疗不奏效,后果肯定不美妙。
初次手术,叫根治术。复发后即使能做手术,也是姑息性的手术。可见,对手术质量应该提出多高的要求。可见,手术质量对患者的预后具极多重要的影响,且还是关系到生命的远期影响。
舒兰想到了一个问题,如何保证手术质量呢?
我们都知道星级宾馆,没住过也都看见过。星级宾馆的审核和评定是有主管单位负责的。某家宾馆被评为五星级,不仅看其配套设施,更要看其服务质量,而服务质量的保证,除了制度,除了自律,还有主管单位经常组织的复查,更有主管单位组织的随时暗访。
您知道怎么暗访吗?先行抽签确定被访单位,暗访人员以普通客人的身份入住宾馆,在宾馆的各个服务项目中进行随意消费,他们会制造出许多的幺蛾子来,以此考察宾馆的应激水平和服务质量。暗访项目完成之后,他们亮出暗访证明,给宾馆出示暗访报告。这个报告可不是随意瞎编,是有事实有证据的实情表述。暗访人员都是各个宾馆的副老总或者质检部经理,专家查专业,那可是一查就能查准的。
暗访结束之后,各路人马集中到主管部门,分析归类,总结经验,最后在业内发布通报。点名不点名的,都会促进各家宾馆提高服务质量。
话说回来,如果我让去当暗访员,完成任务回来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也许等不到我回到单位,我就会用电话把这些报告的细节都提供给总经理,这可是整顿我们自己宾馆不出类似问题的超级机密哦。
每年三月,全国人大和全国政协都是北京开大会,那么多代表都住哪?每年,北京市大型的国际会议有多少个?参会成员都住在那?不说您也明白了,就是住在那些禁得住明察暗访而服务质量都过得硬的宾馆里。
舒兰暗暗联想,有没有这样的机制来敦促医院,敦促医生呢?
就在舒兰还没想明白的时候,柳青带着孩子来看父母。
柳青是建筑师。加班属于正常,出差是家常便饭。想当初高考的时候,为选专业家里开会商议。柳青的成绩不错,1:6的录取比例,她绝对能考上理想的专业且是一本。成绩差的,考上就乐,她呢?有了选择余地的同时却也带来了一点小愁,不知道该怎么利用这个机会来设计自己的职业生涯。考个与国计民生有直接关系的,这点,家庭意见非常一致。具体的,最后在临床医学和建筑学之间游移不定,这可都是五年的本科啊。临床医学,将来你是一位救死扶伤的白衣天使。建筑学,将来你是一半技术一半艺术的工程师。详细分析了专业特点和就业前景,老柳说这得让女儿自己做决定,毕竟是她要去上学,毕竟她得自己喜欢这个专业,毕竟将来的她得靠这门知识干一辈子。
填报志愿的最后一天,柳青说:我考建筑学吧。舒兰不解,当个医生不好吗?柳青说:我同学的父母也有当医生的,他们也有不选医学做志愿的。舒兰更是不解,柳青说,当医生的辛苦我不怕,问题是……一辈子就是好几十年,一天要接待多少病人,万一哪天出个医疗事故,我还能够干得下去吗?
柳青刚工作不久,某天带来一个新消息:“父母大人,你们知道吗?国家颁布了新规定,对建筑师的设计方案,要实行终身负责制。呵呵,我若是当了医生,出点事也就是对这个事故负责,这……等我取得了建筑师资格,无论我做了什么设计,只要我把名字一签,我都得负责一辈子。”
舒兰所以想到了这些,是因看见了柳青就想起了“终身负责制。”
仔细想想,这个制度真的很好。近十年来,垮塌的桥梁、建筑不胜枚举。每垮塌一座,就要追责一群人。具体怎么追责舒兰又不知道,但她上网看电视,她知道媒体正在以“鸡蛋里挑骨头”的精神去寻找追责的各种消息。我们都注意到了,即使媒体见缝插针,也没听说过哪座的设计出了问题。为什么?恐怕“终身负责制”还是起了大作用。
还得说舒兰又犯了职业病,她做过质检,就是监督检查工作质量。她在联想,对于医生的手术质量该如何监督,似乎不适用终身负责制。所以,目前手术的质量就得依赖医生的个人素质,所以,能做良心活的医生,就显得弥足珍贵。
舒兰在思考:医学领域里在建设大数据系统的时候,是否应该增加这样一个功能:手术医生可以很方便地进行查询,直接查询到自己手术病人的预后状况,最好能查询到五年,十年,甚至更长时期的。
咱不说监管,咱相信医生,咱相信他们都在做着良心活,相信他们都在治疗的实践之中不断提高自己的业务水平。咱是想说,如果有了这个系统和这种功能,这对手术医生提高技艺,那将是多大的促进作用?官方对这系统提供的数据进行统计分析,是不是可以促进手术水平的整体提高?
舒兰不知道这个工作是否有人在做,但她相信一定会有人去做,只是时日的早晚而已。舒兰自己要做的,就是与安翔保持持久的联系,至少在个别案例上,她要让安翔对她进行跟踪,让他从自己的身上捕捉到他需要的那一份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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