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弦 思华年

        这几日因为一些琐事，心情其实是不大好的。早晨醒来，躺在床上实在不想起身。

       今年我五十岁了，同时抗癌也已进入第十五个年头

。从前总羡慕老年大学里的钢琴班、书法班、文学班……心心念念着，奈何人家有规矩——不满五十岁不收。如今好不容易熬到了年纪，心里那股劲儿却散了，竟一点儿也不想去了。总觉得，挤在一群白发苍苍的老头老太太中间当同学，实在别扭，我和他们，好像不是一路人。

        前几日坐地铁，有个小伙子忽然起身给我让座。我当时就懵了，稀里糊涂坐下后才反应过来：原来在他眼里，我已是需要被照顾的老人家了。我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想必那小伙子心里也直犯嘀咕：这阿姨脾气可真怪，好心让座还惹她不快了？

       四字头的岁月，终究是一去不返了。陡然踏入五字头的门槛，心里满是茫然与不适。耳边忽然响起一首歌：“忽然之间就走过，十字头的年龄没留下什么，二字头的开始，我好想说……十九岁的最后一天，阳光似乎也被带走。”这难道不是我不久前的心境吗？可年龄怎么就偷偷翻篇了呢，错得如此离谱。

        想起昨晚重读李商隐的诗《锦瑟》。春夏交替，李商隐流落蜀中，寄诗回家：“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没等到回信，却等来妻子王氏病故的噩耗。待他归家，妻子已入葬，李商隐抚着妻子生前钟爱之物，泣笔写下：“忆得前年春，未语含悲辛。归来已不见，锦瑟长于人。”

       王氏去世后，李商隐未再正式娶妻，坚守思念。深陷“牛李党争”时，他为这份婚姻放弃依附李德裕的仕途机会，独自承受委屈。

        47岁那年，李商隐病痛缠身，预感大限将至，便拖着病体回到与亡妻相守过的荥阳老家。卧病在床，望着桌上的锦瑟，念及故去的爱人，满腔酸楚化作千古绝唱:“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不久后，李商隐便在思念中病逝了，终年不足50岁。

       锦瑟是古代一种弦乐器，通常为二十五弦，诗中写“五十弦”，专家说这是艺术夸张的手法，可我却更愿意相信，这是李商隐的刻意为之——暗合“五十而知天命”的人生节点，用半生执念，追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华年，锦瑟之弦，诉尽了李商隐晚年追忆的绵长与沉痛。

       反观他的际遇，我的五字头人生，竟已是他与妻子未能抵达的远方了。

       我忽然想通了，不如就把今天当作重生之日吧。过往所有的不顺意，都算在这副身体的“原主人”头上，与我无关。我不过是偶然住进了这个五十岁的躯壳里。老天爷把人生剧本写得这般荒诞，那我便索性配合着演下去。从前的戏份好坏都随它，往后的日子，我要认认真真，重新演绎。

       起身披衣，推开窗，把五十岁的风也迎了进来。管它锦瑟五十弦，还是岁月五十载，都化作案头的墨香、檐下的晨光。往后的日子，只做个与时光对酌的人，每一寸光阴，都算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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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辰书怀

霜染眉间又一年，

浮名过眼懒相牵。

抛却前尘多少事，

漫斟清酒待朝暾。

愿无岁月可回头，

且以深情度余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