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

做手术前,有天中午忽然做了个奇怪的梦。现在放化疗全部结束,生活也快回到正轨,于是想记录下来。

1

平躺在床,屋里电灯开着,床边乌红色木箱的锁头已经生锈,屋中一张方形餐桌,上面铺着撒满蓝色碎花的棉布,虽然朴素,但我觉得意外地好看。

这是一个很熟悉,我却想不起什么时候来过的地方。

餐桌上老式开水壶呜呜地响着,壶身被擦的锃亮,起身触摸水壶,温温的,让人舍不得挪开手指。

时间如胶水凝滞在四周,一句话也说不出的我,脑袋昏昏沉沉。

我像牵线木偶般生硬地低头,发现自己光脚,努力向周围迈了十余步,结果根本摸不着墙,桌子还是在一米开外的地方。

是被劫持下药失去神智,还是生病影响了判断?

不对,我……我是谁,这是哪儿?
脑袋生出疑问,下一秒又忘了。

我恐怕是条金鱼...….

但鱼是什么?

我放弃思考转为无目的行动,事实证明不论怎么转弯,都只有一床一桌一柜一壶,四周始终雾气蒙蒙,仿佛我进入的是择人而噬的怪兽巨口,空旷诡秘。

脑袋告诉我,这是毫无意义的,还不如躺回去睡觉。

2

再次醒来,听到说话声,近乎关机的大脑生出一股欢喜,到处寻找声音来处。

一开始这声音蒙了层膜,断断续续的嗡嗡声。

我摸索着向声音的来源贴近,双手摸到一堵透明的墙,贴上耳朵,听到了模糊的词句。

“你……小心。”

外耳廓都压瘪了还是听不清,我不死心,仔细找到声音最大处,用口水沾湿手指,费劲地戳了戳,墙竟如纸,洞口隐约透出一点昏暗的光。

小心缩回手指,兴许是害怕对面有恐怖事物,深呼吸熬住一口气,极小心的把眼珠挪近,隔着一层烟灰色薄膜,看清了里面。

隔壁比我的屋子要明亮,白发老人侧坐八仙桌旁,桌上摆着一篮黄灿灿的东西,背对我的中年男人正在说话。

“没能耐……这么糟糕。”

我努力想看清老人,他不说话,浑身发抖。

看不到男人的表情样貌,只能看到他低头漠然道:“走了。”

说完后退着消失在黑暗里。

没有男人的遮挡,老人的身体就暴露在我的视线中。

他忽然转头向我,竟是一只浑浊眼球,另一边眼眶塌陷,被耷拉下来的眼皮遮住半截,扶在桌上的一手仅剩
两指,搭在腿上的手臂只余圆滚滚的手腕,整只手都消失!

这是一个残疾老人,可怜地被男人威胁。

3

还没等作出反应,洞口逐渐缩小,在我眼前消失。

这……是个可以偷窥别人生活的房间吗?那我也会被偷窥吗?

同样的事再次发生了,声音传来,洞口自己出现。

我犹豫着不敢再看,脑袋说:再看看吧,也许能弄明白。

弄明白……什么,我为什么……要弄明白?

两秒过后,我想我只是不愿如此安静,去听听声也好。

凑近洞口,还是昏暗房间,这次我却看不清躺在土炕上的人脸,说话的男人还是那个,连背对我的姿势都一样。

他也许是很重要的关键。

这次男人一句话没说,只是沉默的盯着某处。

躺着的那个盖着厚被,双手掩面一耸一耸,像是在哭,我觉得她应该是个女人。

男人转身,漠然的走了。

这真是个心顶顶狠的人,这样想着,我发现自己可以思考的时间变长了。

也许是一分,也许一天,也许一年,有人出现在我的房子。

那时我正看着桌布上的花发呆,这人开口前我并没意识到多了什么。

“真难啊......”

这是一个中年即将踏入老年的女人,灰白发丝盖了半个头,嘴角撑不住,沮丧的垮着。

4

想起隔壁出现的狠心人,我不由攥紧桌布,心脏狂跳..…

我会面临什么?

女人眼神空洞,深色麻木。

“白发人送黑发人……”

颤抖的声音透出浓浓的忧伤,我忽然就不再害怕。

“想来,又不敢来,你不会怨我吧。”

我的眼睛酸涩,泪水蓄积,嘴有了自己的主意:“不会。”

泪水滴落,一阵白光闪过脑海,我终于想起,病房里伴随着剧烈的痛苦失去知觉,然后我就来到了这儿。

她是谁?

和我什么关系?

这儿是死后的世界吗?

还没等我理清楚,女人退回到黑暗
中。

说实话,明白真相对我心灵没什么影响,但行动上可就大了。

我终于能从昏暗房子出来了。

我光脚坐在草坪上,说实话,草看着就扎人,守园的师傅该请人来剃一剃。

这片墓园坐落在县城通往市区的路上,最好的地段在山上,是烈士们住的,可能时间久远,我从没见过他们。

我试着离开,可离不了墓碑5米远,也就只够看看邻居。

左边的叫李某,正在献花的青年应该是她(他)的家人。

再往右一看,居中书“张某某”,现在墓碑主人名儿都这么直白了么。

我飞到青年旁边,左右绕手确认了下,青年看不见我。

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鬼,我的墓碑上只一张照片,记录着我最美的时候,别的一个字也没有,也行,无字碑多酷。

我百无聊赖的钻进碑底下,打算回家待会儿。

5

是的,下面被我认为是我的家。

外面有脚步声,是来看右边张某某的吧,这家人多,昨天我就听到闹哄哄的一堆人声,看起来像孙子孙女的人吵得我睡不着。

咦,只有一个人的脚步,还停在了头顶。

我的心忽然扑通扑通的跳起来了,来了吗?

我……我被开水壶呜呜的声音惊的一跳。

是的,有人在看我的墓碑。虽然我没出去看,但我就是知道。

我听了一会儿,什么动静也没有,不像是走路随便停的,像是......专门来看我的。

我钻出半个头,偷偷打量。

是个少年,站的笔直,眼睛并没有看着照片,而是在看天,天有什么好看的,我发现他的下巴上有水,顺着脖子弄湿了衣领,没打雷没下雨,我的心跟着狠狠的颤了颤,也快要哭出来了。

唉,唉,这没来由的伤心,那他肯定是我的家人了。

他吸了口气,低头,暗淡的天色下,面目显得模糊不清,他弯腰用手摸了摸照片,少年人的手已经有把力气了,也许是隔着石头,我只觉得小小软软的。

少年开口说话了,“我今天和他们吵架了,你肯定不像他们这样,对吗?”

“你会仔细的听我说话,信任我,比他们都要爱我,对吗?”

“如果你还在,如果你还在……少年的嘟囔逐渐听不清。”

6

还在?会怎么样……我的心跟着揪起来。

继而心里升起无限的怜爱,看着他瘦弱的身形,我想我会学着做好吃又营养的食物,看着他单薄的肩膀,我超级想紧紧的拥抱他。

这样想着,我也这样做了,伸出双臂,直直的迎了上去。

按照我试验的,人是看不见我也无法触碰到我,这次也是一样的……

一阵恍惚,我竟然回到了房间。

与此同时,少年竟然也被我扑倒在地。

我有实体了?

赶紧爬起,摸索着把他拉起来,没办法,屋里昏暗加雾气的双重叠加,一米内人畜不分,只有个轮廓。

少年应该是震惊的说不出话,手还在发抖,我赶紧拉着他坐到床上,安抚道:“不怕不怕”。

手抚摸着他的头发,他不再发抖,抬起了头,想要仔细看清我,我也想让他看清,凑的近近的,他摇摇头,迟疑的喊出:“妈妈?”

我的心里轰然一声,像是炸开了满天的烟花。

是的,我已经不在这世界上有十年了。

7

一切前尘过往如利刃一般迅速插入脑海。

记忆最终停留在,小小的孩童趴在爸爸的怀里,一遍遍的呼喊着妈妈。

回过神,我已泪流满面,无声恸哭,惊觉手太使劲,会把他的手抓疼,我想放开,他却抓的更紧。

我点点头,怕他看不清,歪头把眼泪蹭在肩膀上,很久没用过的嗓子沙哑的说不出来,使劲的咳了几声,哽咽的说:是的,我是妈妈,“胖仔”长得这么大了。

烧水壶还在呜呜的响着,雾气像水一样,总是不开。

我摸摸他的脸,也是一片湿滑,我把他抱进怀里,他已经这样高了,长得真像老公。

他瓮声瓮气说:“家里多了个阿姨”。

我拍拍他的背,说:“不是每个人都能相伴到老,缘分是有限的,就像你和我,我只能成为你一段时间的妈妈,就算你记不清我的样子了,我还是爱你,我也只能成为爸爸一段时间的妻子,我希望我不在的日子有人陪他,我也还是爱他,爷爷奶奶和姥姥姥爷都是,我爱你们。”

“我相信家人们都对你很好,对吗?”

胖仔想了想说:“嗯”。

“我对他们很有信心,同样对你也有信心,我的胖仔是个善良勇敢的孩子,能像妈妈爱你们一样爱他们,对吗?”

胖仔很快说:“是的”。

8

我看着更加昏暗的房间,里面有我婚前闺房的床,妈妈结婚时外公打的老木箱,老公买的餐桌和我亲手选的桌布,一切旧的让我怀恋的东西,我直觉不能让他停留太长时间。

“我必须得送你出去,相信妈妈!”

胖仔紧紧的依偎着我,头动了动。
我拥着他飞向了外面。

我看见,小小少年看不见我,在墓碑前面打转儿。

我温柔而贪恋的看着他,不久老公出现了,搭着他的肩膀,两人脚步轻快的走了。

我也想起了看到的狠心人其实是爸爸,残疾老人是爷爷,面目不清的老人是从未见过的奶奶,中年女人是妈妈。

没想到,鬼魂的世界是这样的。

这样的温暖,还可以见面,我不再焦虑和惶恐。

我很满足,并期待着下一次的见面。

头顶却传来钟声.....

“你的时间还长着呢……”梵音入耳,阵阵回响。

一阵恍惚,我头疼着睁开了眼睛。

这是我熟悉的卧室。

小小的热乎乎的身躯依偎着我,低头看去,2岁的胖仔睡得正香,嘴巴嘟嘟囔囔的,我定定的看了他一会儿,扭头又看了看旁边的老公。

这是......

这才是真实,我们一家在睡午觉。

远离了斑驳梦境,终于回到现实。

门外开水壶终于把水烧开了,我悄悄打开门,看到爸妈正在倒往瓶里。

又干又热的夏天应该是过去了,屋外淅淅沥沥的雨下了起来。

我想我会好好活,活过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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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所有的人都能好好活,希望另一个世界是温暖和有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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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你心想事成!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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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1-30 20:3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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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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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1-30 20:31: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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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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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1-30 21:3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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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油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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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1-31 05:1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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