术后三年随感

风很大，吹得窗户咯吱作响。我躺在床上，像陷进一个深坑，下坠的失重感让我意识到，晚上酒喝多了。门口有动静，不像敲门，也不像风，咚咚的，像是有人踢门。我爬下来反锁上卧室门，跳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睁着眼安静地听风声踢门声。过了一会，我听见踢踢踏踏上楼的脚步声，楼上的年轻人又喝多了。

在外地工作的同学回老家探亲，我组织了县城的同学给她接风。都说一辈同学三辈亲，饭桌上嘻嘻哈哈说不完的往事趣事。作为东道主，我收获了一大波赞美，什么心态好，人缘好，人品好，酒品好，性格好，总之就是各种好。我也尽职尽责扮演了一个风趣豪爽的小女子。每一口酒下肚，我的负罪感都会加重一重。三年前乳腺癌术后，医生明确表示不宜饮酒。

三年前，乳房上一个小小的肿块改变了我的生活。我一直想不通一件事，自己与人为善，从不做亏心事，宁愿自己受委屈也会照顾周围人的情绪，为什么这样的坏病会找上自己？记得原来与同事聊天，说起某个人得了癌症，我经常会听到这样一句话:“那人不行，怪不得有报应。”

“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报应？”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我的心里，一直困扰着我。无法排解，也无法为外人道。就连自己生病的事，我也羞于向外人提起。外人眼里，我还是那个开朗乐观脾气好的林秀。

自从生病后，我的睡眠一直不太好。如果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眼前就会闪过无数张脸。大部分都是女人，有年老的，也有年轻的，不管年老还是年轻，她们都会有一张扭曲的脸。怕自己在家总爱胡思乱想患上抑郁症，靶向治疗结束后我在自家附近找了个比较轻松的工作。

新单位的同事大多都是年轻女孩子，我很快就跟她们熟识起来。

“林姐姐，晚上一起吃饭啊！”

“我不去，你们年轻人去玩我不掺和，有代沟。”我是真心不想去，我喜欢晚上自己一个人在家，不见人，不出门。

“去吧，去吧，你是小姐姐，哪里来的代沟？！”

把同学送上返程的列车，一种重任完成的疲累感从我身体的每一个缝隙入侵，很快就裹满了全身。我把车停在路边，去了公路下面的一片杨树林。

树林里的杨树又高又直，风吹过树叶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我站在树林里，树叶在我的头顶织成一张网，阳光透过网眼细碎地撒在身上，密密麻麻的。

我蜷缩着身子坐在树下，摸了摸自己僵硬的躯体。脑海里模模糊糊闪过一个想法，应该去复查了。脑子又很清晰地飘过一个数字，70％，晚期乳腺癌的骨转移概率是70%，这是我看到一篇文章上说的。闺女说我总是搜这样的信息，自己吓自己。想起同学的夸赞，同事的认同，我坏心眼地想:“如果我忽然死了，他们会不会很伤心？会不会将各种各样的好话往我身上堆？”这么想来，死亡似乎也没什么可怕的。

既然死亡不可怕，病自然也不可怕，可怕的是自己的心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