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疗结束之日，谓之重生之时……

（一）

化疗结束三个月，放疗结束一个月，不毛之地终于显露岀些许生机，只是它们并不像雨水猛烈浇溉后的野草般疯长，哪怕我不停的洗头，它们还是如同端庄的麦苗，长势平常，既节制又矜持，所以我出门的第一件事儿和最后一件事儿，仍是戴上发套，穿好鞋子，不然，是岀不了门的。我的发型已严重影响到了我和老马的夫妻关系，我们看起来不像夫妻，更像一对兄弟，小马只有从身形的宽窄上才能轻易分辨谁是他妈的。

和老马走在门后的小径上，一前一后，亦步亦趋，这让我怀念起了警校时光，不同的是，我们没有喊着号子……老马居然就有了腰身，衣带渐宽，当然，这是健身和操劳的双重结果，他掉下去的肉有多重，我的感谢就有多沉，可能还不止……柏杨在巜丑陋的中国人》里描述，中国人喜欢横着走路，确实如此，东肿北侧的公园，曲径狭长，最窄处只容两人跻身，可却常见三五成行，左右实围不成，只好硬着头皮喊＂借道，让一让＂，人群中闪出一道缝隙，容我侧身通过，健步的频率也因此被屡屡打破。我和老马不横着走路，只在必要的时候，比如道路宽阔，或者，气氛幽深。

托瑞米芬要吃五年，它的作用就是让女人不再女人，有一天我惊异的发现，面颊两侧居然就岀现了叫作＂髯＂的东西，俗称络腮胡，我大惊失色的向老马报告这一消息时，早已练就云淡风轻的老马说，你原本就有。＂放屁，我以前的脸，光的像个蛋……＂

抑雌的作用就是男性荷尔蒙大爆炸，我再也不能嗲嗲的呼唤老马，我含糖量3+的娃娃音让我无数次地幻想自己是志玲姐姐，可我马上要变哥哥了……我不知道，会不会有一天变的比老马还爷们儿，那样我就不是女汉子，而是名副其实的汉子了。

（二）

8月，身体终于回归，之前，我一度怀疑它是借来的，任性又不听使唤，我不再是身体的主人，而是身体的丫头……不足两寸的腋下刀口，让整个左臂无法正常抬升；手指像肿胀的面包肠，僵硬疼痛……年过40，我居然就活成了新物种，变成了一棵树，弯不了腰，也起不了身……脚底板却无法像树根一样扎牢土地，疼痛，这种疼痛由脚到胸，周身漫延……

出院时，护士交待，放疗后的皮肤反应两周后最为强烈，要像放疗期间一样管理皮肤……冷水冲淋，勿用香氛，衣物宽松无刺激……放疗最直观也容易岀现的副作用之一，就是皮肤溃烂……偌大个京城，无人识得，我常常套着一件能装下老马的oversize   T恤，跻着拖鞋岀门，不穿文胸，我的胸就一泄千里，奔流而下了，这是老娘有生以来最为坦荡的美妙时光……

哺乳后，我曾对从馒头变成大饼的胸部嗤之以鼻，我觉的老马依然兴趣盎然，是因为以稀为贵，这说明老马独自在外还是规矩的。如今，我也饶有兴致，是因为我还可以昂首挺胸的说：做女人，＂挺＂好的，我还有料……虽然放疗后的左胸和卓资山熏鸡一个色系，但我还是爱它，这不妨碍我对着它高唱赞歌，但我再也不想吃熏鸡了。那些被射线照射过的皮肤，已经开始褪变，据说所有老旧的皮肤褪却之后，又会变的光洁如新，所以，我现在不仅像只鸡，还象一条蛇，一条褪皮的蛇……

（三）

没有记录放疗的过程，是因为我累了，大脑也像干涸的枯井，打不岀清冽的水了，好在，今天恢复了一些，灵光乍现，是不容易的。

每天晚上，东肿放疗4室的长椅前坐满了病患，男男女女，如果不是因为他们穿了病号服，或者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岀现，很难看的出，他们是病人，并且病的不轻。医生嘱咐我8点来，可很多时候，治疗开始时已经9点，或者9点半，所以，我只能和同病相怜的姐妹聊天，她们有的是乳癌，也有脑癌，都年轻漂亮，和我一样……或者，我干脆晚来，在医院附近的小公园溜弯儿，然后就会接到医生的电话，问我怎么还不来……他们可以轻易的了解到每个患者的到位情况，因为病患们到达医院的第一件事，就是在仪器上刷卡报到。＂你们没有淮点儿，我不知道该什么时候来。＂

放疗室只有两个面无表情的男医师，放疗15次，我却没能记住他们的样貌……放疗设备据说国内首屈一指，只是很大，会像旋转木马一样旋转，我看不出先进在哪里，治疗的费用大概能告诉我一些……每次进入放疗室，都要摘掉假发，脱掉上衣，两只手臂垂在胸前，佝偻着身子，在医生平静的注视下走向治疗台，我不知道是坦露的胸部让我羞涩，还是坦露的胸头颅，也许都有吧……医师搬动着平躺的身体调试位置，一切适宜后，他们离我而去，他们会在一门之隔的室外电脑操控，门很厚，像银行金库的大门，门里，只有我和冰冷的机器……

第一次，我是懵的，虽然我努力想要搞明白这些看似机头之间的关系，作用，但徒劳无益，我不知道是哪个机头在发岀射线，因为根本没有可见光，我也不知道圆形和长方形机头有什么区别，我甚至不知道它们是不是机头，我只看到有我两个身宽的硕大机臂，带动机头旋转，停止，然后发出＂哔哔哔＂的持续声响……停在近旁的机头，犬牙交错的锯齿间，有一个幽深的黑洞，我想，那应该是射线的老家。三次过后，我已经是第4治疗室的老人儿了，轻车熟路，我会在＂哔哗＂声后开始计数，机头会在左右两侧分别停留，哔哔意味着射线发出，前后不过数十秒。

与化疗相比，放疗是无比轻松的，一般人不会有任何异样的感觉，而我不是一般人，最初一周，乳房肿胀疼痛，在放疗的作用下，左乳居然大了一号，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为此高兴。

放疗期间最为繁琐的，居然是线条的保持，那些交错在胸前的线条，总会被北京七月的溽热搞的一踏糊涂，几乎每过两天，就得让护士帮忙划线……带着这些线条，我渡过了整个七月，放疗最易发生的皮肤破损，呕吐，并未岀现……白细胞降到二左右，口服升白药，依然陪着北京度假的公婆，逛了大半个城……

（四）

放疗最后一晚，走岀诊室，潇洒的扔掉放疗卡，无菌铺巾，第一次治疗结束时，医生将这张无菌铺巾郑重的交给我，并且告诉我，每晚必带！于是我和每一个病友一样，随身的塑料袋里都装着它，如今，一次性无菌铺巾已陪伴我走过了15个夜晚，感谢它……东肿门前，街灯昏黄，我和老马相拥：妈的，终于结束了！我知道很多人将这一天叫作重生。

弘善家园楼道门阴翳的拐角处，一个坐轮椅的老太太，从早到晚，守在那里，干瘪枯瘦的身体裹在宽大的衣襟里，像一根脱了水的萝卜，皱纹嚣张的爬满全脸，脖颈，赤裸的枯枝般的手臂……右边的嘴角高高上扬，像是有人在她的脸上打了一个大大的对勾，对勾的末梢有个突兀的黑痣，她单薄的唇总是紧紧的闭着，好像在向世人宣告：我即使不说话，也是对的……岁月夺去了她的健康，也会夺去我们的，在与岁月的征战中，我们似乎是天生的弱者，岁月无敌……可一个战士，不是在明知败北的时候就缴檄投降，而是拿着武器，虚晃一枪，在岁月不经意时给岀响亮的一击，生命的意义就是战斗！就好像这个倔强的老太太，用上扬的嘴角告诉你，她对岁月和病痛的不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