邂逅乳腺癌 7.1 这都是我的错

7.1思考·这都是我的错

 

舒兰真不敢恭维身上穿的这件病号服。

为什么?话得从远了说。

这间医院的病号服分男女款。颜色不同,造型一样。据说还是招标设计,模特展示后才定的型。好像是在去年,为了“对病人更加人性化”, 各大三甲医院的住院病人,都换成了这款式。

裤子没什么好说的,松紧带的裤腰,就是两边大腿根的外侧开各了个二寸长的口。据说是方便插尿管,可谁也搞不明白尿管怎么才能从这里穿出来。不是吗?舒兰在医院里住了这多时,没见一个利用这个开口的。

重点要说这上衣。无领,偏大襟,左压右。穿上衣服后,用左边大襟上边尽头上的带子,与右边腋下的带子系上。

颜色挺好看,女款,粉色和米色相间,男款,灰色和米色相间,两种颜色的布料互相嵌合,很有点艺术性。前身,是上下搭,后身是公主线搭。若身材好的,穿上以后站着不动,或走起猫步来,一准的好看。宽大的腰身迎风飘舞,苗条的身姿风度翩翩,确实比原来的蓝白条子对襟小褂要好看得多。

问题是,穿这衣服的都是病人。你到病房看一下,那种设计中美妙就全失去了。男性,多是只松散地系上带子。做了手术不能再穿背心,就光着膀子咧着怀,简直就是一个坦胸露乳的花和尚。女性,向护士要个别针,把那敞开的领口横着别一下,凑合着地防止春光乍泄。

这也只是外观问题,还有功能问题,两种颜色的接缝处,外边是平整的,衣服里面,就是带着包边线的两条崎岖不平的缝纫布边。

舒兰本不想对这衣服说点什么。入乡随俗么,不就住院穿几天么,出了医院就算完。可这衣服,却实实在在地给舒兰招来了一个大麻烦。

术后的舒兰不能穿背心,因为背心都是钻身的,她的患侧行动不便。舒兰也不必穿背心,一来天气还热,更主要的是她从腋下到腹部,都被绷带包裹着。

什么绷带?弹力绷带,就像袜子松紧口那样的东西,只不过规格大了许多倍。

还是得说衣服,就这衣服接缝处的崎岖布边,把舒兰胸部固定弹力绷带的胶条给磨掉了。于是,绷带的尽头便松开。

您想,本来是加力拉紧的,一旦松开,绷带立刻就靠着弹力往回收缩。多亏还有点摩擦力,舒兰赶紧用手捂紧了胸部。

今天是周六,除了值班的人员,其他医护都休息。她去找护士要胶条。护士站里的一个小护士问她为什么。这算什么大事?舒兰实话实说。

小护士说:“我不能随便给您。我们有制度,接触伤口的事得找大夫。”

舒兰说,并不接触伤口,就是要点胶条粘一下。小护士却说,那也不行,这涉及到了伤口的包扎。

那怎么办?小护士指点,您去找值班大夫,他在医生办公室。

怕绷带继续松开,舒兰捂着胸口就过去。医生办公室锁着门,敲了几遍没敲开。

回到护士站,请小护士给值班大夫打电话。电话打了,舒兰再过去,门,还是不开。

舒兰再次来到护士站:“要么你给我点胶条,要么,你请大夫出来,这可是第三次了。”

小护士挺好,当着舒兰的面给医生打电话。电话那边说了什么她不知道,只听小护士学说:“值班大夫说了,没事,松开也没事。”

这叫什么话?就算松开也没事,那也得有谁处理一下啊。

舒兰很严肃地对小护士说:“你都不能碰的伤口,我会处理么?要么你请大夫给我处理一下,要么你给我胶条。两样你都做不到,我就只能去投诉。我可是得了癌的术后病人,你们不能这样地来回推诿。”

小护士忙说,您别着急,先回病房吧。

舒兰回到病房,看见床头柜上有体温计,她才知到了测体温的时间。刚把体温计夹在腋下,一个白色的影子就跳进了屋,只见唰地一下,这大白影子就蹿到了舒兰眼前:“你不是要投诉吗?你爱上哪投就上哪投去!”

舒兰吓得一个激灵。不仅,连六床的徐大姐和来探视她的儿子也吓了一跳。

舒兰战战兢兢地问:“你是谁呀?”

来人是个戴眼镜的小个子,穿着医生的白大褂:“我就是今天值班的,你投诉去啊?”

舒兰明白了,她踩上了地雷。

舒兰又不明白了,这样的人也能当医生?不说先问问病人是什么情况,上来就憋着要打架?

舒兰压住被他激起来的火:“我无非是要粘一下绷带,给我解决了就没事。护士对你怎么说的我不知道,我所以说出投诉这个词,是我去了三次都不能解决问题。看看,我现在还这样捂着呢。”说着,舒兰就抬了一下手,这一抬,只听“啪”的一声,体温计掉在了地板上,打碎了。

来人继续逼问:“你说过要投诉没有?”

“我说了。我现在还要说,你不给我解决问题,我就是要投诉。”不会吵架的舒兰被逼到了死角,人到绝处也得有话说:“你是值班大夫,别说现在是中午,就是夜间,病人呼唤你也得应答。这倒好,我还没说你什么呢,你倒找上门来兴师问罪。你说,我错在那里?我错在投诉电话还没来得及打。这下好了,你又给我凑了材料。我要先投诉你当班不干活,再投诉你气势汹汹地找我寻衅。”

眼看着来人的脸色变得铁青,眼看着他不再说话气哼哼地转身就走。舒兰被晾在了病床前。

周围的人都看呆了,舒兰半晌才醒过闷来。哦,麻烦。舒兰赶紧请徐大姐的儿子去找清洁工,她懂得体温计的水银散落会有麻烦,汞蒸汽有毒,得尽快地做处理!

徐大姐告诉舒兰,他是科主任那组的住院医,名叫江平。

病房里刚恢复了安静,江平铁着脸地走过来:“你,去护士站接个电话。”

“不去。”

“安翔的电话!”

这小子给安翔打了电话?你知不知道?人家安翔比不得你这个小年轻,人家上有老下有小的,好不容易休息一天,不知道还有什么家务事呢。你倒好,屁大点的事情搞不定,动不动就会告刁状。我就不去接,看你如何。

江平瞪眼看着舒兰,他想催,但张了张嘴却没出声。那意思,舒兰看懂了,安翔是你的大夫,你吊着安翔,有你的好!舒兰还看出了,江平现在很心虚,他知道安翔会给舒兰打电话。

为了少折腾安翔,舒兰决定去接电话。

刚才跑来跑去的,护工一直跟在舒兰的旁边。现在要去接电话,护工赶紧把别在床单上的小鼓取下来,别在舒兰的衣襟上。然后,护工再扶着躺在床上的舒兰下了地。

电话的手柄,就扔在护士站的桌子上,舒兰拿起来:“喂,是安大夫?”

那边说话了:“是。怎么回事?”

舒兰简要的说了一遍,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江平,她把手中的电话手柄递给了他:“你接电话,你说,刚才我对安大夫说的你都听见了,有哪一点不符合事实吗?如果我有夸张和编造,你现在就更正。给,你接电话啊。”

江平立在那里,一句话也没有,一点要接过电话的意思也没有。

舒兰缓和了口气接着对电话说:“安大夫,不大的小事,根本就不需要打搅你。是他把事态闹成了这个样。”舒兰抬眼看了一下挂钟,“现在是一点三十五。事发时大约在一点。这期间,值班护士算是当事人,我的护工和我病房的病友都能见证,走廊里和护士站还有监控头。我投诉是一定的。”

那边的安翔有点急:“别,别,咱们先不说投诉,答应我好吗?你再说投诉我就得赶到医院去。这样,你把电话交给他吧。”

“好,我听你的。不打搅你了。”说完这话,舒兰带着护工回了病房。

回屋护工就让舒兰解衣服,一位大护士已偷偷地给了胶条。

还没恢复身体的舒兰真是累了,她得赶快上床去歇歇。

才躺下,江平就满脸堆笑地走过来:“老太太——”他拉着长声。未说下句,先看一眼舒兰的床签:“您都六十多岁了,按说我得管您叫奶奶。奶奶!这都是我的错,您就原谅我吧。

这么戏剧性的大转弯!舒兰又被吓了一跳:“我没你这样的孙子,我也不是你奶奶。我是病人,我在住院,我需要正常合规的护理和治疗。”

“来,让我给您看看,让我给您粘粘好。您别生气了,我年轻,我不懂事。今天我太忙了,一上午处理了十几个病人。我刚躺下您就敲门,我估计着您也没什么大事,于是我就疏忽了。对不起,真是对不起,我给您鞠躬了。”

舒兰坐起来:“鞠躬没必要。道歉你也不是情愿的。就你刚才那态度,别说科主任,就是主任他爸爸,也不敢对病人那么横吧?”

江平嬉皮笑脸地说:“别说主任他爸爸,就是院长他爸爸也不会,我不是不懂事吗?”

舒兰接着说:“懂事都是学来的,江平我告诉你,投诉,我是一定的。是你找到我的床前对我下的口头医嘱,是你让我爱去哪投就去哪投。今天我还就听你的话,我决定不去医务处,直接就去北京市。市长电话这么一拨,实名举报,总会有人给答复。你不就是一个住院医么,刚才我说的那些证据,足矣能让你脱了这身白大褂。医生的行情你也知道吧?刚毕业的硕士博士论堆儿的撮,想进这家医院的排着长队呢。正好,你可以当个典型,你可以给他们腾个窝。”

“哎呦喂,我的奶奶,您说您让我怎么办,您才能消了这口气?”

“我本来也没生气。”

“您不生气怎么还要投诉我?”

“投诉是文的,有什么都可以公开地谈。你说,我身边要有这样的俩儿子,”舒兰朝徐大姐的儿子努了一下嘴:“恐怕用不着我说什么,你早就一边凉快去了。”

“我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就是没事找抽型的。我的奶奶,您就饶了我吧。您看,我都快给您磕头了。”

舒兰扑哧一下笑出了声。刚才在电话里,当着江平不得说,其实她的心里头,已答应了安翔不投诉。刚才,当江平第一次叫她奶奶的时候,舒兰就决定包容他。

包容,不等于姑息。再说了,病友们都看见了他的嚣张,不当众教育教育他,大家住在这心里也不踏实。所以,舒兰才用这样的方式提醒他:你要珍惜这份工作,你要珍惜医生的荣誉。

舒兰换个话题:“你别叫江平了,叫江涛,叫惊涛,惊涛拍岸!知道吗?你那出色的即兴表现,把我们屋里的病友们都吓坏了。我被你吓得还打坏了体温计。”

“哦,哦。”说着,江平也不告辞,转过身子就往外走。

徐大姐说:“这小子今后再也不敢狂了。”

舒兰接话:“他得知道,他的言行是有监督的,他的出格也是有证据的。”

“他这么走了就算完事?”

舒兰说:“我猜他一会就回来。”

说曹操,曹操到。江平拿着俩橘子走进来:“给你们压压惊。我对不起大家了。奶奶……”

舒兰说:“叫阿姨。”                    

江平还是一脸的不自在:“阿姨,您就答应原谅我,好吗?”

舒兰很严肃地对他说:“原谅与否,不在于我而在于你自己。我可以暂时不投诉,但你自己必须对科主任说清楚。理由如下:一,最好不让主任从其他渠道先听到这个事。二,你是跟着主任的,你已经给主任的脸上抹了黑,你得承担责任去洗脸。三,希望你能接受这个教训。”

江平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谢谢!”

“别谢我,你去感谢安大夫吧。不是他给你说情,你知道我会怎么办。”

周一大查房后,安翔专门为这事来找舒兰:“还是别投诉吧,医务处接到投诉会处理,受影响的是我们整个普外科。若真投诉到北京市,受影响的是医院。看来科主任已经知道了,他会处理好这个事。”

舒兰笑了:“这事早就过去了。你不提它我也已经忘了。我说投诉是激他一下,本意就是要胶条。哎,怎么说呢,不激他一下他还真不出来。我没想到他会给你打电话,这么点处事的能力也没有,就像孩子一样的只会告状。对不起,大周末的耽误了你休息,实在是对不起。”

“我批评了他。我对他说,患者不是要投诉你的医术,是你的态度不对头。医患矛盾激化了会出事,社会上频传的案例就是证明。我们也在做反思,医患矛盾所以尖锐,主要原因是沟通不畅。有患者和家属的问题,也有大夫自身的态度和毛病。江平年轻。请你相信他。”

“哈,真要投诉我早就投了。我就是因为相信你啊。”

说后话吧。江平以后再见到舒兰,无论是在走廊里对面相遇,还是他跟着主任大查房,他总是笑嘻嘻地问声好,舒兰也和气地做应答。一年后,舒兰回院复查的时候又碰到了他,他还主动地与舒兰聊两句:“我现在转到了急诊,更体会到医生的态度有多重要。现在想想,还得谢谢您哦。”

事情早就过去了,安翔的一句话却让舒兰记在了心里。他说:“我们也在做反思。”

舒兰在思考,这个“我们”,都应该包括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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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2-22 16:1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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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大夫 病人太多 态度还真不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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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3-11 14:34: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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