邂逅乳腺癌 6.9 经方与时方

6.9中医·经方与时方

 

袁大夫给舒兰开的药方都很小。除了单独服用的三七粉,其他需要一起煎煮的草药也不多,最多就是六七味。

开始,舒兰只以为袁大夫是在照顾她。她不是向袁大夫提出了请求吗?“我连吃饭都成问题,大碗的汤药我吃不下。”

随着她的身体逐渐向好,袁大夫仅是给她的药方做调整,药味的数量并没有增加。即使在西医说她无药可治的那个阶段,袁大夫也没给她下过一次大处方。

也怪。就是这样的小处方,居然治好了舒兰的病。

治好了?至少舒兰是这样认为,她有安翔的表现做证据。

记得舒兰才吃中药时,安翔见了她总会说:“等你体质好些了,可以接着做化疗。我治疗过的一个病人,就是每隔几个月打一次,毕竟化疗是术后辅助治疗的主要手段,防止复发的作用很确定。”现在呢?舒兰次次复查都很好,以至安翔见了她都很诧异:“看你红光满面的,气色比我的还要好。”安翔的夸赞是由衷的,在他眼里,舒兰的中医治疗很有效,防复发的效果也很到位。既然这样,自己也就不再催着她去继续做化疗。

小药治大病。舒兰早就听过这样的说法,但自己绝对没见过。在她的印象里,这只是一句形容语,用于比喻那些举重若轻、四两拨千斤的奇谋高见。

而今,近两年来,一直吃着袁大夫小方的舒兰,其身上所反应的疗效却比那些吃大方的病友们还要好,且还好了不知有多少。咋回事?这现象倒引起了舒兰的好奇,得空一定要请教一下。

“袁大夫,您给我开的都是小药方,可治疗的效果却那么显著。个中奥秘,您可以透露一二吗?我保证做到不瞎传。”

袁大夫先是一楞,接着她就笑起来:“哪有什么个中奥秘?知道《伤寒论》吗?那里记载的都是小方。比如桂枝汤,桂枝、芍药、甘草、大枣、生姜。就这么五味。再比如小柴胡汤,柴胡、半夏、人参、甘草、黄芩、生姜、大枣。也就这么七味。而这些经方,一千多年百试不爽,不知拯救了多少病人。”

听袁大夫顺口就背出了药方,舒兰除了佩服还有疑问:“中医不是讲《黄帝内经》吗?”

一听就知道舒兰是个外行,袁大夫说:“学《内经》,是学理念、学思想,学《伤寒》,则是学实证、学案例、学实践、学方法。”

“那……您早就把《伤寒论》都倒背如流了?”

“背是要背的,重点是理解后的临床实践,是实践之后的再理解。”

舒兰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她又得回家去补课。

《黄帝内经》,分为《素问》和《灵枢》两部分,是中国最早的医学经典。传说为黄帝和岐伯所作,考证应该是成书战国到西汉时期,是多个作者跨越了一个较长的时间段集结而成。《黄帝内经》的基本理论精神包括:整体观念、阴阳五行、藏象经络、病因病机、诊法治则、预防养生和运气学说等等,是对中医的理论进行叙述解析。

《伤寒杂病论》是中国传统医学著作之一,作者是张仲景,他博览群书,广采众方,凝聚毕生心血,写就了本书。中医所说的伤寒实际上是一切外感病的总称,也包括瘟疫这种传染病。该书成书约在公元200年~210年左右。系统地分析了伤寒的原因、症状、发展阶段和处理方法,创造性地确立了对伤寒病的“六经分类”的辨证施治原则,奠定了理、法、方、药的理论基础。

《伤寒杂病论》,以案例的方式,逐条列示病情病状起因发展,甚至患者的自我感觉和各种表现,都写得十分详致。书中所列的对证处方,不仅包括药物的配伍,更写明了药物的炮制、数量、煎煮方法和患者服药的注意事项。

都说哈佛大学的案例教学方法在世界领先,却原来,近两千年前的中医古书《伤寒杂病论》,才是案例教学的老祖宗。

再见到袁大夫的时候,舒兰不无感慨:“《伤寒论》全书共12卷,22篇,397法。除去重复之外,共有药方112个。这些,您都烂熟于心了吧?”

袁大夫说:“学习伤寒,我也有个过程。上学的时候,老师要求我们多背书,我属于傻用功的,很快就达到了老师的要求,随便拎出哪条来我都能一字不差地背出来。现在回想,那仅限于文章的背诵,怎么深刻理解,怎么灵活应用,心里还是没有底。后来,跟着老师在实践中学习,慢慢地就悟出了其中的门道,就会把现实中的病情和伤寒论中的记载结合起来,就体会到了仲景经方的无穷魅力。再后来……却发现有的时候也不能套用,于是,便研究仲景的思路,在临床行医的时候尝试调整。”

实践、认识、再实践、再认识。这不就是哲学上的科学认识论吗?袁大夫所以医术高超,原来是她早就掌握了科学的思想方法,并把这种方法非常巧妙地应用在了提高医术的过程中。

袁大夫像是自言自语,更像是与舒兰交心:“有时候,我也想完全照着经方下药,但,思来想去还是不敢。

舒兰忙问:“是现代人得的病与古人大不相同吗?”

袁大夫却微微地摇了一下头:“不全是。是药。”

有人说,中医是好的,但是中药现在完了。也有人说,中医将毁于中药。这些话,不能说是完全正确,但却反映了中医药领域里的一个事实。

经济利益,已经导致中药变了味。

我们知道,中药讲究产地,讲究时间,讲究炮制,讲究储存……但现在,谁敢说我们吃到嘴里的中药还是原来的中药呢?

什么是原来的中药?舒兰找不到合适的词。她的意思是指仲景时代。不,说近点,是本草时代。不,再说近点,说几十年前吧。舒兰想说的是那个非工业时代产出的中药。

中药是讲药性的。不说犀牛角、麝香等濒危动物身上的药用成分,咱只说草药。草药,应该是那采自大自然的天生野药。这些野药,受日月之精,纳天地之华,经风霜雨雪,受寒凉暑热。山崖谷底,生长数年而积足了药性,这才是真正的中药。这种认识也可以用现代科学解释清楚,没受污染没加促进自然生长出的草药中,一定富集了具有药理作用的微量元素和特效分子,这不是人工能做到的。

而现在药房里的中药呢?因为人口的迅速扩张而用药量大增,更因为供应渠道中存在着不能明说的各种秘密。于是,需求产生动力,资本左右市场,只要保证供应,只要不是假冒,谁还管它是怎么来的呢,谁还管它是什么药性?

是这样吗?当然。原来是采药,老药农背着篓子爬大山。现在是种药,大面积种植,批量生产。原来的草药生长环境是山清水秀,现在的种植草药则是添加剂化肥随便用。

十几年前舒兰就见过这样的人参,是同事出差从吉林带回来送给她的。鲜的、食指那么粗、主干六七寸长、浑身雪白、真空密封在塑料袋里。舒兰觉得好大的人情不能承受,同事却笑着告诉她,大老远的出去一趟不容易,回来怎么也得意思意思。十元一根,您回家就当萝卜去炖肉吧。

再见到袁大夫的时候,舒兰对袁大夫表示了深深的理解:“您使用经方却在调整经方,是根据目前药物的药性成分而向仲景的经方靠拢,是在摸索各种药物的修正值?

袁大夫点头:“你听说过经方派吧?”

舒兰点头,这回她没露怯。她在做功课的时候有了些了解。知道中医里有许多的门派。那些吃透了经方走遍天下的医生独成一统,就是所谓的经方派。

我算不上是经方派,但是非常推崇仲景的经方。仲景的思路对我影响至深,《伤寒论》我也是常读常新。在下药的时候,我是以经方为基础,在此基础上做些调整。有时是加减药味,更多时是对某味药物在用量上的增减。

想起来了。某天舒兰候诊的时候,一位药师捧着几味中药进了袁大夫的诊室:“您看看,这是新进的几味药。”袁大夫不仅仔细地查看,还诸味都取了一点分别地品尝。尝药可不像是尝甜点,她放在嘴里细细地咀嚼,一边咀嚼还一边细细地咋嘛滋味,时不时地还在凝神思考。

舒兰在工厂的时候做过检验员,她知道不同批次的产品在性能参数上也有不同,尽管是同样的操作人员使用同样的工艺制造同样的产品,虽然产品都属于合格范围,可其中的差别还是不能忽视。联想袁大夫的这种行为,每次进药她都要过目,开药之前先尝药。舒兰真是感动不已。她见证了一个医生对中医事业的绝对忠诚!

看过奥运会的射击比赛吧?运动员所以能做到百分百中,除了他练就的过硬本领,靠得就是他手里的那把枪。任何枪支都是有误差的,运动员所以把训练用枪也当作比赛用枪,全因他熟悉了这把枪的性能,全因他在训练中已经调整好了自己瞄准与枪支本身误差之间的修正值。不信,你给神枪手临阵换一把新枪,同款的,一时他也打不出原来的好成绩。

中药就是中医手里的枪,不同的进药渠道采购来的不同药材,你让医生可怎么办?袁大夫所在的是一所小医院,她为了疗效只能亲自去尝药,只能多下苦心追踪病人服药的效果再进行逐步调整。在那大规模中医医院里坐诊的大牌专家呢?就算他有手到病除之技,也没有尝遍所有草药之能啊。一天就诊好几千人,草药库的流量能按吨计,谁知道哪位药是从哪里来的又是哪一批的?就算医生尝了,待患者按他的药方去抓来了药,又不知是不是他尝过的那一批。呵呵,夸张点说,就算李时珍在世,他也写不出新版本的《本草纲目》。李时珍追求实事求是,对吧?可让他面对鱼龙混杂纷乱繁杂的中药市场,他也不可能知道各味药材的真实来历。比如,都是甘草,看着也像,尝着也甜,可细细咀嚼,怎么各药房搜集来的样品都不一样呢?这差别若仅仅存在于浓度之上,这还算好,若是混有了其他成分呢?有没有都不知道,更没有人会标出来。若有谁能请李时珍带着一百个学生一起做鉴别,估计也得一起晕菜。

现在的舒兰终于敢问这个敏感的问题:“袁大夫,我看了其他病友们的处方,不同病人在同一医院由同一医生开出的药方都差不多,最多是在一些药的分量上有些微调。这,属于不属于经方呢?当然,我不应该说是经方,而该说是标方,是治疗某种病的一个标准处方吧。”

袁大夫沉思了许久才说话:“说我自己吧。经方,不是对症就可以照抄。时方,也不是按照药性就能拼凑。中药讲君臣佐使,一付药的各个药味集合,就像是一个不同职别组成的一个治病团队。我理解,内经学得好,对辨病辨证有益处,条理清晰标准明确,就能够很快地抓住主要矛盾,从而在治疗思路上擒贼擒王。学伤寒呢?那就得融会贯通了。就像吃饭,我们吃的是米饭馒头蔬菜豆腐,可经过运化,却变成了我们身体需要的各种物质,这些物质你不一定都能看得清楚,但你一定会体会到这些物质所起的作用。吃饭之后头脑清楚,肌肉有力,此时谁能辨出哪是菜的功能哪是米的效力呢?中医的确诊是一回事,中医的下药是另一回事,怎么把这两者结合起来,怎么让两者相辅相成,这可不是一天之内就能搞掂的。这,要靠读书学习,要靠多多实践,更重要的,是要有高师传承让自己开窍,更需要自己不断地思考、不断地总结、不断地尝试、不断地验证。”

袁大夫用最简洁最通俗的语言来表述她的见解,舒兰却听出了话里的精髓,这是袁大夫的心迹,是她热爱中医并献身中医的毕生追求。所谓好中医都是悟性强者,看来,悟性绝对不是生而知之,是几十年刻苦修炼的一种思想方式,是这种方式在科学基础上的不断升华。

忽然,舒兰心中升起一种感动。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但却想对袁大夫表达一种意思:“袁大夫,我说个比喻您看看,照方抓药的医生有点像是做数学题。见到题目先看题目所考的知识点,用对了公式就可以解题。而像您这样借鉴经方又适当修正的医生,就有点像是写文章。数学题都有标准答案,百人做题一个结果。而文章呢?题目要靠自己发现,下笔循有章却不能八股,古今中外文章无数,哪有一篇相同的?

袁大夫觉得舒兰的比喻有点意思:“是啊,千人千病,万人万病。虽然伤寒讲了397法,现实中各位病人的症状却是差距很大。伤寒把病归为六经,现代医学也是先把病状做个归类。同类之病,对多数人来说,是有一个大概的治疗思路。但是,人,毕竟每个人都是一个独立的具体个体,所以,细致观察,有针对性的治疗,那可不是简单的去照抄经方就能解决的。”

受益匪浅。袁大夫给舒兰的不仅是药物治病,还有话聊给她开心。

开心,真是开心!

此开心非彼开心!袁大夫给舒兰打开了心门,让她在思想认识上享受到了醍醐灌顶的一种畅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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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习了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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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2-07 14:43: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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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2-10 05:4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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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心”!此“开心”非彼“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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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3-11 11:54: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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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心门 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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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3-11 11:55: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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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兰是行善积福之人 所以总能遇到好的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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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3-11 11:5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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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知识!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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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5-09 15:33: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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