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康复·你太在意这个值

舒兰看病是有准备的，她知道专家的工作量都很大，通常，分配给每个病人的时间平均不足五分钟。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让大夫既能了解病情的结症又能有根有据地进行准确判断，你提供的信息就要尽可能的准确、全面和精炼。

舒兰的手里早就攥着一摞纸，这都是她要让大夫知道的关键信息。第一张，上面写着她化疗的时间、用药名称和剂量。第二张，她画了一张图，是从第二次化疗开始到前几天的白细胞计数曲线图，在横轴的日期上，不断地有细线引下来，引到下面的记录栏，这里标注着治疗情况，是打了增白针还是吃了鲨肝醇。再一张，就是舒兰要问的几个问题。

舒兰刚讲完了第一页，那位四十多岁的女医生就笑了：“您看病还真仔细。来，让我看看您的资料。”说着，她就伸出了手。

舒兰把那一沓子纸都递过去，大夫仔细地翻看着，特别是后面那些化验单，按时间顺序排好的，每张空白的地方都有说明，例如“即刻打了增白针”“安翔让我再观察”等。

都看完了，医生笑了：“患者若都像您这样，看病的效率可就高喽。”

大夫把写着问题的那页纸放在了最上面：“我回答你这些问题吧。第一，化疗造成的骨髓抑制无药可治。第二，你现在还不到MDS的程度，MDS是骨髓增生异常综合征的英文缩写。第三，就算是MDS，那也得通过骨髓穿刺来确诊。这对人体有伤害，现在你还不需要做。第四，你现在正在吃的西药，还有各种剂型的中药，还可以继续吃。第五，有可能你就这样了。有的人，多少年了都这样，也还好好地活着呢。第六，可能你会恢复到正常范围。这要看你自身体质的恢复程度和你造血系统的恢复程度。”

舒兰听得有点傻：“还有吗？”

大夫也笑了：“我还问你呢，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舒兰的脸熥的一下就红了：“来之前我就想到了这么些。您是专家，有什么我想不到的，请您提示和指导。”

“资料，你带全了；现状，你说清了；前瞻，你想到了；解答，我说透了。锻炼休息要适当，保持良好的情绪吧。”

说着，大夫就对着舒兰身后的那堆人问，下一位该是谁了？

趁着路况的晚高峰还没到，赶紧乘车回家去。人民医院在西直门南西二环路的马路边，北京只要发生堵车，西直门就是第一个堵点。来的时候都打不上车，还是公交回家吧。

这种天气就是遭罪，出门回来，不洗澡不行，洗完了澡，舒兰的浑身就像散了架。

上床，休息。人能躺下，心歇不下来。拿出手机，把人民医院说的这六条，一股脑地都发给了安翔。

安翔是有思想准备的。这六条，他也能够说出来。所以没对舒兰讲，是他估计得更乐观些。他认为，既然数值总处在徘徊状态，这就证明骨髓的机制没有完全丧失。600都能恢复到5000多，何况这次是减了量？数值上来是可能的，上到正常范围的时间却不好说。也许仨月，也许半年。如果自己告诉舒兰，说三个月就能好，到时候万一没好呢？她的心理压力一定会更大。现在好了，凡事都往最坏处预计往最好处努力的舒兰，听了“你有可能就这样了”的权威判断，她就可能死了心。

让她死心？不，是让她那纠结的心情放松一下。一旦她能舒缓心情，无疑对她的康复有好处。

安翔等到晚饭之后才回短信：“刚才不方便回信，请谅。先按人民医院的意见办吧。记忆中下周你该开药了，有什么问题咱们当面谈。”

舒兰从没接过这样的回复。咀嚼文字，难不成安翔厌烦了？不对，安翔不是那样的人。该不是他有什么看法不得说？不得说的一定不是好事。那又会是什么呢？

下周，如约，舒兰又见到了安翔。今天他不出门诊，特地从病房跑到门诊来看舒兰。

舒兰有点歉意：“还让你在两头跑。还不如招呼我去病房呢。”

安翔笑笑：“这边你取药方便些。我跑一下也挺好，来回差不多有八百米，我就当作锻炼吧。哦，看你的气色还不错嘛。”

舒兰说：“气色不等于白细胞哦。骨髓抑制闹得我的心理也抑制，也许过不了多久我就得去安定医院，我判断我得了焦虑症。”

安定医院，您知道吧，北京著名的精神病医院。

收起笑容，安翔立即变得很严肃：“我得批评你了，你太在意这个值。”

“值”这个字，他好像是咬着牙关说出来的，声音又重又强还拉了长音，说完还特意停了一下。“你总纠结在数值上，真的对你没好处。”

舒兰辩解：“我不是在意这个值，我在意值所反映的事实本象，我在意我的骨髓造血功能，我在意我的免疫力。”

安翔注视着她，舒兰永远也忘不了他这认真、诚挚又清澈的目光，这目光里凝聚着一个医生的自信和责任。

安翔说：“骨髓的造血功能正在恢复中，否则你不可能有这么多的白细胞。白细胞的主要作用是抵御外来的侵入，你有这么多白细胞就够用了。你想想，这一段时间里，你感冒了吗？你出现什么感染了吗？没有！这就证明，你抵抗外部入侵的免疫力是足够的。”

“可我还是不放心。”

“咱们换个角度说。你没查出肿瘤之前的白细胞是多少？六七千吧？你还不是也长了肿瘤？我告诉过你，癌细胞是你自体的细胞发生了变异，它们逃逸了你自身的免疫监控系统。所以，此免疫力非彼免疫力，你再别担心白细胞的那个数值。”

“那么说，这些日子我都是在瞎担心？”

“也不能算是全瞎。你还在吃中药吗？中药用好了也能提高白细胞。而且，在提高整体免疫力上，有时候，中医的作用很神奇。”

舒兰接着说她更担心的：“你也看得出来了吧，我很怕复发。看我现在这样子，接着化疗恐怕是个问题。我觉得我进入了两难境地。”

“化疗咱们先放一放。你还可以通过适度的锻炼提高体质。体质强了，整体的免疫力也能有提高。”

舒兰汇报：“我早上做做操，下午走一圈。”

安翔指导：“我建议你出点汗。”

“我一动就是一身汗。”

“那是你的身体太虚，你请中医调一下。锻炼时，汗还是要出一点，最好心率能上来，每天有那么一次就足够。”

“你是说有氧运动？”

安翔认可：“是那意思，但不能那么剧烈。要量力而行，一天有一个小高潮，哪怕就那么一小会，这对你就足够了。我相信，很快地你就能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