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宁·冬燕迎春 1

1        神秘的病友

舒兰的白细胞上到了3000。她自己高兴，病友们也为她高兴。晚饭后，张三李四王五都过来看她，无形中，这里就成了一个小聚会。

舒兰拿出几个橘子，大家一边吃着一边聊。不知怎么聊到了广场舞，张三还站起身来比划着。哦，这一比划不得了，原来她们都会跳。说着，王五用手机播放了音乐，她们仨和着音乐就跳起来。

“小声点，咱别影响别人休息哦。”

音乐的声量调小，动作的幅度减小，看她们那小心翼翼的样子，舒兰憋不住地笑起来。

看到舒兰的那种强强制憋着却憋不住的笑，仨跳舞的也忍不住地笑开了。

也是哈，秃着脑袋配病号服，穿着拖鞋在踩节拍，跳舞的因为谨慎而有点装，看舞的因为知底而有点拘，就这么憋着，忍着，能不可笑吗？

开始，还是会心的笑，接着，就是自嘲自赏的开心笑。笑，会传染。受传染的往往比散播传染源的表现更严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四个人哈哈哈哈地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直流。

张三捂住肚子说不出话，王五指着张三直喘粗气，李四最是有定力，一个人坚持跳独舞。住院还能这么乐，真好。

不经意间，李四往门口瞥了一下。一个身影，随着李四的这一瞥，立即消失了。她消失了，李四也不笑了。不但不笑，似乎还像僵在那里。

舒兰坐的位置看不到那个人影，李四表情的急剧变化却让她觉得很奇怪：“你看见什么了？”

李四说：“就是那个人，她在看我们。我刚想仔细看辨一下，她一下就闪没了。”

舒兰问：“你好像认识那个人？”

李四说：“嗯，她也得了咱们这病。”

舒兰说：“那你怎么不把她也招呼来，要乐大家一起乐。”

李四一撇嘴：“我可没那么大的本事。她与常人不一样。”

那个人是谁？

54岁的肖艳红是个公务员，浸润性导管癌，她被切掉的是右乳。这次住院是她做第二次做化疗。

还好，她的反应不算太大，也吐，但是吐得不多，有时有晌。她的白细胞也在下降，但还不至于打增白针，有量有度。

就是这么好的疗后状态，肖艳红还是不高兴。

记得小时候看过的动画片吧？有一部叫做《没头脑和不高兴》。她就像片子里那个不高兴的小男孩，什么时候她都不高兴。凡人不理，没话可说，整天都在阴着脸，这就是肖艳红现在的光辉形象。这么就说吧，就差把“不高兴”的标签贴在自己的脑门上。

术后已经一个月，肖艳红还是过不了那个坎。她的心里有一个结，是个越系越紧、越碰越大的死结。她把一切精力都集中到了这个结上，不解开这个死结，她就六神无主手足无措。

肖艳红不止一次地在发问。她问老天：凭什么我得了癌？她问老地：凭什么我要受这么多的罪？连她自己也承认，现在的她，浑身上下都不舒服。现在的她，看见什么都不顺眼。

不是有那么句俗话吗？眼不见为净。不喜欢的你可以装看不见，视而不见就是这个意思。肖艳红可不这么想，明明看见了，楞说看不见，那不是弄虚作假吗？自欺欺人，我不欺骗别人，我也不能欺骗自己！

那你就闭上眼睛什么也别看吧。不行，我不是生活在真空里，乱糟糟的环境里让我闭眼，我做不到！

肖艳红努力地、刻意地让自己做到不去看。可是，肉眼不看心在看，白天不看夜里看。夜里？对，就是在她睡下的时候，她会觉得自己的眼前一片灰暗，而且越想细看越看不清，越往前看越觉得黑。渐进的中心像个黑洞，模糊的黑洞看不到底！

肖艳红在黑洞面前摸索着，不好！漆黑的前景让她伸手看不见五指。本能指使着肖艳红必须倒退，可漆黑的环境却把她整个人体全部裹住。

举手投足不能自如，想要求救却喊不出，身边全是曾罗叠嶂的黑雾团，密不透风的雾团还不停地旋转着，大有不把她卷入洞底不不罢休的豪迈气势。

这样的幻觉已不是一次，每次她都是被极度发恐惧而惊醒，每次醒过来的时候她都在心悸，每次都发现自己已被吓出了一身的汗。

我真的活不成啦！这病暂时要不了我的命，这梦也得让我上西天。

她想到了死。我一生光明磊落，就算天堂里没有我的位置，我也不可能到那个黑洞里去！

别人眼里的肖艳红是优雅的，她常在那里安静地休息。别人看不到她的内心，她的内心却在剧烈地翻腾。死于不死，是她现在怎么也解不开的一个结。

她不是盲人，也不是聋人。她不想去看整个世界有多缭乱，却不能不看见眼前的环境有多热闹。就说现在吧，眼看一下周围的病友，不管年轻的还是年老的，哪一个治疗都很积极，哪一个都在谈休养，更有哪些笑闹的，就没有一个说想死的。

肖艳红给自己做着解释：“得了癌症的也想死，只是不敢说想死，不是他们害怕死，是他们不能积极地去寻死。权且替他们想一下，他们可能为了名誉不受鄙夷，可能为了亲人不要伤心，可能对濒死的痛苦充满恐惧，可能，……也许还是为了高额的保险费。但有一点是共同的，他们想死，他们能做到的就是静静地等着死。”

肖艳红忽然觉得发现了一个大秘密。都不说的不等于不存在，越是都不说的，越可能有其独到的妙。这么一想，肖艳红对于等死的人，便增加了两分憧憬，对于敢于求死的人，便增加了三分崇敬。

病人住院的主要功课就是输液。当护士给你撤走了输液器时，绝大多数的病人都有一种不同程度的成就感，今天的治疗已完成，我的身体又向健康迈了一步。肖艳红呢？她什么感觉也没有。算是麻木不仁？也不全是。她只是觉得解除了羁绊，去个厕所方便些。

晚餐时分，邻床的家里送来了鱼。闻见鱼味她就开始联想。

她感觉自己就像是一条被风浪抛上岸的鱼。没了适合自己生存的环境，更没有谁来帮助自己。本来我按时按点地去上班，安安生生地过日子。现在可好，突然之间我就变成了病人，不是我变，是我被变了。

先说治疗。手术只是第一步，化疗还得做八次，八次！那得怎么熬过来？

接着说环境。一人一间卧室的环境住惯了，这里简直就是大车店。医院的病房不是家，有床住就算是很不错。至于谁得了什么病，谁和你住一间屋，你一点都不能做选择。上次住院，一个胖的睡觉打呼噜，一个瘦的大嗓门。这次呢，那个高的少见多怪爱尖叫叫，最受不了的是那个娇小的，感觉不好就会哭，她男人来了就嗲声嗲气地撒起了娇……还有，探视的家属出出进进，你一点隐私都不能有。他们带来的东西五花八门，有怪味的熏死个人。哎，出门投宿还能找人给调个房，这里全得靠自己忍。

最后说伙食，医院供应的都是些什么呀，居然也敢叫营养餐？色香味养活咱不期望，就那乱糟糟的东西掺和在一起，让人看了就没食欲。别说我打了化疗不想吃，化疗之前我也没食欲。

人啊，只有想不到的福，没有吃不了的苦，多难吃的饭我也得凑合吃，多乱的环境我也得睡。多难受的化疗我也得打。适者生存，自己不是还想活下去吗？那就必须接受这个现实。

临床的男人来探望，女人又开始撒起了娇。她要他喂她吃东西，他就过去先亲一下，不知道那男人说了什么，俩人又开始亲密起来。你们偷偷的也就罢了，居然还整出动静来，老大不小的还这样，又不是让你们演爱情片！

可以闭眼，但关不掉耳朵。肖艳红气得变了脸。有的能忍，这不能忍。你们当众起腻我管不了，我躲开你们还不行吗？穿鞋下地，她得出去溜达一圈。

才走几步，就听见几个女人嘻嘻哈哈地在笑闹。闹声中，还听到了那种节奏强烈让人烦躁的音乐声。

顺着声音来到了门口，仅一张望她就吃了一惊。原来是几个女病人，她们在跳广场舞。

肖艳红觉得她们很讨厌，看这意思你们都没大病，没病住院干什么？这是病房，你们以为这里是歌舞厅吗？

肖艳红还有点好奇心，这些人都得的是什么病啊？行动自如还能跳舞，成群打伙地还能一起玩？我得仔细地看一眼，看看她们都是谁。

她这一看却招来一惊，那位舞者的目光却先向着自己射过来。

我招你了吗？凭什么你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肖艳红本来稍好起的心情又败下来。妈的，屋子里受不了那氛围，走廊里受不了这闹腾，这里还有我呆着的地方吗？不由思想，肖艳红立即转身离开了。

那屋里，几个人的笑闹告一段落。舒兰问她们：“她怎么与常人不同？”

李四说：“上次我和她住邻床，那几天差点没把我憋闷死。不爱搭理人的我见过，没见过她这样凡人不理的。除了回答大夫的话，我还以为她是哑巴呢。”

舒兰不愿意背后议论人：“你们先聊着，看我能不能把她请过来？她几床？”

“35。”

张三说：“大姐你就别费劲了。这个人的脾气有点怪，不理人也就算了，整天都在耷拉个脸，好像谁该她八百吊似的。见着熟人都不会点个头，你好心好意地去请她，说不定她会晾着你。”

舒兰赶快接过话：“我是这么想的，同期住院是缘分，咱们不仅是病友，互相交流还让咱们成了好朋友。同病相怜是其一，同病相助更重要。咱们在找乐，我想也拉她来一起乐。”

肖艳红回到了自己的床边，故意把床头柜上的东西弄得很响。她以这种方式警示着邻床，懂了吗？再不停止我就摔东西！

无聊，真是无聊。肖艳红歪在床上看着手机，手机里也没什么新内容。余光中，她看见一个人，一个也穿着病号服的女人向自己走来。

谁爱来谁来，反正没有找我的。肖艳红视而不见地不抬眼。

来人敲了几下床头柜。看来还真是找我的。

肖艳红这才转过脸，见来人微笑地看着她。她干嘛来了？有事求我？向我道歉的？刚才闹腾的女人们就在她屋里。

肖艳红绝不先说话，她用毫无表情的目光回看着来人。这也算是职业习惯，找她办事的，都是来人主动先说第一句。

来人客气地开了口：“你好。我叫舒兰，住在17床。刚才是几个病友来看我，大家一高兴就玩起来。我们都很欢迎你，请你也过去一起玩。”

肖艳红很诧异，没搞错吧？条件反射让她提出了疑问：“请我？为什么要请我？”

舒兰说：“自娱自乐，改善我们的心情啊。心情好了，病也好得更快些。”

哼，自己倒是改善了心情，你们顾及别人的感受了吗？这样说好像太强硬，肖艳红决定婉转点：“今天我累了。晚安。”

舒兰也诧异了，这就下了逐客令？

碰了钉子的舒兰只能自己找台阶下：“晚安，祝你今天休息好。方便的时候我再过来看看你。”

望着舒兰背影，肖艳红心里又骂了一句。妈的，住在医院里还穷嘚瑟！你们以为好的就是好的？广场舞扰民都成了社会问题，自己没文化也就算了，还逼到床头拉拢我？玩儿去吧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