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宁·丹凤朝阳之3

3，转变

52岁的王玉凤，迅速地完成了从奴隶到将军的华丽转身。

奴隶？王玉凤怎么会是奴隶呢？

这不能从名义上说，也不能从表面上看。透过现象看本质，此前的王玉凤还真的被别人当成了奴隶。

别人是谁？这里说的别人都不是外人，是她的亲人，全是亲人！

多年来她的好心好意，她的辛苦操劳，她的忍辱负重，她的先人后己，惯得别人都以为她喜欢她追求的就是这种状态。大伙虽然尊重她，却都把她当成了自己的依赖对象，当成了自己的解困工具。在受尊敬、受爱戴的光鲜外表之下，她是一个受劳累，受压抑的免费苦力。

她又是怎么转身的呢？她应该感谢乳腺癌。

啊？有这事？那得从猴变人的时候开始说。

先说出生，她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普通工人之家又生下的第四个闺女，你说她能受什么优待？

都是亲生骨肉，她还受了虐待不成？问题是，她出生在1962年。那年代物资极度匮乏，连上班的都吃不饱，她能吃到什么呢？母乳肯定是没有的，牛奶做梦都想不到。不夸张地说，王玉凤是吃着糨子长大的。先天不足后天失调，遗传基因再好也长不成大个子。她俩哥哥都是一米八，她姐姐一米六七，她才一米五三。

说完了吃后再说穿，直到十二岁，王玉凤就没穿过一件属于自己的新衣服，全是哥哥姐姐穿剩下的。球鞋补了包头，布鞋钉了后掌，棉猴接了袖子，头巾退了颜色。

温室里的花朵经不得风，丛林里的树木却长得高，越不受待见的孩子越懂事，越懂事的孩子就越努力。玉凤从小就懂事，就知道无论自己做什么，都不能让奶奶骂她，都得让父母省心，都得让兄姐高兴。

他们兄妹都赶上了那个年代。大哥去了山西插队，大姐去了东北兵团，二哥当兵去了甘肃，为了身边能留下一个孩子，母亲退休，让她进厂顶替成了正式工。

她才十六岁啊！十六岁也得当整人使。徒工，每月十六元工资。买张月票后还剩十二元。她给家里五元，食堂吃饭用四元，剩下三元买零用。当然，你要买一件短袖汗衫，除了向家里要几尺布票，还得要用三四元钱，这还是最便宜的。就这点钱，也得靠零用里面挤出来。

为什么工资要全部交家？妈退休了，工资只拿原工资的百分之六十。家里的预算减不下来，这少的一块她得补上。

说现在吧。四个孩子里就她一个混的差。大哥是处级干部，才退休，现在和嫂子一起照看孙女。大姐后来上了大学，一发不可收拾地当了教授，办了退休还到处飞，愣说是工作离不开。二哥复员后当了警察，现在是个派出所的副所长。玉凤呢？她在国企改制中下了岗，靠四处打工挣点辛苦钱。好不容易熬到五十岁，养老金才领了几个月，她的老爸又病倒了，不是小病，脑卒中。命是抢救过来了，人却瘫在床上动不了。老妈也老了，哥哥姐姐们都有正经事，帮妈伺候爸的活就落在了他身上。

她老公呢？老谢当初是开大车的，运输公司解散他就归了地铁。地铁是地铁，他可当不了司机，他在车库做检修工。

这不，半年之前她老爸走了，兄妹都说该给老妈换个环境。

怎么换？老妈执意守着老窝，儿女们集体合计着给老太太装修屋子。

谁知他们早就达成了默契，话由老大说出来：“小妹，按说我该带个头，可我看着孩子脱不开身。你呢，你一直就没离开过妈，妈的心思你最清楚。这样吧，装修的钱我们几个出，工人干活还是你盯着。”

问问老妈什么意见，老妈也觉得这主意好。你们都说好就好吧。反正我现在也不上班，为妈干活也没说的。

她把老妈接到了自己的家里住，她开始天天盯着装修。玉凤是个要强的人，她生怕老妈不满意，生怕哥哥姐姐说出什么来。凡事，先征求老妈的意见，凡事，她必事亲自去办。买材料，她得跟着去。做细活，她得看着干。中午还得回家给老妈做点饭，抽空还得拉着老谢去看电器。再细的事咱们就不说了，她整个人就扑在了装修上。

老谢有了意见：“你哥哥他们巧指使人，这么累的活就让你一个人干？”

玉凤的嘴巴也挺硬：“你们家呢？你说，你算是提前退休的吧？退是退了，你休了吗？时间气力你都有，还不是都孝顺你妈去了？你那姐姐弟弟不也巧指使了你？”

三个月，房子装好了，晾着透风。又两个月后，老太太回到了自己的家。老妈那个乐呀，屋子那叫一个敞亮，心情那叫一个痛快。才喝完了一杯水，就给孩子们打电话。干嘛？请儿女们来暖新屋。

玉凤买这买那，煎炒烹炸，两大桌子美食招待客人，客人全是自家的亲人。老太太高兴了：“行，我这里一下宽绰了，你们谁住我这里做个伴？”

谁？兄姐都说玉凤最合适。大姐还说：“以后我给妈双份的生活费，妹妹以后也少贴点钱吧？”看看，话多好听？心多体贴？

这种体贴还不到一个月，玉凤就查出了乳腺病。

住院，手术，癌！

老太太一下睡不着了。三天三夜没合眼。实在熬不住的时候她想明白了，是自己带头害了她：乳腺癌也不是小毛病哦。都说谁谁切了奶子还活了二十多年，可死了的也不是少数啊！就说那个林黛玉，多俊的姑娘，多伶俐的丫头，不也是让乳腺癌给要了命？我这个老丫头啊！虽说你十几岁的时候没离开北京，想来想去，这辈子你受的苦最多。不行。你得治病，你得活着，不管怎么样你都不能死，不能让我这八十多岁的老太太，送了你这五十多岁的黑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