邂逅 连载103/104

8.9难得糊涂

先讲个故事：郑板桥游山，遇到一位自称“糊涂老人”的长者，长者请郑板桥题字以便刻于砚背。郑板桥认为老人必有来历，便题写了“难得糊涂”四字。

因砚台尚有许多空白，郑板桥说老先生应该写一段跋语。老人便写了“得美石难，得顽石尤难，由美石而转入顽石更难。美于中，顽于外，藏野人之庐，不入宝贵之门也。”

郑板桥有感于“糊涂老人”的命名，见砚背上还有空隙，便也补写了一段话：“聪明难，糊涂尤难，由聪明而转入糊涂更难。放一著，退一步，当下安心，非图后来报也。”

名言出自名人，名人成就名言。一句“难得糊涂”，随着解释的不同和理解的不同，几百年来传播得尽人皆知。于是，有人写在纸上，有人挂在墙上，有人叨在嘴上，有人记在心上。更有人梳理大量古今中外之实例，归纳总结分类加之提炼，概括处世为人之策略，深掘克敌制胜之谋略，点拨成功办事之妙法，昭示说服艺术之规律，指点临危应变之诀窍，全面阐明难得糊涂这门大智慧之精要，让大家读有所得，学有所依，用有所循。

郑板桥当时为官，那位长者是退休的官员，他们讲的是为官之道，这对舒兰没什么意义。舒兰只是一个患者，她关心的只是自己的身体，只是如何治疗如何康复如何防复发。

俗话“说听人劝吃饱饭”，既然好心的朋友劝告舒兰要糊涂着点，看来她还真的存在点问题，真的没做到“难得糊涂”。

先说“聪明难”。聪明在这里是个名词，说的是一种状态，一种可以指导行动的思想状态。相对于聪明的就是糊涂，糊涂也是一种状态。

舒兰本不是聪明之人，她对糊涂却深有体会：

头脑昏沉、想东忘西；道听途说、毫无主见；因自我封闭而目光短浅，因知识匮乏而少见多怪；因没有标准而不能判断是非，因不懂方法而不会比较分析；遇到问题想当然，做决定时拍脑瓜……这不就是糊涂吗？糊涂的思想做指导，必然做出糊涂的事。就说治疗这件事吧？不信任医生、不接受正规治疗，盲目投奔什么大师、耽误了病情无限地后悔，不就因为自己糊涂吗？

舒兰反省自己，以上的某些方面或某个时段，自己也是糊涂的。她又客观地剖析了自己，结果令她吃惊不小。她不得不坦然承认，在今后的某时某处，再遇到什么新问题的时候，她还是难免再犯糊涂。

正因为有了这个理智的自我判断，舒兰一直把“从糊涂变得聪明”当成自己的一种格律。随时检点自己的糊涂，随时有针对性地去求师问道，随时改正已发生的错误，既包括行为上的错误更包括思想上的错误，尤其是思想方法上的错误。

还是说治疗，还是以化疗后的骨髓抑制为例。舒兰为了解除糊涂而去求医于血液科专家，专家给出的结果让她明白了病态却糊涂了心态。安翔的劝告解了她的一半心结，袁大夫的治疗结果才让她的心情得以彻底放松。此时的舒兰并没有停止探索，她开始向袁大夫请教中医治疗的机理，她想从糊涂变成聪明。这，也就是用一个案例来解释聪明之难。

再说“糊涂尤难”。在这个语境里，糊涂不仅还是名词，它还包含另一种意境。这意境借用了“糊涂”这种说法，实际上却是以聪明为基础的再上层楼。

我们见到的聪明之人，多是思维敏捷、口齿伶俐、方向明确、行为迅速。而把这些聪明的表现全藏起来，给人的印象却是抱朴守拙，和蔼木讷、做事缜密，含而不露。这便是郑板桥所认为尤难的那种糊涂。

舒兰联想自己，“聪明”尚且不足，尤难的“糊涂”又何须求之？

都说难得糊涂是大智若愚的具体表现，舒兰只能呵呵自嘲，她对自己还是很有了解，就她那一肚子脓水，大智根本就谈不上，去掉若愚的“若”字却是恰如其分，用一个“愚”字形容自己，却也名实相副不服不行。

据说，世界上只有两种人不得癌症。一种是精神病患者，一种是修行得道之人。还有传言，某位癌症患者得了精神病，再次复查却发现他的癌症已经不治而愈。某位癌症已到晚期的大亨去修行悟道，若干年后他却变得精神矍铄鹤发童颜。

是否真有其事不得考证。舒兰宁可相信，这种说法一定有些根据。思想情绪都是精神力量，可以对身体的状况造成重要影响。

精神病患者已经失去了正常的思维，他的身体便不受制于主观思想的影响作用，于是自愈的效果便得以显现，这就是进入了糊涂状态。得道者靠的是自我觉悟，功名利禄全都抛弃，留下的只有一片慈悲之心。这便是主动清除了一切负面思想，同样达到了糊涂状态。只是，前者是被动造成的真糊涂，后者是主动修炼的难得糊涂。

舒兰要不要难得糊涂？当然要！舒兰有自知之明，深知自己既得不了精神病，更成不了得道高人。真要做到难得糊涂，其途又何其难也！

看来，舒兰真得好好地想一想了，好不容易才从糊涂状态学成的那一点小小聪明，却要生生地抛弃而转入难得糊涂，她不知道该怎么转啊！

想来想去无从入手，那两位大夫的形象却总是在她的脑海里浮动。也是，自从生病以来，舒兰接触最多的就是这两位医生。他们在为她治病救命的同时也在给予她相关的知识，他们在为她答疑解惑的同时也在对她灌输一些理念，这些知识和理念在她的脑海里生根发芽，这使她在康复途中也得到了心灵上的滋养。

客观地说，他们都属于科学家的一员，严谨审慎精益求精已成了他们的职业操守。这样的人也会难得糊涂？

想想安翔，他的判断及时准确，他的手术精益求精，用“快手快刀”来形容他的医术，不是揶揄而是赞扬他在业务上的成熟与聪明。他就没有糊涂之处吗？细细想想还真是有。他劝舒兰“不要太在意那个值”，就是用糊涂去化解患者的内心忧愁。

看看袁大夫，阴阳五行辨证辨病，经方时方结合并用，用“小火慢炖”来形容她的治疗手段，不是调侃而是赞美她在中医领域里的造诣与聪明。她就没有糊涂之处吗？她劝舒兰“差不多就行了”，也是在用糊涂去指导患者的康复前景。

他们用的“糊涂”都是什么？想来想去，一碗十一谷粥让舒兰开了窍。

早就知道糊涂是一种状态，可对这种状态的内含却没细琢磨过。豁然之间的那一下子开悟，让舒兰看到表面之下隐藏着的客观真相。原来，糊涂是一种精华集萃，是一种融会贯通，是一种手到拈来，是一种最简洁而最有效的办法。糊涂俩字，既包括了处事准则，更包含了思维思想。既指出了明确方向，又给定了可行方法。

检讨自己，怎么去向难得糊涂转化吧：

1不要较真。一来，人们对事物的认识远远没有终止。二来，人与人之间的认知差距相差很大。要不怎么会有鸡同鸭讲这个成语？舒兰一直纠结于心的是自己的致病原因。这一糊涂却让她顿然醒悟，世界上那么多科学家都没研究出的东西，舒兰你一个医盲能搞清楚吗？倒不如踏踏实实地相信医生接受治疗，至少医生们都有丰富的知识和经验，至少他们都是以治病救人为己任。

这样想了就这样做了。不再叫真却让自己轻松了许多。

2兼收并蓄。虽然各有所长，但也不能过分偏颇。以自己的治疗为例，安翔是西医，他让舒兰坚持服用内分泌药。袁大夫是中医，她给舒兰补气补脾。如果非要比较个谁是谁非高低上下，那可就是真糊涂了。既然两位医生都知道对方是在怎么给舒兰继续治疗，既然他们都认可两种治疗并不抵触，舒兰何不照单全收呢？于是，舒兰就同时接受两种治疗，她的体质也逐渐好转。每次复查的结果都没问题，两位大夫对自己的工作也很满意。

糊涂让舒兰非常开心，为什么？明摆着啊，获益的是谁？还不是舒兰自己！

3理解包容。还记得“理解万岁”这个口号吗？患者最该理解最该包容的就是医生。实话说，理解医生的艰辛劳苦，做到这点比较容易。包容医生的心烦急躁，做到这点也不算太难。理解包容治疗的差错呢？理解包容疗效的不足呢？这可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哦。舒兰的重度骨髓抑制能否避免，医院对其采取的措施是否适当，这两个问题确实让她对医院有些看法。她不想针对某个医生，她知道哪位医生也不是故意而为。但是，这事毕竟是医生做的，对医生的医术产生怀疑也就在所难免。

学会糊涂，就是学会处理这样的问题。舒兰认真地进行了调查和分析，她自己也得出了这样的结果：造成这些的原因基本不属于医生，现在的医学水平就是这样。比如，至今还没听说过有哪种试剂哪种办法，能在化疗之前就对骨髓抑制的程度进行预判。至于采取的措施是否合适，也是受制于现代医学的综合水平。谁是医生都会优先考虑患者的生命安全，谁下处方用药剂量也只能根据现状试探着来。这样一想，舒兰就采取了糊涂的态度：这事已经过去了，继续纠结只能令自己不快。

糊涂，让舒兰更知道了理解包容的范围要宽要广，她还懂得了一个更深的道理，理解包容并不需要对方知道，这又是自己放松心情的一种姿态。

4忽略琐事。在一段时间里，一日或一月或一年里吧，琐事占用了我们多少时间？多数人都没做过认真的统计分析。舒兰病后有了大把的时间，闲来无事就以分析这事当个游戏。这一分析还真吓了她一跳，原来，占据我们头脑主要精力的，干扰我们正常思维的，让我们一想起来就头疼的，一时半会挥之不去的，居然都是些无足轻重的细微琐事。比如上班，交通出行有固定路线，本职工作有章可循，这都不是琐事。琐事在哪？到处都是：工作中的配合不谐、别人对自己的无端议论、办公室里的圈子圈套、顶头上司的偏听偏信……这都能让一个人心情不悦耿耿于怀，且还浪费了他的大量精力。再比如看病，主要事件只发生在患者于医生交流的那一小段工夫，可挂号、交费、检查、取药等一系列的杂事就要让他既耗时间又耗体力。排队中再遇到个不讲理的，发生点小不愉快也是常事。再比如在家，女人收拾好了的屋子男人又给弄乱了，男人不言声就喝了女人才晾好的一杯水。轻了，女人抱怨一句男人不理她，重了，男人敢爆粗女人就敢对他嚷嚷。最后俩人都不愉快，躺在床上也难以入眠。琐事，想想看看，周围到处都是琐事，随时随地没有空白。只要谁对琐事用上了心思，他一定会被琐事给缠死、烦死、愁死、累死。

既然琐事不可避免，舒兰便学了以糊涂应之：

1对常发生的琐事做好预估，确定好自己可接受的底线。

2凡是不触碰底线的都一笑了之。

3出现了矛盾就当时解决，解决之后就随手忘掉。

这方法看着很简单吧，不信您也试上一试？反正舒兰百试不爽。

您问什么矛盾能当时解决？舒兰先问您一句，不是派您去参加朝核谈判并要求您立刻达成协议吧？不是就好。生活中本来就没有原则问题，算来都是些摆不到场面上的鸡毛小事。对这些常发生的小矛盾，舒兰告诉您一个有效的秘方：遇事不争，充分听完别人想说的话。意见相同我听你的，意见不同我也可以听你的，只要原则上没有问题，自有应付的糊涂三宝：

1相互沟通彼此的需求和感受，达到理解和谅解。

2惹不起的就一定躲得起。远远躲开，眼不见为静。安静的静。

3学会妥协。明明吃了亏后还嫣然一笑，什么矛盾也会瞬间瓦解。

呵呵，难得糊涂，说白了就是管理情绪，管理自己遇到事情产生的不良情绪。不是强压，是有规则的疏解。先是有意识地去糊涂一下，糊涂多了便养成了习惯。习惯成自然，自然就是头脑中已经形成了固定思维模式。听过“条件反射”这一名词吧？对，就是让难得糊涂也变成了条件反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