邂逅 ,连载76/104 辨病与辨证
6.4中医·辨病与辨证
舒兰第二次化疗虽然减了剂量,但她的表现还是不尽人意,否则医生不会让她在医院里住上二十多天。白细胞好不容易才凑上了标准,上午出院下午她就发了烧,连续几天都超过了四十度。
高烧刚退,舒兰再次来到了袁大夫面前。马上就是春节了,不调养一下身子,她这幅样子可怎么过节啊。
只瞥了一眼舒兰,见多识广的袁大夫就吓了一跳。才一个月不见,人,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袁大夫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凝在那里。
眼前的舒兰勾肩驼背、行动迟缓、面色灰暗、双目无神,至于心慌气短、头晕目眩,食欲不振、惧光畏声,不用主诉也能知道。她是被保姆搀扶着才走进的诊室,听她走路的声音,又轻又慢还有点拖拉,似乎是迈不开脚步在蹭着挪步。还是她常穿的那件羽绒服,现在套在她的身上,不仅显得肥大了许多,甚至还压得她都喘不上气来。知道“弱不胜衣”这个词吧?那是形容古代病美人的娇弱无力,而此时的舒兰就是如此,一点都没夸张的意思。只是,美人的不是,病人的肯定。
医院里的供暖都比别处要好,候诊的病人也都脱了外套以防出门着凉。可舒兰呢,她在这里等了好久,却连羽绒服的拉链也没打开一点。
舒兰被保姆扶着坐了下来:“袁大夫,对不起。悔不该当初,没听您的话,犹豫之间,又做了第二次化疗……”舒兰不是客气,她说的全是实话,她是真心地在向袁大夫认错、检讨。
假如您是一位医生,即使您是一位业内大家,相信您也不喜欢自作主张的那些患者。你不听我的意见也就罢了,完全可以另求高明嘛。现在倒好,别人给你治坏了,出了麻烦你没了招儿,无奈又加不甘心,结果你又找回来,呵呵,你想得倒是挺美,你知道我面临的难度有多大吗?不是我不愿意接着给你治病,是你不知道,换了疗法的治疗不当,不是旧病加重就是添了新病。还有你更不知道的,在中医的概念里,如果其他的治疗是个反向,重新调整就是难上加难。
有气无力的舒兰连一句整话都说不下来,她的现状比一个月前恶化了很多,甚至还不如第一次来看病时的那个状态好。
还是同一个人,病情却加重到了如此地步,这让医生可怎么是好?
袁大夫的和蔼可亲自然是出于她的心地善良和胸怀宽广,包容和理解病人的心理难处也早已被她修炼成了自然状态。她不会拒绝舒兰,但接受这个挑战还是心理准备不太充分。
袁大夫满脸的疑惑与同情:“别着急,你慢慢说。”
舒兰心里特别明白,就算袁大夫的医德再怎么高尚,此时的自己,也在医术方面给人家出了一个大难题。
体虚得上不来气,安静了一会舒兰才接着开口:“继续化疗,是全家讨论的一致结果,何况医院还给我,减到了60%的剂量。就是这样,还是把我给打惨了……现在……我迷途知返,还是回来吃您的药。我现在醒悟了,只有您才能救我,我也知道,这次可给您,添了大麻烦……
袁大夫什么话也没说,她的心里翻腾起来:关于要不要继续化疗,舒兰确实征求过自己的意见,根据她的具体情况,自己也确实建议她不用再去。可事实确是,谁也没生活在真空里,谁也奈不住家庭做出的重大决定。所以会有这个决定,全因西医的治疗影响力太大,大到已经左右了每一位患者,左右了患者家庭成员的思维意识。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力量?答案明摆着:手术、放化疗、内分泌治疗、靶向治疗,西医的那套方法就写在治疗指南之上。而中医治疗呢?别说没写,根本就上不了什么治疗指南。
换位思考,作为医疗知识很有限的普通百姓,他们应该信任谁呢?
首先应该信任国家。国家在哪里?落到实处,不就是那些大三甲医院的西医吗?举个例子,某位癌症患者,西医治疗后又出现了转移和复发,人到弥留,患者和家属也会坦然接受。谁叫咱得的就是不治之症,高科技已经没了办法。换句话说,即使患者被治死了,做家属的也说不出什么。是啊,顶级医院都束手无策,我们也已尽了心力,咱不服也不行啊。结果呢?结果就是老老实实地认命,结果就是人财两空。
信任中医呢?事情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先看中医与西医的几个区别特征:西医的诊断可以依赖于诸多详尽的物理化学检测方法,中医的诊断则依赖于医生的望闻问切。西医会用手术的方法割去病人的病灶甚至患病的整个器官,中医治疗的特点是汤药针灸。西医有治疗指南,治疗方面大同小异,中医讲究个性化处理,辨病辨证,一人一方。
回来说信任,即便患者本人信任中医,家属们又会怎么想?还举刚才那个例子,患者被中医治疗好了,家属会送来锦旗:“悬壶济世,当代医圣”。如果患者也出现了转移和复发呢?病情严重的他不会在家等死,病危之时他也会被送入医院。而那时,“你耽误了,我们再没别的办法。” 只西医说的这一句话,就会让患者和家属把肠子都能悔青了。后悔还是好的,甚至还会认为中医就是庸医害人,更有极端之人还会闹出极端事件。而他们全然不顾一个铁定的事实,正是中医的治疗,延缓了患者复发和转移的时间,且还给了他一段有质量的正常生活。
舒兰那无神的双眼充满了渴望地看着医生:“袁大夫,我决定了,再也不去做化疗。我知道,这次治疗的难度,会比上次加大数倍。您看看,能给我治到什么程度,就治到什么程度。无论怎样,总比我一针毙命,要好得多。我真是给您出了难题,对不起,实在的对不起,……”
看着舒兰涌出的泪水,袁大夫的感慨被拉了回来:“看你说的,没那么严重。咱们重新开始。我有信心,你也不能悲观哦。”
舒兰点头,袁大夫诊脉、看舌相。
袁大夫再次反复地诊脉,再次反复地看舌相。然后,她慢慢地眯上了眼睛。
舒兰注意过,袁大夫开方之前有三种状态:
第一种,神情平和沉稳,很快地就处理好了一位病人。这多针对于几次复诊而病情见好的。她对患者已有了解,看一下病历记录,望闻问切一下目前的状态,如果出现了上次看病的预期效果,这次,她踩着老路略作调整就可以迅速开方。舒兰二次化疗前的最后一次看病,就属于这类病人遇到的这种状态。
第二种,除了望闻问切她还要沉思,此时她面对的多是新来的且病情比较复杂的患者。阴阳互转,五行相生相克,她会思考该哪里入手最为合适,怎么取方才能达到最佳的疗效。有时她还会拿起笔来,在纸上写字开方。用袁大夫自己的话说,电脑开方是比较方便,可比不了手写开方看着清楚明朗。舒兰初次看病,袁大夫就是这样对待她的。
第三种,望闻问切几次反复,闭目沉思后还要翻动一下她抽屉里的笔记本。这,这便是遇到了疑难之症。
袁大夫眯起了眼睛静静地沉思,舒兰的心也跟着急速下坠。看这意思,袁大夫拿自己不好办。难不是,自己病情严重到了都不能治?
中医看病,讲望闻问切。望,从患者一进入医生的视线开始,医生就开始了望。望体质,望姿态,望容颜,望精神……闻,也是从这时就开始的,听声音,听腔调,听呼吸,闻气味……到了问时,医生已有了自己的基本判断,问的内容是对判断的验证和补充。切呢?除了切脉,更是辨证之后如何进行治疗的最后决定。
说到辨证,此辨证非彼辩证。
“辨”,这个好解释也易理解。“辨”字组词,最简单的不过是 “辨别”“分辨”。“明辨是非”这个词您常用吧,辨证,讲的是去伪存真、由表及里,发现事物本质的一个思维过程。
证呢?舒兰曾经以为应该用“症”字,什么病不都有症状吗?不对这个症状进行判断,怎么能够对症下药呢?
恶补了相关知识之后,舒兰才知道这个“证”字用得是多么巧妙,多么精深,多么实际,多么准确。
“证”字组词,脱口而出的是什么?“证明”、“证据”。把这两个词联系起来思考,一下就明白了中医为什么首先要去辨这个“证”。任何疾病都会有其发病的部位和相应的表现,这个证,就是各种疾病的具体表现。
病,是概念的、笼统的、抽象的、甚至是有些虚幻的,证,则是物质的、有形的、可见的、具体的。病,不能细分,证,不但可以细分类别类型,还能细分轻重强弱。证,有的是表面现象,有的是对内在病情的某种反映,证的每一个特点,每一丝的差别,都是对病的一种精准表达。
所谓辨证,便是医生对病人的全面了解和综合判断。了解,通过望闻问切的手段,医生知道了患者的所有之证,判断,则是对这些证所表达的病因、病理、病状、病情进行客观、具体、详实、细致的综合缜密分析,从而摒弃表象抓住实质,提炼出具有主导意义的精华,最后知其因而断其果。
我们从小就会背诵那篇古文:“扁鹊见蔡桓公,立有间,扁鹊曰:‘君有疾在腠理,不治将恐深。’……扁鹊就是凭借自己的高超的医术,观察到了蔡桓公的证并辨出了他的病。虽然蔡桓公的证非常轻微,但,扁鹊这样的高明医生却能见微知著,一下子就抓住了证后面的病。
扯远了。
袁大夫对舒兰仔细地辨证之后,自己也吓了一跳。这就是少阴病!
伤寒六经把病分成了六大类,少阳、太阳、阳明、少阴、太阴、厥阴。六经辨证也涵盖了八纲辨证。八纲既是:阴、阳、寒、热、表、里、虚、实。医生根据患者不同之证,先辨出病人之状属于哪一经的病,再细细辨证是寒是热所导致的,接着再辨病人的病机是什么,最后才辨所伤脏经的阴阳寒热表里虚实。
少阴病讲的是心火和肾水,正常情况下,水火要既济,心肾要相交。病至少阴,心火不能下降温暖肾水之阳,肾水不能上升济养心火之阴。少阴病总体可分为寒化症和热化症。热化症里,危症、死症都没有。寒化症是阳火虚衰之症,危症、死症都出现在了寒化症中。
诊脉,再悉心细心地诊脉。果然不好!舒兰现在的脉象就是“诸脉细微。”
“用虚则脉微,体虚则脉细”这句话包含水火、心肾、内外、体用的所有内容,而病至少阴,已然到了关键的时刻。像舒兰这样五脏俱虚还是寒化的,如果任其发展,活人都会成为问题。
都知道化疗药物敌我不分,在杀死癌细胞的同时也会杀死生长快的其他健康细胞。但不知道,对于术后的癌症患者,化疗药物就是最大的外邪内侵,是大寒入骨。看看,两次化疗,就把一个活蹦乱跳的人给整成了这个样子。固然,舒兰的体质不宜接受化疗。但从另一角度,也能看出西医个性化治疗的局限性。怨不得小曹医生也会告诉舒兰,肿瘤医院也有被化疗打死的。
中医,对疾病的认识完全是另一个高度。首先,中医认为人是大自然的一部分,人的机体是一个完整的整体,任何一个脏器功能的过盛或者不足,都会对整个人体造成影响。中医治疗就是调整那些过盛和不足,让人的整体达到一个自行正常运化的和谐状态,让人与自然达到最完美的结合。
西医,是治病。某个人的胃有病,消化科的医生就给他去治胃。至于他还哮喘或者他还失眠,对不起,请你去看呼吸科或神经内科。
中医,是救人。以人为本,以身体正气充足为治疗目标。所谓正气充足,就是全身各个脏器的自身功能正常,且还能彼此协调地共同作用。哦,正常的身体不但能够抵御外邪的侵入,还能自行修复一些较轻的疾病。
又扯远了。
现在的舒兰是五脏皆虚,虚不受补。治疗要抓主要矛盾,当下要做的就是温脾补肾。肾,现在是关键。
中医讲的肾不拘泥于解剖学上的肾脏。中医理论中的肾,是先天之本,在五行中属水。肾藏精,在体为骨,其华在发。
所谓藏精,就是接受其他脏器的精气而储存起来,用于营养和灌注全身。如果没有精气灌注于全身,人的各个脏腑将不能发挥分管的功能进行正常工作。换句话说,任何一个脏腑失去了功能,人将不能维持生命。(西医对脏器功能也有这样的认识,不信?您可以去殡仪馆查看死人的“医学死亡证明”,不少人的直接死亡原因都是心衰,肾衰,呼吸衰竭。又说远了。)
在体为骨,是说人的骨骼功能由肾主导。我们都知道骨髓负责造血,也知道血细胞是有生命周期的。如果骨髓不能及时足量地制造出合格的血细胞来,人的生命也将受到威胁。
化疗给舒兰造成了重度骨髓抑制,她的骨髓已经不能正常地行使造血功能,从而导致了她现在的五脏皆虚,这不就是肾受到了外邪重创吗?
袁大夫严肃的面庞换上了微笑,这是她心里有底的自然流露:“咱们还是补,慢慢地补。可能会比上次的时间要长一些。你先吃这药,想你的现状会有改善。下周,咱们看看情况再调调方子。”
“袁大夫,我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防寒保暖,预防感冒,这些你都会做得很好。不是暂时不去做化疗了吗?那就充满信心地吃中药。记住,心,一定要往宽处想,饭,一定要好好地吃。”
原来,恐伤肾,思伤脾。袁大夫的话是从另一个角度给舒兰做治疗。
舒兰不是恐惧一针毙命吗?袁大夫就赞同她不用再去做化疗。
舒兰不是胡思乱想地担心无法治疗吗?袁大夫就告诉她,心往宽处想,前途很光明。
还有,肾恐寒,防寒保暖,这也是养肾的要务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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