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18/104】邂逅—手术·技术活也是手艺活
2.10手术·技术活也是手艺活
安翔好久没做乳腺癌的根治术了。
好久是多久?形容俩人相思,再没文化的也会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一日,就是很久。毛主席的诗词怎么说?“三十八年过去,弹指一挥间。”对常人来说半辈子的时间,伟人根本就谈不上久。
安翔在急诊工作了近两年,期间也做手术,多是急腹症的或者急性外伤的,像乳腺癌一类,这两年来只做过三例。这不是太久了吗?
做得少就一定做不好?
非也!
第一,安翔一直也没离开过手术台。不管是普外的什么手术,可以说,他都做过,且还做得很不错。
第二,乳腺癌已经属于常见病,他也做过几十例。经验么,还是属于挺丰富。第三,就是工作态度,他认真。不仅别人评价他认真,他自己也觉得挺认真,不仅是态度认真,并且对每一例手术都认真。
对于认真这一点,安翔自己很执守。
首先,他就是个认真的人。读高中的时候,不少同学都混副科,安翔不混。同学说他傻,他就傻傻地笑一下。结果呢,他以全校第三名的成绩考入了医科大学,那些笑他的同学都傻了眼。再有,他守制度。比如过马路吧,不等绿灯亮了他绝不迈步。没车过来,没人监督,凑起一拨就往前走的比比皆是,你还这样坚持着?就这样。交通规则的每一个字,都是拿人命换来的,我不仅遵守还要认真遵守。
人,一旦形成了某种习惯,日久天长就成了性格,性格有惯性,做什么事他都会这样。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就是这个意思。安翔的认真也变成了性格,性格更表现在手术中。安翔的认真有点意思,不仅表现在手术时,更表现在术前和术后。为了术后的结果最好,术前的认真准备和术中的认真操作,就是他紧紧掌握的关键点。
患者接受的是手术结果,却看不到手术的全过程。谁能看见?医生。自己主刀,自己看见。作为副手,也可看见。日久天长,有经验有思考的医生就有了变化,他们的眼光就变毒了。不是恶毒,是目光犀利,是一眼就能看出问题所在并看到实质差错。病人的伤口虽然愈合得很好,眼毒的医生会根据患者的各种状态,判断那个给他做手术的同行的手术水平。比如患者的精神面貌,功能恢复,并发症的出现,甚至癌症切除后复发与否等等,根据这些,都可以判断出当初他接受的手术做得如何。
安翔不是小朋友,其他医生手术的质量如何,不用身临其境他也能知道个八九不离十。哦?嗯!通过对病人的观察,他能看到。通过患者的诉说和同事的议论,他也能听到。更重要的是他会分析,他还能去体会。
就说这些当医生的吧。
有机灵的。做着做着,人就学得油滑了。规定是那么写的,我怎么执行是我的事。大概齐就行,不出大框就好。病人么,各有差异。伤口肯定能愈合,表皮缝得好看点一点就OK。
有愚笨的。比如乳腺癌的切口。乳房是凸起的,缝合后的刀口却是一条直线。术前划线就能看出这个医生灵或笨,乳房有大有小,皮肤下的脂肪有薄有厚,不同患者的梭型的切线也不一样。一边的弧度大了,皮肤被切得多了,问题也就跟着来。您是揪着拽着把皮肤缝上了,可皮肤却受到牵拉而增加了张力,不仅切口不能很快地愈合,愈合之后还会造成患者长期的不舒服。您想,这位置也不是为了减少皱纹而做拉皮啊。还有那不会预估的,两边的弧形到是不难看,缝合的时候就出了问题,一边的切缘十八厘米,另一边切缘却是二十一。怎么办?那也得缝啊。缝到终端,长边就富裕出了一小段,嗯,把这点凑合着也缝上吧。
更有艺高人胆大的。嚓,嚓,嚓,嚓,嚓,快刀斩乱麻。该大切的他大切,该细剔的也大切。他的风格很潇洒,他的手术时间短。患者以为他的手艺高,殊不知,刀口里面是什么样。
还有的人,哦,不细说了,安翔对他们的看法就一个:认真程度不够。
安翔所以能坚持认真,除了秉性还有自觉。
自觉从何而来?他记得,他第一次独立做手术的时候,是他的主任把他送进的手术室:“病人把生命托付给了我们,我们的刀下有责任。别紧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胆大心细,你一定能做得好。”
术后,主任狠狠地表扬了他。原来,安翔在手术过程中太投入,因过度的专注而没发现主任在悄悄地观察他。下了台,主任对他说:“那几个地方你处理得很不错,说实话,有的主任医师也做不到。你能为病人的长久想,你做到了能保留的就保留,一个词,难得!希望你能坚持下去,坚持一辈子。”
坚持,谈何容易!你的心里得干净,你得不为他人所诱惑。哦,还有嘲笑。
不说这些了,只要一走进手术室,安翔的全部精神就集中在了两手上。不对,手眼并用,也不对,是脑、眼、手并用。眼是信息反馈的,手是用来操作的,唯独大脑,是用来指挥判断的,心明眼亮,心灵手巧,大概就是形容这种状态。此时他的身心完全集中在了手术上。
白天重复了几遍的手术方案和注意事项,适时适度地逐渐显现,做着既温和又恰当的及时提醒,他看了一眼做助手的小曹,彼此神会地点了一下头,轻轻地拿起了手术刀。
游离皮瓣:不能太厚,太厚了不能切干净,也不能太薄,太薄了皮肤易坏死。
切除范围要掌握好:凡是可能被浸润的部分,都要切掉,有的地方只能剔。
这两部分,安翔很快地做完了。他可不是快刀斩乱麻,他是精心地做、准确地切。只不过他的刀工好,下刀位置准确,行刀速度均衡,刀切的深浅恰到好处,可以用一次到位来形容,也可以说是行云流水那么顺畅。
清扫腋窝:腋下,是淋巴结的聚集地,是乳腺癌转移的第一站。
舒兰病灶的位置很不好,正处于距离腋下淋巴最近的上外侧。这里的手术不好做,一方面,清扫淋巴结必须尽可能地多,再一方面,清扫的同时必须注意保护血管和神经。
退一万步说,血管碰破了,可以修补,大血管可以缝上,小血管可以结扎。
神经呢,人体的神经再生性最差。腋下是臂丛神经的集散处,神经的分支很多,每一支神经都不能碰。你看,神经断了再接上的,能恢复到原来功能的就是很少。
为了保证患者的上肢功能,医生必须小心再小心,细致再细致。
腋下的皮肤不能切开得太多,这里的神经又很密,这个位置不在明面处,细工巧活还得弓着腰。
这一块,安翔小心地用镊子夹好,提起,用剪子剪断淋巴结与其他组织的联系。
那一堆,安翔小心地用手指撑开镊子尖,见缝插针地下了刀,把这几个淋巴结的组团干净利索地剥离掉。
这样的操作用精雕细刻来形容,真是一点都不夸张,甚至还有点不充足。
都见过微雕吧,在一粒米大的象牙上,刻一首诗。在针孔大的地方,雕一座别墅,别墅有窗还有门,门前有人还有狗。针孔多大,就是缝毛衣的大针,针孔的宽处直径也就一毫米。问题在于,牙雕的对象是死物,手术下的肌体是活人。想想吧,手术中的组织不断地出着血,血肉模糊中医生还得会辨别,他必须准确地切掉该切的,他还要保护该留的,这是技术活,更是一份独到的高手艺。
说到手艺,不少人往往小看手艺人。
手艺人是什么?是匠,木匠、瓦匠、石匠、花匠、铁匠……在以手工业为主的漫长年代里,正是这些匠人们的劳心劳力,才把人类的文明推出了一个又一个的新高潮。
独具匠心,您知道这个成语吧?可见匠心之精,之准,之创新,之神奇。
安翔喜欢匠这个词,他觉得这里不仅含着技术,还含着艺术。你看,千百年前匠人的杰作,比如中国木匠造就的角楼,希腊石匠堆砌的神庙,不都成了人类历史文化遗产?
只要一上手术台,他就要做好这个活。不管别人怎么说,安翔什么也不想。说是技术活也行,说是手艺活也好,说是艺术活也可以,不管怎么形容吧,认真做好才是唯一的,套用新词,做好就是硬道理。
缝合好了皮肤,等着麻醉师把舒兰叫醒。
“今天的收获真不小,欣赏了技艺还学会了手艺。”助手小曹这样想。
“这台手术做得不错。”安翔默默地自我评价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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