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者，你不能这样对待医生 201

2012年夏季的一天，我陪海鹰在玉渊潭公园练习郭林气功，就见附近的长椅上坐着一位男士正大声地给其他的癌症患者传授他的看病经验。此人年级不小，怎么也是七十上下了，但声音很宏亮，语气抑扬顿挫，即便你没打算听，他的话也句句入耳。
原来老人是一位肺癌患者，一年前在一家医院做的手术，现在基本痊愈。他讲述的主题是怎样在医院收受红包的情况下即能保证自己使用最好的医生，把手术做到最好，又不多花一分钱。
他的故事充满悬念，吸引了不少人。
他说：“现在，给红包是个风气，你做手术不给红包，成吗？所以，红包是一定要给的，而且，为了做好手术，还要给医生包个大大的红包。但是，手术做完了，等你出院的时候，一定要让医生把这个红包原封不动地给你退回来！怎么做？你们猜猜？”
老人说到这儿，故意卖了个关子，来了个停顿。他看到大家追问的目光，很是得意，便接着说：“我手术前给医生包了五千块钱，他不要我也硬塞给他，这样我才能放心手术。别说，那天手术还真是很顺利，各路专家全上了。到我出院的时候，医生跟我和家属有个谈话，交代出院后的注意事项。那天，医生说，“记着吃药啊”，我就说，“我们全记着呢，手术前你给我们交待的时候，我们不光用笔记录，我们还录了音！”
老人说到这儿，看周围人没反应，就接着说，“我一说，那天给钱时录了音，医生就紧张了。等我们收拾完东西，护士长就叫我们去一下，拿出了那个信封，说：‘当时要是不收吧，你们患者心里不踏实。现在好了，手术完了，你们也该把钱拿回去了。’所以，就是这个办法，一定跟医生说你录音、录像了，他们一准把钱给你退回来。我把这个经验告诉好几位病友了，他们就按照我说的做，结果都把钱拿回来了。所以，你们这么做准没错！”
那天，我没有凑过去给这位老人捧场，因为他的故事让我很不舒服，怎么想都觉得别扭。可能他对周围的病友是好心，希望患者又省钱又看病，但是，对于医生，他的做法太欠公平。因为，这种先给与、再要回，还要绵里藏针,行动中带着利诱,话语间带着威胁，这不是一个善良人的做法，更何况，他面对的不是害他得病的敌人，而是替他治病的恩人！
中国向来讲究投桃报李，讲究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即便不报，也用不着这么算计医生！
的确，医生与我们无亲无故，素昧平生。如果不是看病，我们与医生一辈子可能都不会相逢。医生为我们治疗，那是职业。你送不送红包他都要上班，都要手术，就像协和医院张羽大夫在《只有医生知道》一书里说的，你给了红包，医生也不会给你多缝几针，你不给红包，医生也不会给你肚子里留下点什么。他们不为你想，还要为自己的专业、为自己的面子着想呢。
有人说，你没到过基层，你怎么知道地方医院的风气，不给红包你想手术？根本排不上你！我相信！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一定有些医院会有这个风气，也一定有些大夫会认这个红包，你给不到，他会不高兴，毕竟他拿惯了。
但是，当医生的贪婪、不职业遇上患者的算计、斗心眼，我们这个社会还要得了吗？更要命的是，一批尚能真诚、还有职业素养的医生如被几个犯小人的患者算计了，毁掉的将是整个医疗行业！那时，我们看病还能找谁？到那时，恐怕我们真的拿出钱来，却再也求不到敢给你下刀的医生了！
所以，千万不要，不要去做这种很阴暗的事情！
做一个什么样的患者，其实也是做一个什么样的人。患者与医生相处如同岗位上与同事相处，商业上与合作伙伴相处，你真诚了，换来的是友谊，是默契的配合，是共同的发展。
我把患者对医生的态度分为三种境界。
第一种是真诚的感激，就是君子间的“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在海鹰治疗的一年多时间里，我们曾与许多医生相逢，从最初的B超、CT、验血，到活检手术、病理分析、住院化疗，再到各医院的中医大夫、换药护士，真的是不下数十人。我们与这些医护人员素昧平生，相逢了，又拜拜了，绝大部分是一面之交，以后再没有联系。而今想来，正是这些医护人员，他们出于自己的岗位职责,如接力一般,一手递一手，才使海鹰得到救治，并最终挽救了生命。对他们的工作，我怎能是一个谢字了得！
说来，海鹰也做了一次在腹股沟切取整个瘤子的活检手术，虽说这手术不大，但是，能有个行家里手，干净利索，切口小、痛苦少、恢复快，也确实是所有患者的追求。我们求到了这样一位大夫。术后，我真的非常想感谢他。但是，他什么也不接受，我再坚持似乎对他就是一种亵渎。后来，我们曾相逢在医院的大院里，但他已经记不起我们是谁，做了什么手术，而我告诉他：他是我们在肿瘤医院里遇到的第一个大夫，我们在心里会永远感谢他。
即便不手术，就是在内科病房，有些患者家属也愿意给医生送点什么。我理解，家属无非是想表达对医生的谢意，同时换来医生对患者更多的关注。我也不能免俗。
那天，主治医生的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我觉得时机合适，就拿出了一个信封，那里面有两张银行卡。医生一看，马上明白，但坚决不要。他说：“我们看病是工作，拿不拿你的钱我都是这样工作，这么开药。你们家里有人得病本来就要花钱，千万不要再花这些没用的钱。你要是煤老板，钱大把的，我可能考虑；但你们不是，所以，这钱就一定拿回去。”主治医生的态度如此坚决，我不能不收回那个信封，同时也很自责——我可能没有给大夫足够的尊重。
但是，我应该如何表达我们对医生的谢意呢？
有一次，我跟主治医生说，我读了美国癌症协会编辑的癌症系列丛书中的一部《恶性淋巴瘤》，发现那书里有好几个章节是他翻译的。主治医生说，他翻译了其中的部分章节，但是交了稿就没时间过问了，前些时候听说出版了，可到现在还没见到过样书。
了解了这个信息，我马上买了两本这个大部头的医学专著，一本送给海鹰的主治医生，一本送给主治医生的助手——一位从内蒙古赤峰市来的进修大夫。当他们翻开封皮，看到我写给他们的感谢信时，他们的脸上露出的是快乐与欣慰，连声说，“有用”，“有用”，并向我表示感谢。
其实，海鹰出院后，我们就没有与这两位医生再有什么联系。但是，我相信，某一天，当医生在翻看那本书的时候就会想起我们，从而想到医生的职业是多么神圣，想到这个职位为他赢得了尊重，赢得了感谢与祝福。
我认为，真诚的感谢是一种互动，是人与人心灵间的交流，有了感激，原本疏离的关系就会变得亲近，僵硬就会变得柔软。我们现在的社会尤其需要它。
第二种境界是淡然，就是“君子之交淡如水”。
据我观察，在病房里，大部分患者是不给医生送礼的，医生与患者的关系很单纯。现在想来，单纯也很好。医生给你看了病，你付了钱给医院，彼此互不相欠。出院了，大家彼此挥挥手，道一声珍重，道一声平安，从此再不相干。
说患者无情无义吗？非也。有些人就是不善表达，即便他心里对你一万个感激，嘴上也不知说什么好；还有，不少患者的确在经济上很困难，能正常交上医药费已经不易，怎么还能再拿出钱来跟医生套近乎？
作为医生，他也不愿收你什么东西。钱，谁不想要？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作为岗位上的职责，他尽力了，没有再为你多付出什么，他不愿去接受你的赠与，这是医生的清高之处；再有，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谁都懂这个道理。所以，接受了患者的馈赠，意味着要承担下一步未知的责任。这一点会给医生造成压力。所以，淡，未必不是好事——悄悄地你走了，如你悄悄地来。
这种交往的方式虽没有给医生带来过多的温暖，但也没有带来额外的负担。这是最常规的医患相处之道。似乎现在更应该提倡这种中庸之道。
第三种医患相处的境界就是没有信任、相互提防了。
的确，想起现在医疗行业的现状怎么也让人高兴不起来。医生与患者的相互猜忌、提防，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患者不相信医生，总防着医生会不会给自己开大药方，做过度检查、过度治疗；医生也总担心哪句话没说完满让患者抓了小辫子，所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回避就回避，与患者造成了心灵的疏离。再加上现实中个别医生收受红包的现象被广为传播、扩散，患者就不知道该怎样做才能保住自己的利益了。
海鹰有个好友，身家上亿，人也豪爽。他的父亲患了肺癌到北京治病。他一出手就是十万。他说，“给个一万、两万的引不起医生的注意，要给就给够了。反正是为了救爹。”海鹰知道后对他说，“你太过分了，你坏了北京的规矩！”
真是无奈，在我们的社会里就有这么富有的，也有连医药费都凑不齐的。个别富人在医生面前的“大方”让大多数普通患者不知如何再去表现。我前面说的那位患肺癌的老人最后想出了他认为十分聪明的办法去维护自己的利益，却不知他的办法不磊落,既会伤了医生，也会伤了行业，还要伤到后来的患者。
这是一种竭泽而渔的做法，实实不可取。如果这种“小儿科”的伎俩再被反复效仿，灾难就不远了。
那怎么办?
我想，每个得了癌症的患者，都如站立在生死界碑之处，天高、地远、万物空灵。这时，我们是不是应更多些豁达，多些淡然，多些纯真，一切照自己的心做，不攀附，不勉强，不掩饰，也不坑谁害谁，该怎样就怎样，或许我们会因此得到更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