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

经历2年零8个月的抗肿瘤治疗，家母于2025年1月18日清晨六点三十分因心肺衰竭，与世长辞。

或许是在心底深处已演练无数次这一天的到来，亦或许在她确诊的那一天，死别的刀已然在我心中反复穿刺。经过近千日夜的反复破溃，又不断修复，逐渐化作一把钝刀，割肉会痛，难以见血，更不至于伤及根本。

此时此刻，我既想要断舍离，投奔新生活；又舍不得切断所有她存在过的痕迹。

翻开微信，两年多不间断爬楼的her2群，长期占据着我手机2.4G的内存，想一键清除所有聊天记录，又害怕某天想起来无处可寻；备忘录、提醒事项、闹钟，依然按时提醒着下一个治疗日期；家里的小度依然不厌其烦一天三遍地提醒该吃护肝药了……她的房间里，被子维持着半掀开的状态，下面是褶皱的尿垫，黄色的污渍是穿刺伤口涂抹碘伏滴落的痕迹。她的床头还放着半个月前给她买的天猫魔屏，目的是让她躺着也能看看短视频，她从一开始的抵触，到后面看着阿伟教做菜流口水，再到跟我一起追徒步新疆的赵朔和他半路收养的理花猫悟空。家里阳台上是枯黄还未等到春天的花花草草，有她最爱的辣椒和圣女果秧子。去年春天花了我一个月时间收煎出来的几十双鞋，杂七杂八的衣服，囤了有十年以上的各种超市塑料袋……这些都可以扔了，然而又害怕某天突然想起，茫然不知所措。

在路上的快递还写着她的名字，因为习惯把给她买的东西写她的名字，留我的电话。她的肉身走了，名字还充斥着我的生活。

电影寻梦环游记说“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但铭记可能是禁锢活人的荆棘枷锁，解不开就算了，每天还得活得小心翼翼，既要躲避荆棘，还不能拔掉尖锐的刺。因为，每拔掉一根就意味着回忆消弭一段，似乎只有反复触碰加深记忆，才能向普世良知自证。

过去的一年多，见证了许多群友的讣告，有懊悔，有执念，有自责，几乎没有人表达解脱。我们是一群为了家人拼尽全力，道德标准奇高的人，何况人死债消，再多的艰难也已经是过去式。我们会弱化生病亲人曾经的固执、偏执、崩溃等让我们心力交瘁的时刻；我们会强化Ta活着时每一个善解人意或坚强勇敢的瞬间。但是，钝刀割肉的一千多个日夜，我已经能分成两个自己：一个是感觉得到痛的自己，会仔细回想有关她的一切，痛哭流涕；一个是不止于被动修护的自己，会冷静地撕开滤镜，客观公正地评价自己，告诉自己解脱了。

跪在棺木前，伴着道场先生咿咿呀呀听不懂的唱和，我回想起的是她肝硬化腹水反复穿刺引流的日夜，无力起身，伤口疼痛，后半夜无法入眠，白天黑夜骂骂咧咧，哭哭啼啼，家人无法入睡。我们从一开始的不忍心看她一个人熬夜，到后面的假装听不见，也不过是半年时间。如今回想起来或许有愧疚某天晚上没有搭理她的嘤嘤哭求，但更多的是求生本能告诉自己：无能为力。

如果她活着时，我尚且必须自私一点顾全自身安危，何况现在？可以悲伤，可以痛苦，但是不需要为一个想象中的道德楷模固步自封，害怕开心会破坏自己悲伤的样子，害怕遗忘会终结她的存在，害怕断舍离会成为薄情寡义的证据。

接受人性的自私并不会让曾经的无私黯然失色。既已前尘尽了，抱抱走过这一程的自己，说一声：辛苦了。

PS：有很多觅友关注我是想听到我家鞘注的长生存经验，最后特别说明一下：我母亲按徐主任的建议行鞘内化疗，效果非常好。脑脊液指标一直正常（除中间一次CEA稍高，为6点几，正常范围0-5），全部脑膜症状都没有复发，徐主任让我家延长间隔到2个月，以降低身体负荷，争取积极全身治疗。然而，持续一年半的肝硬化，最终导致身体各项机能迅速衰竭。肝硬化腹水反反复复，每次穿刺引流都是在放全身营养物质，且肝功能异常无法正常合成蛋白质，吃什么都不吸收，体重由100斤降至68斤。肝硬化不可逆，长期引流最终急速恶液质，且吃下去不吸收，最终熬至外周血严重低于正常容量，补液又加剧营养的稀释，电解质紊乱加营养不良最终降低了身体免疫力，同时心功能持续受损。最后一周住院补液抗炎，呼吸衰竭越来越严重，心功能异常（心率一会儿20-30，一会儿120-130），最终心肺衰竭离世。

最后，感谢安顺市人民医院的范茂飞医生，韩佼材医生，王旭东医生，以及许多我叫不上名字的医生和护士，感谢浙江大学第一附属医院神外科的徐庆生主任及神外8楼的全体医护人员，是他们的耐心和慈悲，让我母亲一次次度过难关。医者修行，我不是一个迷信的人，但是真心希望他们的修行能福报己身，福泽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