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癌随记——遇见太阳

          我走在汉川村头的柏油路上，极目所至，一片苍黄。

          视频里，妈妈问:“那里看不见山吗？”“这是平原，没有山！”说罢，心里腾起一丝思念，念起那个青山绿水的地方。穿过马路，见到一大片绿，像家乡田埂上伏地而生的野草有序地长在田里，我猜应该是刚起秧的麦子或者专门种的牧草。我迎着太阳升起的方向，沿着这片绿地走向更远的苍茫里。旁边荒芜的田地丛生起一蓬蓬矮矮的灰白杂树，几只老鸦倏地惊起。不远处，一位爹爹在清理鱼塘，厚厚的淤泥上见爬痕逶迤，枯荷倔强。塘坎上隔生的棉树挂着白花，我没见过长在地里的棉花，跑过去扯下一朵拍给妈妈。浅洼处居然还结了一层冰，我有些兴奋。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塘里的冰了，小时候田里结冰，我们喜欢小心翼翼伸出一只脚踩一踩，试一试冰层够不够结实，能否承着我们探过去。后来，气候渐渐变暖，农村人都去了北上广，一代又一代人逐渐脱离土地。没人种田，寒冬里再也见不到泛着白光的冰面，冰面上再也不见飞鸟掠过的倒影，童年的光影吹散在风里。 背阴的草地上结了一层层白霜，毛绒绒的小冰晶折射着太阳七色的光茫。我喜欢听脚踩在上面发出的噗簌簌的声音，一路欢快地踩着像个孩子似的。直到风撩起我的假发，直到太阳拉长我的斜影，就这样一直走，走进莽原苍苍，走近诗意阑珊，走过生又走过死。

     这是发小远嫁的镇子，离武汉很近。她在村里的包装厂做工，像个汉子一样撑起老板娘的大半个厂子，  一会儿开叉车，一会儿点货，我远远地看着她，等着她下班送我去车站。小学时代一起用过的饭盒，中学时代一起睡过的床都斑驳地清晰在遥远的记忆里。这么多年她也一直没有融进这座城，老公对她很好，没有许多男人那种大地方的人莫名的优越感和大男子的自尊。他很喜欢大山里的冬季，一家人围炉煮茶，吃腊肉喝烧酒的日子。我问他，每年都回娘家过年，你妈妈不责怪吗？他说他家儿子多，他们不在乎。发小补过一嘴:“他们这里死个人就跟死个猪一样，就在案板上摆几天就火化了，一点人情味都没有”。那晚我和发小聊到两点多才睡，第二天醒来时，他老公已经到另一个市上班去了。他们商量着以后把孩子送回恩施，在老家修房子。看着她踏实又平凡的日子，我很开心，女人这一生最难的事就是遇见对的人，感恩，遇见！

       我是因为周末出不了院又没有针打，才想着联系她。每年相聚都是回娘家，这次刚好时机合适。上周和医生商量最终还是决定先对病灶做局部处理，消融术后再上化疗。主治帮我联系了介入科的医生，一个八四年的油腻帅哥。愉快的沟通以后，把手术安排在了第二天。手术的利弊已做衡量，晚期了就是想法子延长生命，介入医生说我以为你是病人家属，我说我以前找中南卢教授做过粒子，他说卢教授确实厉害，但是他也不赖，我心里想这就是大男生吹牛皮的可爱，我问他从业多少年，他说十年，还说我也可以去找卢教授。我想着这个病灶长得并不刁钻，大小也合适，应该没什么难度，不想去别的医院折腾。手术台上，我全程清醒，医生说我是他所有患者中最平静的人。去年做粒子植入时，我还咳嗽了两声，这次居然连咳嗽都免了。术后也没痰血，就像打了一针就回来了，以前穿刺时，背还酸疼了一阵，这次连针眼酸疼的感觉都没有了。出手术室，医生说你一定会很好，爱笑的人会有好运气。感恩，遇见！

        隔壁床的病友潘大姐也令我感动，她刚上完化疗，说要陪我做手术，被我拒绝了。我没有告诉她只身来到手术室前，她打电话我也没接，没想到她又自己找了上来。我给医生说没有家属，我可以，医生也没有格外要求，她还是坚持陪我，像个家属一样叮嘱医生仔细点。直到手术做完，她都等在那里。萍水相逢，在自己扛着副作用的情况下还能施以援手，这份情义，我无以为报，只能双手合十，感恩，遇见！

        在发小家度过了愉快的周末，晚上病友老乡也到了。耿直爽朗的大姐终于要熬完所有的靶向，她来大复查。每次我们来武汉都会互相通报一声，这次又聚到了一起，护士把我们的床位安排在一起，阳台上的只有两张床的加床房间，变成了属于我俩的女生标间。我们吃羊肉串喝羊汤，病房里又开始欢乐起来。周一她打了靶向，复查子宫有个占位，要转到妇瘤科做宫腔镜。我打了艾力布林，好像副作用还没有来到。我们去南湖散步，吃饭，晚上继续聊人生。仿佛一切都是精心安排好的约会，感恩遇见！

        下午的时候，以前加的8201药代给我发了一个信息“82011月1日进了医保了”。虽然这个消息我早就知道，还是惊喜于他的关照。我是一次在病房里看他给一位病友阿姨送药时知道他的，我顺便加了他微信，方便了解讯息。没想到一年多了，他还专门发给我，而且看得出不是群发。我的二次病理已经是her2零表达，我以为8201已经与我无缘。他告诉我只要病程中检测出一次HER2低表达，原发灶或者转移灶有一次出现HER2低表达就可以使用。借他的消息，我又去咨询了医生，医生问我“你要用吗？”，我有些兴奋地回答:“进医保了我为啥不用？”他说把这个方案放后一点。这算是小欢喜！入院聊天时，医生说上个月有个用8201患者因为间质性肺炎在他手里走了，目前他还心有余悸。我笑着告诉他:“对于病人来说，走得快不一定是坏事哦！”，他扬高了声音认真地说:“可是你还不至于到那一步呀！你能跑能跳，怎么能那样？”我喜欢他的感性，也许在专业上他还稍显年轻，但是人真的很好。感恩遇见！

        还有送我假发和孩子衣服的上海姐姐，每次发帖给我加油打气的觅友们，虽然每次的帖都是碎碎念或者像这篇一样搞得像获奖感言。事实上，这些年一路遇到的好人就是上天给我的奖赏。就像史铁生写的那样“太阳，他每时每刻都是夕阳也都是旭日。当他熄灭着走下山去收尽苍凉残照之际，正是他在另一面燃烧着爬上山巅步散烈烈朝晖之时”，老天给了我一生的坎坷颠簸，也给我的每一段配上了最美圆日，红得耀眼，光芒万丈。感恩遇见那些最美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