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苦得乐

我的生日到了，父亲却不在了。

肿瘤合并肺炎，肿瘤治疗要暂停，肺炎的治疗不见效果。

原本咳痰带血好转，精神状态也不错，怎知医生突然就下了病危通知书，怎么也不相信会这么快。

最后那一周，星期一，父亲晕了两次，医生怀疑血栓，排查了没有，但肺炎却加重了，吸氧2-3档，血氧可以达到90 。

星期四，医生再次约谈，说肿瘤合并肺炎，肺炎用药没有起效，还在继续恶化，让我们做好心里准备，问如果进一步恶化，去不去ICU。可见到父亲，精神却很好，想着虽然不乐观，但不会那么快吧。吸氧从5档升到8，才能维持血氧在90 以上。从咳痰带血，变成咳血痰，从云南白药变成打针止血。奥施康定要到30mg一次。

星期五，鼻管吸氧调到最高档，血氧还很难维持，换成氧气面罩才升到90 。半夜喘得厉害，一度掉到70 +。血痰也没有缓解。我决定周末带小孩去看看他。

星期六一早，医生通知我，根据他们的经验，顶多再拖几天。因为我们不去ICU，不想延长父亲的痛苦，医生问我考虑终末期留在医院还是回家。听到这里真的几乎崩溃，在洗手间哭了两嗓子，赶紧跟老公带着孩子往医院去。一路上晕乎乎，大脑短路，老公提醒我晚上留在医院，下周也请假在医院陪着。

外公见到外孙，隔着氧气面罩都能看到非常开心，看到了外孙表演魔方，听到了外孙女背唐诗宋词，奖励了孩子们每人一张毛爷爷。

老公先带孩子们回去，老妈也趁着我在陪护，跟车回去洗个澡下午再回来。

爸爸精神还不错，跟我聊起天来。虽然戴着氧气罩，氧气也调到最高，却一直上不去，只有80 。要是坐起来动一动，又往下掉，要好久才缓过来。他心知肚明地说，氧气调到最高，血氧还上不去，要是摘掉氧气就走路了。

我能说什么呢，只能陪着他。中午叫了爸爸爱吃的蛋炒饭，他还能坐起来，一边自己津津有味地吃着，一边跟我聊天，还是那么健谈。只是一直上不去的血氧和吐出来的血痰提醒我，他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好。还让我泡点茶一起喝，这是属于我们父女俩的幸福时光。

下午一会儿睡一会儿醒，时不时喘着气，气短难受，精神没有早上和中午那么好了，经常口渴要喝水，时不时起来排尿，每次起来再躺下都喘得厉害。

五点时告诉我该回去了，回去都要六点了，我说我晚上留在这里。

傍晚时分从昏睡中醒来，老妈喂他吃了些蛋炒饭，说要排便，虚弱地坐在坐便器上，老妈扶着他，我在后面让他靠着，坐了许久都排不出来。

这个夜晚又怎能安睡，父亲有点动静我就起来看他有什么需要，晚上血氧居然上到89，父亲却依然呻吟喘气，大概是心脏为了维持努力血氧，加速跳动让他更累了吧。

星期天早上，父亲吃了点营养奶粉和蛋白粉后开始断断续续昏睡，已经不像前一天那么清醒了，我们赶紧跟他说叔叔一家今天坐高铁过来看他，他说好。血氧维持在80+，但心跳加快了，120+，130+，血压也跟着升高。

治肺炎的药，止血的药进了父亲的身体似乎一点作用也没有，只是他已经没有力气起来咳出血痰。上午昏睡，中午已经没有力气吃东西喝水了，嘴唇很干，我们打湿纸巾放在他嘴唇上。

下午又开始喘得更厉害了，翻过来翻过去，怎么都难受。我和老妈坐在他旁边静静地陪着他，他气喘的时候也只能抚摸他的身体，告诉他，我们知道你很难受，我们知道你很努力，叔叔一家就快到了，女婿已经去接他们了。

只希望他不要太痛苦，也不想延长他痛苦的时间，放弃其他无意义的挣扎。

父亲一直坚持到叔叔一家来到医院，努力睁开眼睛，看到了亲人，努力地回应了。

老公又回去把孩子们接过来见外公最后一眼。前一天外公精神还好，孩子们天真地什么都不懂，这回看到外公的状态完全不同，也神色凝重，不知道该说什么。老公让他们背诗给外公听，虽然外公没有力气睁开眼睛，但他还能听见。两个孩子轮流一首接一首地背。其中也有送别诗：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老公先送孩子们和叔叔一家回去休息，打算明天再来。我和老妈留下守夜。

想见的人都见到了，父亲安静地睡了，心跳从最高时的140+开始往下降。我紧盯着检测仪，心跳、血氧、呼吸都在下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