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爸爸了

写在解孝之前

早上天刚亮，我们就从家里出发，在外边吃了点东西，然后往老家方向走，开的是爸爸的车。

每次到了家门前的十字路口，我总是想起小时候，爸爸有一次在绿灯刚亮起时突然加速，我坐在副驾上被吓一跳的画面。

爸爸过世后的这几天，这样的情况频频出现。在这座小城里，每到一处，不是脑海里出现某些瞬间，就是努力回忆我和爸爸在这里有过什么故事。我尝试通过这些碎片化的东西，拼凑起我对爸爸还有大家在一起时候的记忆。一遍又一遍，生怕遗失哪些细节。

从城里到老家，不过三四十分钟的车程。路上会经过外婆家、小时候住过的老房子、去省城时爸爸经常去的加油站……这段路，爸爸走了六十年。

回忆一遍又一遍。

在一次次基因检查报告出来时，在第一次发现转移时，我以为自己已经做了足够多的准备，我以为我已经尽了一切努力，我以为这样我就能懂得如何控制自己悲伤的情绪，但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时，我依然无法抑制住自己，泪如泉涌，泣不成声。从来没有想过爸爸走了以后生活会是怎么样、妈妈会怎么样。

很多时候我都在想，上天真的好不公平，爸爸在当地是一名受人尊敬的医生，救回了那么多条生命，为什么不让他安享晚年？

中午我们在院子里吃饭。大家收拾餐桌，奶奶靠着椅子坐着，我看了看蓝天白云，转头看见停在院子里爸爸的车，想起以往这个时候他应该在茶桌旁边喝茶，恍惚之间想叫爸爸来吃饭了。

午后偶尔有邻居来串门，在院子里聊着天，树叶的影子在地上摇曳。风吹过大门旁边爸爸亲手种下的小叶榄仁，再到院子里的芒果树荔枝树，抬头便看见这栋房子，一砖一瓦，都是爸爸的心血。

我走到灵台前，看着爸爸的牌位和遗像，他看起来还那么年轻。

默默地上了一炷香，回忆一遍又一遍。

村子里的夜晚总是很安静，只能听到蟋蟀和青蛙的声音。天上还是能看到一些星星，虽然不如以前多了，但我想起小时候听别人说人死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那时候我还想，人这么多，天上放得下么。

回忆既伤人，却又想留住，就像在心头留下一根细而尖的针，痛，但却不想拔去。

窗外忽然传来鸡打鸣的声音，我翻了个身，木床发出了吱吱嘎嘎的声音。这木床由爷爷手工打造，作为爸爸和妈妈的婚床。而爷爷去年早些时候也去世了。

我脑海里想到一段话：“亲人的离去不是一场暴雨，而是此生漫长的潮湿，我永远困在这潮湿中，在每一个波澜不惊的日子里，掀起狂风暴雨，在每个不经意的时刻。”

写到这里，天已微亮，该到去墓地解孝的时候了。我起身走到灵台前，拿起一柱香，点燃。“爸，天又亮了。”

写在之后：

爸爸的癌症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虽然相对于大多数癌症病人来说，他获得的生存期还算比较长，但这是因为我本身从事的工作就是癌症领域的基因检测，有一些相关知识积累，特别是以相对低的价格给爸爸做了多次基因检测，加上医生这边的多次交流沟通，才让爸爸有了更换多次治疗方案的可能。我在医院看到过很多和爸爸一样情况的人，和他们交流的过程中，大部分对基因检测并不了解，基本都只做过一次或者根本就没做，就直接化疗或者放疗，晚期的生存周期和生存质量不是太好，我希望能用自己所学的一些专业知识，帮助到每一位需要帮助的朋友，在这条道路上走的更远，更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