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566》：非典型庸君下的系统崩溃

这是一部非常有意思，值得细细品味的电视剧。这部剧里有中国传统文化的基因，中国人的基因。国内有很多明粉，非常惋惜历史上最后一个汉族王朝，星河璀璨牛人辈出却说崩就崩，说倒就倒，到底是为什么？我对明史没有研究，仅从几个方面聊一聊，电视剧层面的，王朝背后的危机。

奸臣冤

嘉靖皇帝是个天赋很高也非常强势的人，从一个小藩王到登顶九五至尊，在十几岁的年纪，顶住了一帮高考状元发起的“大礼议”之争，并且大获全胜。

所谓“大礼议”之争，就是让你当皇帝就别认亲生父母了，认上一代皇帝皇后当父母，认你的亲生父母做叔父叔母吧。

这是一个礼制问题，道家与儒家对于“礼”的看法完全不同，儒家认为“礼”是名正言顺的仪式，天下的安定器。而道家《道德经》里有言：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

高智商的嘉靖是个道教爱好者，很明显，嘉靖皇帝没有儒生的执念,并且一眼看出所谓亲生父母的名分问题其实权力问题，是谁说了算的问题。

想拿大帽子扣我？没门！把死人搬出来说一堆有的没的大道理就是想拿捏我嘛！

高智商的人最恨被人拿捏，牛人一定要做自己，权力和自由都要。在皇帝的位子上这并不容易，没有彻底忠于自己的人，就是当光杆司令。

如何建立一支彻底忠于自己的队伍？用恐惧，用刑罚，用权势，用地位，用金钱。

人的驱动力大体有三个来源：恐惧，欲望，信仰。

最后一个先不谈，就说恐惧与欲望，不管是怕死的恐惧，还是升官发财繁殖下一代的欲望，它们的本质都是权力的赋予。

嘉靖皇帝不想当光杆司令，提线木偶，他没有选择。

先得要找到这样的人，愿意绝对忠于皇帝个人把皇帝的喜乐放在第一位，不在乎名声，障碍，因果报应，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这样的人才有资格成为皇帝自己的人，才能帮皇帝办重要的事，让皇帝的意志贯彻于帝国的脉络中，呈现出皇帝想要的结果。

当皇帝既聪明又无私的时候，对于这样的人，我们称为忠臣。

当皇帝不聪明不无私的时候，对于这样的人，我们称为奸臣。

至于这批人最后会不会尾大不掉，会不会突然变得更贪婪以至于把皇帝自己反噬了，相对于皇帝必然需要的“忠诚”而言，都不那么紧要。

这部剧里嘉靖皇帝拧巴就拧巴在，他虽然聪明但私心也重，玩制衡玩权术手腕高超，他不是明君，也不算无能的庸君，那么我们叫他非典型庸君吧。

所以我们也看到一个有些“拧巴”的奸臣严嵩，担任内阁首辅二十多年，居然没费什么力，被皇帝一嫌弃就倒了。

合着清流恨得咬牙切齿，都是浪费感情对吧？

你说他奸吧，他也太没用了，皇帝几十年不上朝，他都没有建立起让皇帝忌惮的势力。

你说他不奸吧，他的主要精力都放在为皇帝爱好服务的工作上了，为帝国的崩坏，老百姓的离心那是很出了一份力。

严嵩有一句肺腑之言：我死了，可就没有人再为皇上遮风挡雨了，悠悠我心，皇天可鉴。

是的，严嵩自己认为自己是个大忠臣，忠于皇上，再没人像他那样忠于皇上了。

现在皇上终于厌倦他了，皇帝讨厌的清流也收敛很多，让他不禁有一种“狡兔死，走狗烹”的悲壮感。

因为有严嵩，天下尚有严嵩可骂，没有严嵩，嘉靖才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奸臣做到这份上，有点冤。

作为“忠”的回报，皇帝让他得以善终，为了保护严嵩，任他忠臣良将皇帝杀人从不手软，我居然从这里看到皇帝的良心，他还不算冷酷无情，这可真是奇怪。

语言艺术裱糊“体面”

中国的语言艺术的裱糊功能在《大明王朝1566》里体现的淋漓尽致。

当一种语言既要说的好听，维持体面，又要让人领会出“言外之意”甚至相反的意思，使用者的水平就相当重要了。

水平过关了，装疯卖傻，尚有一线生机。

水平不过关，或者身份太不重要连裱糊的资格都没够上，就只有一死了。

剧中有一段太监杨金水与嘉靖的对话，杨金水在疯言疯语中向皇帝汇报了为了改稻为桑“毁堤淹田”的案情，并暗示“我让知道这件事内幕的人都死光了，虽然我没死，但我保证疯一辈子。”来安嘉靖的心，换取了皇帝对他竭力保全“圣名”之忠的嘉许，从而消解了皇帝的杀心。

无论何时，皇帝始终体面。不体面的事，可以做，但不能留下书面痕迹，更不能牵扯到皇帝。

红头文件就是维持“体面”的，总不能当个证据用吧。

在《大明王朝1566》这部剧里嘉靖皇帝给自己取了三个名字：飞元真君”、“忠孝帝君”“万寿帝君 ”。暗示了皇帝有三个欲望：一，修道，树立仙风道骨的人设。二,履行皇帝的职责时，完美契合儒家“忠孝”的道德规范。三，长生不老。前两个都是人设，最后一个才是终极追求。

第一个欲望，皇帝需要一种高深莫测，大局在握的感觉。要让皇帝开心，必须配合营造这种感觉。

第二个欲望，皇帝必须作为“忠孝”立国的表率。虽然是“虚伪”的忠孝，但离开“君父”与“子民”，父对子的天然权力，统治就没了正当性。

所以嘉靖虽然很烦这一套，但心里还是很有数的，还是在尽力配合扮演“父亲”的角色。

有话语权的学霸们尤其善于推而广之，君=父 内阁=儿媳 民=子。父亲是家庭地位最高的。

在这里，孝是忠的正当性来源，虽然陈胜吴广曾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呼？”但是否认孝，淳朴的老百姓还是会戳你脊梁骨的。所以朝廷褒扬“纯孝”“节烈”本质上还是在推销忠君文化。

当然，现代社会发展出了“孩子不是自愿出生的”“原生家庭伤害论”极大的击溃了孝文化的枷锁，但它存在我们的文化基因里，不承认个体的独立性，压抑个体诉求，没有边界，都在我们的文化基因里。

第三个欲望，是权力与物质达到顶峰后个体的终极欲望。嘉靖是个失败的修道者，什么都想要，什么都不肯放手，最终不过自己骗自己罢了。

这部剧里的官员，演技与职位成正比，语言艺术运用到巅峰，往往是我还没听清楚台词，人家的脑筋已经转过三道弯了。句句是洗白，句句表忠心，句句是敲打，句句是交锋，谈笑间类似我这样的笨人已经灰飞烟灭。

不如没有圣人

海瑞是个极端不讲人情的人。按照上面所说驱动力三原则，海瑞无法驱动别人，水清无鱼，人敬远之，因而管理边界太窄，做不了大事。

这样的人在清明太平之世也许能有所作为，在一个污浊的世界里，这样的人类似于《狂飙》里的安欣，只适合当个吉祥物一样摆着。

但是海瑞，也是唯一敢于道出大明王朝“病根”在“上位”的人。就这份耿耿之心，也胜过内阁所有精致的裱糊匠，所有的学霸，所有的清浊流在他面前都黯然失色。

直人说的真话，比聪明人说的漂亮话有价值万倍，亿倍。

如果一定要有个圣人，也许他是全剧最接近圣人的人。

圣人无心，以百姓之心为心。百姓期盼什么圣人就去实现什么，以万民的意志为自己的意志。不管皇帝与百官怎么斗，百官内部派别怎么斗，地主阶级内部又怎么斗，民不聊生就是动摇了权力的根基。

所以你看到皇帝和精英们每日猜字谜筋疲力尽，内阁学霸整天左支右绌，顾东顾不了西，还自觉委屈得不得了。每个人都很辛苦，都有难处，都尽力了还是无济于事，因为没有人敢于去说破皇帝的新衣，所以只能低水平内卷，内耗。

以一人之心夺万人之心莫过于此。

我们知道在现实里，海瑞这样的人连大官都当不上。那么可以不可求求老天爷，让他直接生在皇家呢？不得不怀疑，果真如此，在皇家长大的海瑞还是海瑞吗？还是另一个嘉靖？

那么定向培养一个“海瑞”行不行呢？对于这个问题，张居正大牛人给出了回答：千万不要用连自己都不相信的大道理去教育小孩子，当小孩子发现你很虚伪时会反噬的。

所以，与其指望奇迹，还不如没有圣人。

没有圣人，没有皇帝，一片清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