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瑞士遇见了“它”-2

我住院了，这里离中国8000公里距离，六个小时时差，即使我很恐慌，但起初并没给自己设想出一定是红斑狼疮的剧本，每十万人才有几十人的发病率，应该不会砸的这么刚刚好？

第一个夜晚，忽而冷的要死，忽而又热的要命，衣服被自己扯得乱七八糟，大部分时间昏沉，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了，只记得模糊中总会有个护士大叔利落的进来换药，抽血，测体温，还记得他是因为他儒雅的像是电影明星，养眼。

第二天，有医生进来问诊，查病史，服药史，告诉我我的血象很糟糕，他们还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有可能是什么感染或者病毒，留给我一堆问号惴惴不安。住院太匆忙了，几乎没有准备什么，我穿着袜子摇摇晃晃去卫生间的时候被一位女医生看到了，她像照顾孩子一样给我穿上了一双袜靴，温暖。

妈妈给我来了视频，我接了，说自己在医院里，可能是肾衰竭，我没哭也没摘下口罩露出那张满是伤痕的脸，其实我的手臂，胸部和腿上脚上已经全是紫黑的出血点了，医生拍了许多照片，我很快挂了，但是一定吓到她了。然后我让我男朋友跟国内导师说明我的情况，之后，我就几乎停了我所有的社交，我不再有力气也不再想回复所有人的消息了。

我很快被“运输”去做了肾穿刺，那些“运货”的护工们总是健壮的，他们运输的“货物”就是病人，护工扫一下我的腕带就获得目的地，一般是某个检查室，护士为了防止我出病房感染，在我病床上大大的罩了一张白色的单子，大概路途较长，护工开着一辆小车，小车前面咔哒一下卡在我的病床上，然后就忽悠悠在走廊里开起来，脸侧能感受到风，路上也会有别的小车，小车前面有时是一个小车厢，病人坐在里面，并不一定都如我一般躺在床上，路过互相打量一下，有瘦削的男人女人，衰弱枯萎的老人，医院里每一张病床都不缺故事，护工们早就不好奇了，将人送进各自的人生就会利落的走开，去接下一笔单子。

而我就等着迎接我命运的审判了，并同时暗含期盼，虽然这期盼没过两日便被粉碎了。肾穿刺之后医生要告知我诊断和治疗方案，并为我请了一个中文翻译，告知的时候，我用平板开了腾讯会议，我的家人，老师和找的国内的医生一起听，是确诊了红斑狼疮，溶血性全血细胞减少和狼疮肾炎四型，诊断没有任何的问题，接下来就是治疗了，我几乎没有任何挣扎的就接受了这个结果。

我想知道我不是唯一一个确诊这个疾病之后感到害怕的人吧？网上的文字足够把一个需要独自面对这个疾病的病人吓住了，除了这个疾病本身的可怕，药物引起的副作用每一条都够的上一个“不幸”的形容词了，我太难升起正能量了，我甚至做好了自己大概只能活个十年二十年的准备，又偶尔庆幸还能活个十年二十年，病人总是在反复咀嚼着脆弱和哀伤的。我有时想着就在这安静没人搅扰的异乡把我埋了吧，但是最好有个橡皮擦把家人朋友的记忆消掉，然后痛苦和快乐一同消失，有时又怀念男朋友的怀抱，想他气恼时叫我坏胖，小屎胖，可是忽而又被窗外的美景诱惑，想多看一看。

之后开始治疗，甲泼尼龙激素冲击，我一觉醒来，就发现自己脸变了，就像"剂子"被擀了一下，但是我没有任何感觉，毕竟这些天每一件事都比这件事重要。

住院最后的几天，我不需要输液了，被安排在一个小一点的独立病房里，有一个小阳台，我会把面包和苹果放在外面给麻雀吃，每天来的护士换成了一个胖胖的美式风格的大妞，她总是笑得很快乐，头发乱乱的，护工也换了一个深色皮肤的阿姨，看起来干巴巴很不快乐的样子，四肢干瘦，小肚子却垂落出来。她给我打针的动作有点粗鲁，我便在心里嘲笑她那衣服都兜不住的小肚子，可是，不管是大屁股还是小肚子，人家都是健康的呢！

出院有些突然，也是静悄悄的，走在大街上嘈杂声涌来的时候，如果不是太虚弱的话，就感觉跟住院前的某一天没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