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依稀有鼾声：确诊四个月的一百个夜晚

        二十多年听到妈妈的鼾声是微乎其微的。          小时候，每到冬天睡觉不老实的我常钻到妈妈的被窝里，也不会被吵醒，她的睡姿轻柔优雅，从没有听到沉重的鼾声。早晨在温暖中醒来，闻到了是被子枕巾被清洗后残留的芳香气味和妈妈洗发后头发上的花开般的气息。

       几年前妈妈渐起了鼾声，我工作到很晚，在电脑桌前噼里啪啦地码着无穷无尽的文字，这声音甚至有时被妈妈的鼾声盖过，我便在旁边望一眼床上安睡的妈妈，看她睡姿还是那样的平静。当时全当是她上班和家里两头劳累，太疲乏了，再加上年纪大了鼻咽的肉慢慢松弛了，稻认为是睡觉很香了。

        后来才知道，前几年后半夜妈妈起夜频繁，有的时候甚至睡觉不好，思虑单位和家里的一些忧烦的琐事，甚至半宿半宿不能入睡。而我后半夜结束工作就进入梦乡，竟然丝毫没有察觉。

        妈妈查出乳腺癌开始的两个月，从来不失眠的我睡不安稳了，有时我从夜里两三点惊醒，当我由朦胧状态清醒的第一刻，心里条件反射一样的告诉自己，妈妈病了！

        这才察觉到妈妈后半夜没有鼾声，我在床上屏息听着，周围安静地只能听到表盘上秒针在疙瘩疙瘩地走着，时间仿佛变得无尽漫长。越听不到心里越焦急，头脑中开始了各种胡思乱想，白天看到的文章（各种生存率的数据，PR过表达、三阴类型易于复发等不利的信息）如同剜心的小刀侵袭而来。各种对未来悲观的揣测和诡谲的畅想，无端地萦绕在脑海，过电影式地在脑海徘徊。真的二十分钟听不到妈妈的鼾声了，我想此刻妈妈是没睡的，凭我的直觉。我的后背贴在床上，不敢侧身，因为一侧身我席梦思的床垫就会发出嘎吱的声音，妈妈睡觉轻，可能把里间的妈妈吵醒。我在床上辗转了很长，最终迷迷糊糊地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问妈妈，是不是昨晚没睡好，妈妈总是回答“睡得挺好呀！”她反过来说“你别老想我这点事，我看你倒睡不好”。

是呀，听不到妈妈的鼾声，睡不好的倒是我了。

         四个月过去了，虽然未来还有无尽的不确定，但已经开始在规范的治疗了，日子也逐渐在回归正常。我们渐渐睡安稳了。

         前天夜里突然妈妈从床上坐起来，把我吵醒了，我朦胧中记得问了声怎么了？妈妈说没事，做梦了。其实那一宿我俩不约而同做了噩梦。但也是朦胧中听到妈妈的鼾声渐渐起来了，先是浅浅的轻轻的，后来愈深愈浓。轻一声重一声，仿佛有了节奏，呼一声吸一声，那就是旋律。

        躺在我的床上，听见妈妈在她的床上发出那么自然的持续不断的鼾声，安然而踏实。我喜爱各种地方戏曲。喜欢高亢激昂的河北梆子，字正腔圆的京剧，质朴无华的评剧，婉转清丽的越剧，古雅悠远的昆曲。但此时我终于理解在这个世界里所有的音乐，没有比妈妈的鼾声更动听、更柔和、更安眠。

        听着妈妈渐起渐伏的鼾声，我仿佛回到儿时妈妈的怀抱里，散发着芬芳的气息，在这首安慰我心灵的摇篮曲里，我再次入梦。

         这一夜，睡得安适得很。

         真希望这一生永远聆听着母亲安稳沉静的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