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容

        昨天带母亲做核磁，检查用了不到20分钟，虽然也提前预约了，但仍超过预约时间近3个小时，约的4点半做，结果7点多才做上。母亲很从容，看看手机，偶尔起来活动活动，期间还帮着一位素不相识的手上插了留置针而担心无法提厚外裤的老奶奶顺利如厕。

        上次做核磁，还是1月份，当时是在增强CT、骨成像显示腰椎低密度影的基础上为了排除腰椎转移，希望没有远端转移而能做手术。很遗憾，检查报告单上的“考虑转移”让手术的希望彻底破灭了。随之而来的是，怕母亲的信念由此破灭，所以今生以来向母亲撒了第一个谎“没有转移，但位置不好不能手术”。这个谎言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都起到了预期的作用，母亲有时会对看望的人说“还好没有转移”，每当这时，我既为谎言目的的实现而庆幸，也为母亲一直信任我这个从不撒谎的儿子而惭愧，更隐约是怕误导母亲的预期而影响她对余生的安排。为了真相大白时母亲能平稳过渡，我经常在她面前举一个“发现时就转移，到现在6年还好好的”类似的例子，尽管我深知这种例子少之又少，而且肿瘤病人在生存期上“同病不同命”而不具有可比性。

        谎言终究还是要被戳穿！尽管原发灶一直没有变大，但骨转移却很难完全控制，母亲那由弱到强不时出现的疼痛感提醒我可能即将需要用放疗，尤其是脊椎肿瘤压迫神经可能导致瘫痪甚至需要用外科手术适时干预。我有预感，谎言随着治疗的深入要不攻自破了，但没想到是看中医时，可能是因为中医对转移并不敏感、转移与否对中医疗法的选择也没有根本影响。上周去看一位著名中医，边上5位助手和学生，询问病情时，我刚说完“肺癌”，一个助手在电脑上查看之前的病历马上补充“腰椎上有转移”，母亲对“转移”并不陌生，但如此毫无准备情况下安到了自己身上，她只是错愕地回头看看我。出了诊室，我忐忑地准备迎接母亲的抱怨或训斥，但母亲只是平和地对我说：“是不是一开始就有转移？你要是早告诉我的话，我平时还能多注意一些。”母亲拒绝我打车送她回家的提议，让我回单位上班，她自己坐地铁回家了。

        从小以来，母亲给我讲的人生道理最多，我也以母亲传授的人生智慧作为自己的处事哲学。无论从宏观的“历史车轮滚滚向前”到微观细胞的“新陈代谢”，落实到个体的人都是经历了“生老病死”中的首尾“生死”基础上的两步、三步（“生老死”或“生病死”）、四步罢了。因婚姻变故，女儿一直由母亲帮忙带，母亲承受的艰辛难以想象。我钦佩母亲的包容、宽容，现在我发现，更加令我钦佩的是她的从容。 昨天，一步入医院大门，母亲有些转向，我和母亲解释了一番，母亲说自己头脑不好使了。我搀扶着母亲，一阵冷风吹来，我半带感慨半带轻松地说：“妈，年初咱们开始来医院时就是这种冷冷的天气，这时间多快，马上就一年了！”母亲很睿智，幽默地说：“当时你是不是想，怕妈都活不过这一年？”我侧过头来看看母亲，笑着把母亲又往身旁拽了拽，一边加快脚步一边说：“没有，我一直都觉得我妈一定没问题！”对于母亲这种情况，未来的日子想脱离医院并不现实，但母亲从容地走在抗癌之路上，从谈癌色变到与癌共舞，也希望我和母亲的对话能一年又一年的重复，妈在、家在、温暖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