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散文 病耻(二)
二
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呢?我打电话告诉她,我也患乳腺癌了。她不相信,斩钉截铁地说,应该是医生弄错了。我确认是真的,活检报告就在我手里。结果她竟然大哭起来。她不安慰我,只是哭,引得我倒还安慰起她来。哭够了,她擤擤鼻涕,说,你别动,我到医院来找你。半小时后她来到医院。在医院的病床前,她撩开上衣,让我看她的疤痕。“看看,可怕吗?丑吗?”她盯着我,问。 “其实,没那么可怕,也没那么丑。一条线而已”,没有停顿, 她很快自问自答。 “可怕又能怎么样呢?我的肉身和我合为一体,我能拿她怎么办?”,“人都是一截一截地活的,庸常的人生,苦乐交替,我又怎能要求我的日子都是乐的呢”,靠着病床,我说出三年前安慰她的道理来安慰自己。她不说话,只是盯着我,就像盯着三年前的自己。过去那么多的时光里,我发心常与她联系,期待拉她走出心理的阴霾。而今,我与她共处一片黯淡的天空,终于可以同病相怜了。她给我送来骨头虫草汤。“多喝点,多喝点,多喝点才有力气把癌细胞赶走”,说话时,她的脸上现出难得的光。她带来《梅奥拯救乳房全书》、《生如夏花》,书里夹着心形的书签。“这病,想死,也没那么容易”,她说,用她主治医生的口吻,掷地有声:“好好活!” 她发了一个朋友圈,显示的是骨头虫草汤的图片,要求我给她点赞。我们的身份似乎有了天然的转换。我很快施行了保乳手术,她们赞我坚强。我却知道这只是面对困境时的本能对抗。大病理结果出来了,我需要八次化疗,二十五次放疗,五到十年内分泌药物治疗。她的病理分型要比我好很多,当年全切手术后直接内分泌治疗,免除了化疗、放疗。“你看,不管你怎么惨,总还有比你更惨的” ,我和她开玩笑,“你连化疗都不需要做,而且已经康复三年了,多好呀。我化疗很快会掉头发,等你看到我的光头,你的抑郁会一扫而光的!” 她乜斜我一眼,怼道:“你看得多淡呀!”
我真的看淡了吗?她们总这样说。但我终于知道,很多时候,云淡风轻只是理念世界的一种境界,实际生活中,常人终难抵达。确诊后漫长的岁月,疾病的隐喻一直横亘在那里。即使能有快乐的时光,那因疾病而起的阴霾仍可能随时蔓延开来——它们从来就没有离开过。在她得病初期,我应该劝说过她,让她凡事看淡一些,这样才能少一些困扰。我还让她不要把乳房看得太重,因为切除乳房和割掉一截盲肠本质上并无区别。那时我确实是这样想的。翻看得病前的日志,里面确实有一个似乎透彻的自己。我过得朴素、平和、宁静,自认注重精神超过注重物质,关注灵魂胜过关注肉身。而现在,我终于深刻理解了“肉身是灵魂的牢笼”的实相,也体悟了“站着说话不腰疼”的隔膜。活检的时候医生用一个粗针从肿块里取出丝状腺体,一根、两根、三根。虽然打了麻药,但我仍可感受到一个异物在自己的身体横冲直撞。医生把取出来的腺体放到一个提前装着药水的袋子里,让护士送到病理科。之后,伤口被医生用长长的纱布绑起来,纱布绕过后背,胸部被压得平平的,呼吸受到极力压迫。手术时先行麻醉,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全身麻醉,医生应该是从我左臂的留置针给的麻药,就像有一阵浪从我的左侧涌过来,才到胸口我就失去了知觉。术后不久开始第一次化疗,化疗之前往健侧手臂放置PICC管,40多厘米长的管子从左臂的血管直通心脏的大静脉,为的是避免化疗药物对小血管的伤害。护士让我不要紧张,说打了麻药一点儿也不疼,但我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我的肌肉一直紧张着,直到十几分钟后护士宣告置管成功。伤口的外面留下了几厘米长的管子和一个输液头,它们被一块透明的膜盖住,最多一个星期要到医院冲管换膜换输液头,否则容易引起血栓或者感染。肉身以它的方式宣告自己的重要性!红色的化疗药水通过给药泵进入到血管里,我可以想象药水在自己的全身游走,它在阻断快速生长的癌细胞扩张的同时也杀死了同样快速生长的好的细胞。我的化疗反应不算是最严重的,但失眠、呕吐、脱发、口腔溃疡、乏力这些症状还是如期而来。好在日子不会停滞,不管怎样,时间都在一点一滴的溜走。回过头来看,八个周期的化疗竟然过得挺快的。最后一次化疗结束,护士把PICC管从我的身体里拉了出去,伤口渗出一小块血,另一个护士快速的用棉签压住了。疼呀!我喊。那一瞬间,我突然意识到,从确诊到化疗结束,我还没为我的病流过一滴眼泪。我告诉她,我特别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她说想哭就哭呗。我说我哭不出来,她看着我,问,要不要我替你扇自己一大嘴巴子?我转脸向着她,来吧来吧来吧,扇我个大耳刮子吧!求你了。她笑了,我却看到了她眼里的泪。“我能跟你说让你把这事看淡点吗?”她问。我笃定地回答:“当然!你当然可以把我跟你说的话还回给我,责无旁贷。” 她笑着,然后用手背抹掉情不自禁的眼泪。医生说她的抑郁是“微笑抑郁”,在我得病之前,她从没在我面前掉过泪。但自我确诊之后,她在我面前总是笑了哭,哭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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