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米：在恐惧中活下来，用悲伤开始创作，那一年我40岁

有一年的寒冬在图书馆五楼看《幾米故事的开始》，看完的时候，正午的阳光正透过窗帘不偏不倚地落在最后一页的角落里。我挪开椅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我在寒冬里/梦见走进春天的花园/醒来时/香气满身。”幾米的这句话，如同他的作品给人的温度。

以前他只能用图画和读者交流，但在今年的上海书展上，他破天荒地进行了一场没有图画的演讲，自称是突破自己。

感性的幾米在现场三度落泪，坦言经历过绝望，也面临过生离死别，并分享了自己如何从悲伤开始创作……

今天把这篇文章分享给大家，是想通过幾米的故事告诉大家：

当你开始做自己，世界便会为你开启！

来源：华文天下

口述：幾米

我从小就是一个非常平凡，甚至非常自卑的小孩，我的成绩还不错，但也没有特别好。

小时候跟其他小朋友一样很喜欢在课本里画图，但在我们那个年代，画画并不会获得家长的鼓励，他们只是觉得我喜欢画图而已。

我没有特别去拜师学艺，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完了小学、中学。虽然我是一个非常迷糊的小孩，但我却是一个非常快乐的小孩。

高三时，有一位同学因为想改考美术系而转到我们班，那时候我才知道还有美术系，就赶紧问他念美术要考什么？他回答：素描、水彩、国画。

于是，我跟爸爸说我要考美术系，迷迷糊糊去了一个大师家学了三个月素描，之后进了台北的文化大学。

进大学才是自卑的开始，因为所有同学都已经练习了非常久，而我是最后三个月恶补出来的。

所以在分科的时候，我不敢做纯艺术的类型，而是待在了设计组，好在表现还不错，大学毕业后理所当然进了广告公司，在奥美工作 12 年，从一个什么都不会的职员做到了创意指导。

刚离开大学的时候我还是不太会画画，因为大学没有真正下功夫，但上班之后发现拍广告要做很多事，所以我就在想，如果可以用插画来表现广告，是不是可以省很多事情。

于是，我开始练习插图。

油画有人教，国画有人教，书法有人教，唯独插画没有人教。怎么学习呢？我疯狂地去看报纸杂志，每天拿着笔记本看到什么就练习画什么，慢慢就画了很多作品。

当你有一些作品时，就会忍不住想跟别人分享。我有一个善良又冲动的朋友，当我告诉他，我想在报纸上发表作品时，他要了我的作品，然后去了皇冠出版社找美编，那是台北一个历史悠久的杂志社。

因为这个非常热心的朋友，我才意外踏入插画界，有机会去画一些流行作家作品里的插图。

我每天白天去公司上班，晚上回家画画，之后，越来越多的报纸杂志来找我，渐渐的，副业超过了正业。

在广告公司久了不免会职业倦怠，非常不耐烦听很多人的意见，没有能力跟他们解释「我做这个广告画给小孩，代表纯真」「画个月亮代表梦想」「画棵树代表春天到了」。

工作 12 年后，我有了自己的办公室，有几个小朋友可以使唤，还有不错的薪水，虽然舍不得这样的工作，但内心又很焦虑，觉得广告公司的案子哪怕有 3000 万、5000 万的预算，但这些作品出来后都是别人的，例如是客人的，是创意总监的，我的只有一部分。

可不可以不要做这样的工作，我想当一个纯粹的插画家！我很想在这个世界上拥有一个小小的、但全部都是我的作品。

舍不得薪水，又想展翅高飞，我犹豫不决又彷徨不知所措。

在一个冬天的雨夜，我带着沮丧的心情来到朋友介绍的算命摊，想算事业。女相师撒了几粒米，算了之后第一句话是：「你不用寄人篱下了，你即将平步青云，独当一面，你的事业可以做得非常久。」

我听完非常高兴，满意地离开那个算命摊。第二年领完年终奖后就辞职了。当时我的偶像是朱德庸先生，因为朱先生每天都在报纸上连载，我就是想过那样的生活。

辞职之后我去欧洲玩了一趟，等待算命大师说的「平步青云的 1995 年」。好不容易这一年到了，在春节后的一个星期，有一天早上起来，我发现右大腿不知道为什么非常痛，附近的医院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痛了两天后，腿就失去了知觉，必须抱着腿慢慢走。神奇的是，四五天后却又可以跟正常人一样行走，但到了下个星期又继续疼痛。

从小医院到大医院，都找不出原因，直到 5 月的某一天，我几乎要晕倒在路上，脸色惨白。到医院挂急诊，抽血出来异常，医生说要住院，等到第二天醒来，第一项检查就是脊椎穿刺，我当时根本不知道什么叫脊椎穿刺。

坐着轮椅滑到了医院脊椎穿刺室的门口，看到一个脸色同样苍白的少女，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得了癌症吗？」我心里想现在的小孩怎么这么不懂礼貌。

我被推进去后才知道非常痛苦，虽然打了五六针的麻药，但当很粗的管子穿进去时，我还是痛得昏过去了。等到我再醒来时，医生站在我面前说：「我们化验了你的脊椎，在里面发现了很不好的东西。」有少女的提醒，再加上看了很多琼瑶的小说，主角都要得癌症，我就直接问医生：「我是不是得了癌症？」医生说：「对！」

就这样，我得了血癌，在心心念念的 1995 年。

我很勇敢吗？没有，我从那一天起开始哭。过几天就是母亲节了，虽然我觉得患了癌症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去跟妈妈说「妈妈，我得了癌症」，这件事情真的说不出口。

我全然放弃，因为我是一个绝对不勇敢，绝对不知道人生应该怎样的人，加上我非常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病，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躺在床上哭泣。

我的家人跟医生开会，决定立刻做治疗。开始是最可怕的化学治疗，整个过程不断反复，做完一个疗程就必须等到白血球上升，然后第二次去做疗程。

那时候我非常敏感，看到一只鸽子从窗外飞过去，就会掉眼泪，看到一片夕阳，也会掉眼泪，因为我知道我快要死了。

所谓的 1995 年平步青云，原来是这样，在医院里躺平，像皇帝般被所有人侍奉；而独当一面，莫不是说，我只能独自承受这个痛苦，没有人可以帮我分担。

化学治疗从 5 月一直做到 10 月，当时我不是勇敢的抗癌居士，想的是如何用医院里面的设备结束自己的生命，因为太痛苦了。

我跟医生说，我一定要出院，于是在做完整个西医疗程后就离开了医院。离开的前一天，我打了一个喷嚏，整个墙壁都是血，可我不敢和医生讲，因为自从做了化疗以后，呼吸系统都被破坏了。

离开医院后我再也没有回去过，因为我怕死，我连看到医院的大楼都会发抖。我就这样在一年年的恐惧中活了下来。

没有职业，没有收入，又要吃很贵的中药，我成了一个穷光蛋。

报社的朋友问我要不要回去画插图，之前我一天可以画五张，但生病后只能五天画一张；生病前的图象是欢乐的，充满了热情和挑衅，生病后的图象变了，例如《又寂寞又美好》，作品里的人物变得渺小，画面苍白，整个感觉非常哀伤。

没想到这样的画风却引起了很多报业和读者的喜欢。有一天，一个出版社问我愿不愿把这些作品集结成一本书，这是我从未想过的，我也从没有想到自己会变成一个作者，因为在我心中，作者是非常崇高神圣的，以我的浅薄和无知，没有资格和能力做一本书。

很多年轻朋友做书，是因为他们才华洋溢，想要画出最温暖的图给大家看，而我不是，我是因为希望把这些书收集起来，陪伴女儿长大。所以我是用一个非常悲伤的开始来做创作的。

我不知道怎么办，又没有希望，每天坐在窗台，不知道怎么做一本书。

当真的准备把这些小小的图片收集起来做一本书时，我发现原来我有很多话要说。于是，我每天坐下来一笔一画地画，画到后来甚至忘了自己是一个重症患者，是一个一旦被感冒传染可能要告别人世的人。

我画了第一本书《森林里的秘密》，「星期三的下午风在吹，白色的窗帘轻轻地飘了起来」，我从这样的开始去画这样一个故事，那已经是二十年前了，那一年，我已经 40 岁了，现在我 60 岁。

很多人说幾米 40 岁才开始，那我还有 10 年、20 年可以等，事实上，即便到 50 岁他们也不会去创作。所以，如果你有想要做的事情，那就从现在开始，不管是否会成功。

我不一样，我当时的状况是已经没有任何机会了，我必须去做这件事情，而且我无惧，因为我一无所有。

之后，我慢慢写下这个故事：「我看见一只鱼，一只对我微笑的鱼，不管白天夜晚，每当我经过时，她总是摇摇摆摆地游向我。」

我不知道这些句子在遥远的地方能感动谁，我只是在垂死边缘开始了这第一本、第二本的创作，还得到了大家的喜欢，甚至陪伴大家长大。

就这样，我变成了一个专业的创作者，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我可以创作。如果没有生这场病，我不会这么易感；如果不是到了那种绝境，我或许会做很多事情，但不会专注在自己的创作上。

所以，人生的变化实在是太多了，当你身处绝境，但有机会可以站起来时，就想想一个叫幾米的。

做完这两本书后，我相信自己可以创作了，但当时的市场是没有成人绘本的，大人看的书都是文字的，没有图像，小朋友才看绘本。

我为什么想做大人绘本？第一个原因是我不知道能跟小朋友说什么，在那么哀伤的时候，我只想画我想要画的东西，跟大人分享我的故事。

为了让大人看到，我把书的尺寸缩小，把页数加大。让这些大人在翻阅张大春时可以看到旁边的幾米；在翻阅张曼娟时可以看到旁边的幾米；在翻阅三毛时可以看到旁边的幾米。我用了这样的策略，有时候确实需要这一点创新，才能让更多人看到。

第三本书《向左走，向右走》才是真正的成人绘本，后来被拍成电影和连续剧，也让更多的人认识了幾米，接受幾米。之后我继续创作，因为我也不知道自己还可以做什么。

我有非常多的故事，非常多的话想要说，所以就有了《月亮忘记了》、《地下铁》……一本本画到现在。

很多人问我灵感从哪里来？答案是：我的灵感来源于生活。

每个人都有生活，也都会有灵感，只是平时不太用得上它们。但我是一个作者，一点点小小的想法，都会把它画下来，而且要形成习惯，例如，我会在每天固定的时间做固定的事，画同样时间的图。

这二十年来，我常常低头画图，然后一抬头就有人说十年了，我继续画，又一抬头有人说二十年了，我的日常生活就是这样。

所有人心里可能都有一种欲望——我可不可以做一些事情。很多家长让小朋友去学画，等到他们大一点就说「不要浪费时间画画了」；小时候允许看一些绘本，大一点就说「不要浪费时间看这些课外书」。

要知道毕加索的一张画都可以卖几十亿呢！如果在年轻的时候有绘画的梦想，那就马上去做，因为长大后，我们就不会做了。

分享创作需要的三个条件：

第一，你一定要有基本的才华，要有点自知。比如你要当歌手，一定要有很好的声音，对音乐有热情；要打篮球，一定要长得高，弹性好。这些基本的东西是不可避免的。

第二，你要专注。要一直做同样一件事情，做到超越它。

第三，你要持续。

专注和持续非常重要，我认识很多同样做创作的朋友，很有才华，却不够专注某一项东西，所以不能把最强的一面呈现出来；很多人可能有冲劲，但没有持续力，就会慢慢失去创作的原动力。

我认为创作很像漩涡，

必须很熟悉漩涡的旋律，

才可以在里面绕着它，

一旦脱离太久，

再回来就非常难。

如果有梦想，有欲望，

那就要去试试，去闯闯，

因为你不去做，

会后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