邂逅乳腺 2.6 技术活也是手艺活

2.6手术·技术活也是手艺活

安翔好久没做乳腺癌的根治术了。

好久是多久？形容俩人相思，再没文化的也会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一日，就是很久。毛主席的诗词怎么说？“三十八年过去，弹指一挥间。”对常人来说半辈子的时间，伟人根本就谈不上久。

安翔在急诊工作了近两年，期间也做手术，多是急腹症的或者急性外伤的，像乳腺癌一类，这两年来只做过三例。这不是太久了吗？

做得少就一定做不好？

非也！

安翔一直也没离开过手术台。他是肝胆专家，像胰腺癌等复杂的手术，他都独立完成得非常好。人在普外，不管是普外科的什么手术他都做过，且还做得很不错。第二，乳腺癌已经属于常见病，他也做过几十例。经验么，还是属于挺丰富的。第三，就是工作态度，他认真。不仅别人评价他认真，他自己也觉得挺认真的。不仅态度认真，且对每一例手术的每一个细节都很认真。

对于认真这一点，安翔自己很执守。

首先，他就是个认真的人。读高中的时候，不少同学都混副科，安翔不混。同学说他傻，他就傻傻地笑一下。结果呢，他以全校第三名的成绩考入了医科大学，那些笑他的同学却傻了眼。再有，他守制度。比如过马路吧，不等绿灯亮了他绝不迈步。没车过来，没人监督，凑起一拨就往前走的比比皆是，可他心里着急也还是不走。你还这样坚持着？就这样。交通规则的每一个字，都是拿人命换来的，我不仅遵守还要认真遵守。

人，一旦形成了某种习惯，日久天长就成了性格，性格有惯性，做什么事他都会这样。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就是这个意思。安翔的认真也变成了性格，看他的手术就能看到他的性格。安翔的认真有特点，不仅表现在手术时，更表现在术前和术后。为了术后的结果最好，术前的认真准备和术中的认真操作，这都是他紧紧掌握的关键点。

日久天长，有经验有思考的医生就有了变化，除了自己的水平在不断提高，他们的眼光就变得毒了。毒，不是恶毒，是目光犀利，是一眼就能看出问题所在并能看到实质性原因的速决能力。比如观察患者的精神面貌，功能恢复，并发症的出现，甚至癌症切除后复发与否等等，根据这些，他就可以判断出当初患者接受的手术做得如何，甚至可以看出那个术者的操作水平。

安翔不是小朋友，其他医生的手术质量如何，不用身临其境他也能知道个八九不离十。哦？嗯！通过对病人的观察，他能看到。通过患者的诉说和同事的议论，他也能听到。更重要的是他会分析，他还能去体会。

就说这些外科医生的吧。

有机灵的。做着做着，人就学得油滑了。规定是那么写的，我怎么执行是我的事。大概齐就行，不出大框就好。预后么，原因很多；病人么，各有差异。术后的伤口肯定能愈合，表皮缝得好看点一点，OK。

有愚笨的。比如乳腺癌的切口。乳房是凸起的，缝合后的刀口却是一条直线。术前划线就能看出这个医生灵或笨，乳房有大有小，皮肤下的脂肪有薄有厚，不同患者的梭型切线也不一样。一边的弧度大了，皮肤被切得多了，问题也就跟着来。揪着拽着是把皮肤缝上了，可皮肤却受到牵拉而增加了张力，不仅切口不能很快地愈合，愈合之后还会造成患者长期的不舒服。您想，这位置也不是为了减少皱纹而做拉皮啊。还有那不会预估的，两边的弧形到是不难看，缝合的时候就出了问题，一边的切缘十八厘米，另一边切缘却是二十一。怎么办？那也得缝啊。缝到终端，长边就富裕出了一小段，嗯，把这点凑合着也缝上吧。

更有艺高人胆大的。嚓，嚓，嚓，嚓，嚓，快刀斩乱麻。该大切的他大切，该细剔的也大切。他的风格很潇洒，他的手术时间短。患者以为他的手艺高，殊不知，刀口里面是什么样。

还有的人，哦，不细说了，安翔对他们的看法就一个：认真程度不够。

安翔所以能坚持认真，除了秉性还有自觉。

自觉从何而来？他记得，他第一次独立做手术的时候，是他的主任把他送进的手术室：“病人把生命托付给了我们，我们的刀下有责任。别紧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胆大心细，你一定能做得好。”

术后，主任狠狠地表扬了他。原来，安翔在手术过程中太投入，因过度的专注而没发现主任在悄悄地观察他。下了台，主任对他说：“那几个地方你处理得很不错，说实话，有的主任医师也做不到。你能为病人的长久想，你做到了该切除的必须切，能保留的尽量留，一个词，难得！希望你能坚持下去，坚持一辈子。”

坚持，谈何容易！你得心里干净，你得不怕吃苦，你得不为利欲诱惑。哦，你还得不惧嘲讽。

不说这些了，只要一走进手术室，安翔的全部精神就集中在了两手上。不对，手眼并用。也不对，是脑、眼、手并用。眼是信息反馈的，手是用来操作的，唯独大脑，是用来判断指挥的。心明眼亮，心灵手巧，大概就是形容这种状态。此时他的身心完全集中在了手术上。

白天重复了几遍的手术方案和注意事项，适时适度地逐渐显现，做着既温和又恰当的及时提醒。安翔看了一眼做助手的小曹，彼此神会地点了一下头，便轻轻地拿起了手术刀。

游离皮瓣：不能太厚，太厚了不能切干净，也不能太薄，太薄了皮肤易坏死。想做到这点，估计要准确，手下要稳当。

经常做手术的医生已经练就了基本功。就像书法，学会悬肘写大字的，一旦练好，这一笔下去，就能做到纹丝不差。好像书法只写几个字，略有偏颇还可以说是字体变化，给人做手术呢？一台下来不知几个小时，要做到从始至终又稳有准，也真需要硬功夫。

小曹给安翔做助手，他负责拉钩。拉钩作为名词讲，指的是一种手术中用的医疗器械，就像是一把弓着指头做挠状的小手，各种规格都有，要看现场用什么。拉钩作为动词讲，指的是一种手术中的辅助工作。皮肤切开就是一条口子，要暴露手术部位，就要把刀口的两边都挂上拉钩，然后，助理医生把这两个钩子拉开，充分暴露手术部位。别以为这个活计容易做，一，拉钩要有手术经验。你得知道主刀什么时候要做什么部位，自己要用什么型号的拉钩去拉开哪一层组织。二，拉钩也是体力活。切开的皮肤、肌肉都会收缩，受刺激后的收缩力量会更大，一场手术下来，拉钩的累得满身是汗，也是常有的事。

每个外科医生都是从拉钩开始做的，即使自己已经能够独立手术，在给别人做助手的时候，也有再做拉钩的时候。比如，一台非常复杂的大手术，主刀是大牌名医，别说安翔，连他们科主任也会上台去拉钩。

小曹已经见过多次的乳腺癌手术，但他给安翔拉钩还是第一次。现在的他很高兴做这类事，可以多见识几个大夫的手术过程，这可是难得的现场教学。

安翔麻利地动着刀：游离皮瓣，就是皮肉分离。切除乳腺，不好，安翔注意到，舒兰的肿瘤已经浸润到了胸大肌，他果断地把她的胸大肌也切除掉。

小曹看到，安翔很快地就做完了这两个部分。快，他可不是快刀斩乱麻，他是精心地做、准确地切。只不过他的刀工好，下刀位置准确，行刀速度均衡，刀切的深浅恰到好处，可以用一次到位来形容，也可以说是行云流水那么顺畅。

接着是清扫腋窝。小曹按常规拉开了皮肤，安翔却让他尽量地再拉开一点。腋下，是淋巴结的聚集地，是乳腺癌转移的第一站。舒兰病灶的位置很不好，正处于距离腋下淋巴最近的上外侧。这里的手术不好做，一来，清扫淋巴结必须尽量彻底， 二来，清扫的同时必须注意保护血管和神经。三来，这个位置很微妙，它不在明面之处，切口还不能过于大。一句话，做这个位置的手术对医生的要求也更高，精工细作还得将就自己的姿势去下刀。

小曹看见，这一块，安翔小心地用镊子夹好，提起，用剪子剪断淋巴结与其他组织的联系。那一堆，安翔小心地用手指撑开镊子尖，见缝插针地下了刀，把这几个淋巴结的组团干净利索地剥离掉。

小曹注意到了，安翔解剖出了大血管，切下来的这块比别人的大。小曹还注意到了，有些医生只是电刀止血的小血管，安翔也给她做了结扎，小曹又注意到了，安翔又拿起了电刀，把用普通刀剪留下的创面又走了一遍。哦，止血！

小曹心里在感叹，这样的操作用精益求精来形容，真是一点都不夸张，甚至还有点不充足。

都见过微雕吧，在一粒米大的象牙上，刻一首诗。在针孔大的地方，雕一座别墅，别墅有窗还有门，门前有人还有狗。针孔多大，就是缝毛衣的大针，针孔的宽处直径也就一毫米。问题在于，牙雕的对象是死物，手术下的肌体是活人。想想吧，手术中的组织不断地出着血，血肉模糊中医生还得会辨别，他必须准确地切掉该切的，他还要保护该留的，这是技术活，更是一份独到的高手艺。

说到手艺，不少人往往小看手艺人。

手艺人是什么？是匠，木匠、瓦匠、石匠、花匠、铁匠……在以手工业为主的漫长年代里，正是这些匠人们的劳心劳力，才把人类的文明推出了一个又一个的新高潮。

独具匠心，您知道这个成语吧？可见匠心之精，之准，之创新，之神奇。

安翔喜欢“匠”这个词，他也喜欢用“匠人精神”要求自己。他觉得，这里不仅含着精湛的技术，更包含着无穷的艺术。你看，千百年前匠人的杰作，比如希腊石匠堆砌的神庙，中国木匠造就的角楼，不都成了人类历史文化遗产？

只要一上手术台，他就要做好这个活。不管别人怎么说，安翔什么也不想。说是技术活也好，说是手艺活也罢，说是体力活也可，说是艺术活也行，不管怎么形容吧，认真做好才是唯一的，套用新词，做好就是硬道理。

缝合好了皮肤，等着麻醉师把舒兰叫醒。

助手小曹这样地感叹到：“今天的收获真不小，欣赏了技艺还学会了手艺。”

安翔只是笑笑，他没做声。

“这台手术做得不错。”他默默地自我评价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