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宁1美姝更美 9

9         童年

恢复了常态，苏美姝反省自己。多大的事啊，自己怎么就表现得如此脆弱？

多大的事吗？一个刚刚逃离了生死边缘的年轻女子，怎么会有这样的胸怀？会有的。为什么会有，这得从头说起。

苏美姝是超生儿。三十年前，正是计划生育要紧的年头。她所出生的那个小镇，为了争取崇高的荣誉，对计划生育实行了一票否决制。

否决什么？什么都否决，凡是发生了超声的单位，这单位只要涉及一点荣誉和福利的事，统统地都要被否决。荣誉可以不要，否决却受不了，不仅领导受不了，单位里的群众更受不了。于是乎，各级领导都把计划生育当成了头等大事，管计生的干部们，不管是专职的还是兼职的，都把眼睛擦得雪亮，随时搜索着谁想超生的蛛丝马迹，更有甚者，某些单位的群众也被发动起来，大眼瞪小眼地盯着自己身边的人。

苏妈妈那时就摊上了事。她第一胎生了个女孩，老苏家全体家人都拉下了脸子。丈夫还算是贴心，当着家人他低着头，背地里不止一次地安慰一下苏妈妈：“忍着点，什么也别说，也许闺女大了能成个事，过几年咱们再生个儿子。”苏妈妈说：“你看风头有多紧，你还敢再生一个吗？”“先这么对家里人说着吧。能不能生的到时候再说，你可别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话是这么说，苏妈妈还是受不了家里人的冷眼。冷淡的态度可以装看不见，清淡的饮食却让她受了苦。就算那年月的供应很不好，可一大家子过日子，怎么也能省出几口好的给产妇吃啊。可老苏家却不这样，整个月子，就给她吃了两只鸡，这还是苏爸爸买来杀好炖熟了，大家吃了鸡腿鸡胸剩下的。苏妈妈不敢说什么，谁叫自己的肚子不争气呢？不争气就得能忍气。

不到两个月，苏妈妈的产假到了期。不上班？谁给钱啊？上班？谁看孩子呀？婆婆早就放出了话，若是男孩，我给你养得胖胖的。女孩？她没说。

苏妈妈带着孩子去上班，把孩子送进了哺乳室。劳累，郁闷，营养不良，苏妈妈没奶了。

没奶水的孩子最最苦。那年代别说配方奶粉，就是普通的全脂奶粉也难搞到。女儿把奶头吮出了血，苏妈妈抱着孩子掉眼泪。还好，孩子的舅舅从乡下来，送来了一只小奶羊。

羊奶，总归是奶。看着孩子把100毫升的羊奶几口就给吃干净，看着她张着小嘴还在找，苏爸爸也心疼地直搓手。

奶水跟不上，小女孩病了，急性肺炎。小小的婴儿住了县医院。妈妈急，爸爸愁，只有爷爷很淡定。为什么？顺其自然吧，既然老天让她得重病，说不定老天要收了她。

三天三夜，孩子在医院里住着，三天三夜，苏妈妈苏爸爸没合眼。

奶奶眼看着自己的儿子快撑不住了，这她才说了松口的话：“孩子要是没了，那是天意，孩子要是好了，这就是她的命大。等着吧，她若真的好了，我就帮你带孩子。让她妈踏踏实实去上班。”

奶奶是有高招的。面粉蒸了擀，反复三遍，加点羊奶喂孩子，小米熬粥熬出了油，米油也给孩子喝。

渐渐的孩子胖了，会笑了。渐渐的，孩子会坐会爬了。为了感激奶奶的养育，他们让孩子学的第一个发声，就是叫奶奶。

爸爸妈妈虽然劳累，看着女儿长得结实，心里也乐的。

如果就这样下去，天底下便没有苏美姝这个人。苏家的父母，也不会遭遇以后的苦日子。

女孩两岁了，奶奶开始催着苏爸爸生第二胎。

苏爸爸说：“你没看乡下，谁家生了二胎就扒谁家的房？”

奶奶说：“咱们是镇子，没见谁家被扒了。”

苏爸爸说：“我们可是在单位里干活，谁敢超生，开除公职。”

奶奶说：“那是吓唬人的。再说了，真生下一个大胖孙子，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实在不行咱们回乡下去，老天爷饿不死瞎麻雀。”

一年托，两年抗。一不小心，苏妈妈还是怀孕了。

奶奶找了邻家婆婆来家为媳妇把脉，邻家婆婆说怀的是男孩。男孩！你给我好好地将养着。苏妈妈也想去做人流，苏爸爸这次却不同意。“万一还是女儿呢？”“女儿也是咱的亲骨肉！”“虽说生儿生女不取决于女方，可这话咱家的老人都不相信啊！先不说逃避计生有多难，真生下来，若是生个女儿，咱妈不得让你休了我？”“有福同享我还不敢奢望，有难同当我却可以答应。”

为了掩饰怀孕，奶奶找人给苏妈妈开了假假条，传染性肝炎。这病，说敢让她上班？快回家歇着去吧。

奶奶带着苏妈妈去了自己在乡下的娘家，这下，你们想找都找不到她。

孩子生下了，确实很壮，头发乌黑，指甲鼓鼓。

孩子生下了，没有一个人是高兴的。因为她是个女孩。

奶奶气得差点骂街，自己一个人跑回了小镇。

苏爸爸去看苏妈妈。面对两个熟睡的女孩，止不住地在叹气。苏妈妈的心都碎了：“你自己能把这俩孩子拉扯大吗？”

“你，你什么意思？”

“我想死。我受不了……”

“凭什么死啊？你死了，孩子就没了妈。这么小的孩子，没了妈妈可怎么活？”

“那就送出去一个？”

“谁也不给，我的女儿我自己养。”

“拿什么养啊？我都那么长时间没工资了。我这么活着，还不是多了一个吃饭的？”

“你看着我，你老公可是大男人。今天你先好好睡，让我再好好地想一想。明天，明天我肯定给你一个好主意。”

苏妈妈不敢再发愁，愁没了奶水可就没了招。

第二天，苏爸爸给她炖了一只鸡。他先给她挑了一个大鸡腿：“吃吧，吃了好下奶。我看这孩子长得又俊又聪明。咱给她起名叫美姝吧。”

苏妈妈这几天都被闷傻了：“啥意思？”

“美好的意思。相信将来她的日子会美好，相信她会给咱们也带来美好。”

“愿望倒是真美好。可眼前的日子咋过呢？”

是啊？日子！这一年已经过得够拮据，往后呢？要接受超生引来的各种经济制裁，更要接受来四面八方的精神惩罚。双向的压力同时来，今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老婆，你听好了，日子还得过，孩子也得养。在你没生下美姝的时候我就想过了，是男孩会怎么样，是女孩又会怎么样。你住在这里不是长事，坐完了月子咱们就走。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咱俩被开除公职算是铁定的。明天我就回去，我先去单位请下假，然后就出去找活路。你呢，我换个地方让你们娘仨住踏实。你先安安心心坐月子，仔仔细细养孩子。”

苦累都不算，可是：“钱呢？”

爸爸把她们娘三都抱住：“这你别管，天无绝人之路，借钱，咱们也得活命！”

苏美姝40天的时候，就跟着母亲开始了旅行。父亲去哪里打工，母亲就带着她们跟到哪里。个中苦辣酸咸，她从小便尝过了。

有甜吗？也有，就是她被欺负之后在母亲怀里哭的时候。妈妈会搂着她，会吻她的小脸，会给她唱几句儿歌。她愿意多哭一会，可妈妈没那么多的时间，一看她的泪已干，马上就说一句：“自己玩去吧，妈妈要干活了。”

父母不敢回到老家去，回去以后没有经济来源。姐姐到了上学的年龄，妈妈就求人找来用过的课本，一边做着手工活一边教着她学习。

苏美姝八岁的时候，她已经跟着姐姐学会了六年级的功课。

十年流浪，终于回到了家乡。爸爸在徐州找到了工作，妈妈在家乡也找到了工作。

姐姐跟着父亲去了徐州，本可能读高中的她却考了师范中专，师范不收钱，还有补贴！姐姐是优等生，毕业就留在了徐州。后来的她还补了学历，现在是个优秀的小学教师。

苏美姝呢，小时候受够了的白眼，她要让别人用青眼补回来。凭成绩她在九岁插入了五年级，一年后直接上了初中。她要上大学，想到就要做到。小地方的孩子考上大学都不易，苏美姝居然考到了北京，还上了理工科的重点大学！您知道吗？她读的这个专业，录取分数可是高于清华底线的！

读研？小菜一碟，她被保了研。

硕士即将毕业，要不要读博？当然要！既然成绩不是问题，经济可以自理，还有什么理由不读博？就在她她信心满满要做最后一冲的时候，一件意外，让她打消了读博的意念。

我要工作，我得去找一个工资高的单位去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