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腺癌26年(一)
1990年6月8日是我做乳腺癌根治手术的日子。我把这一天定为我获得新生的日子,因此我今年是26岁。
住院费押金需要2000元。因为我没有得到本单位批准转院治疗,所以没有转账支票。我自己没有这笔钱,这在当时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为了能够及时住院,我母亲拿出一张2000元的定期存款单,叫我立即取出先去交了入院押金。
5月31日住院后,先要决定请谁来为我做这关系生命的大手术。虽说北大医院是我的母校,可是肿瘤研究所我没有认识的人。那时不知道我的同学薛钟麒已经是位非常有经验的高年资大夫。我只好求助于肾内科我的导师德高望重的刘平教授。她为我亲笔写了封信,请求肿瘤外科主任黄信孚教授为自己的好学生做手术。
黄主任为我安排了术前的所有检查。许多项目都需要预约,所以等的日子大约一周。我心中无比焦急,因为乳房内那个肿块原来是没有任何感觉的,现在变成疼痛难忍,影响我的睡眠。
最后一项是远红外线扫描,这个检查提示我的肿块是恶性。我的心中有了一定的思想准备。
肿瘤科总护士长查房,问我:"知道自己患的什么病吗?"我说:“知道。”她说:“你知道要做的手术是破坏性的大手术吗?”我回答:“知道。”她又说:“你知道术后要做化疗吗?”我说:“不知道,没有思想准备。”她告诉我:“恶性肿瘤术后是需要并且必须做化疗的,不然手术等于白做。谁也不敢保证手术中没有肿瘤细胞随着血液循环跑走的可能性。”这段话令我震惊,因为我院肿瘤手术后是不做化疗的。我也见过化疗的病人,越化疗越不行,很快死亡了。
我因转院问题的不顺利,对于我院心存愤懑。黄主任告诉我手术定在6月8日。我考虑是否应该告知医院?当初N主任在转院问题上是帮助过我的,于是提笔给N主任写了一封简短的感谢信,并告知了手术日期。
6月7日除了一直陪伴我的女儿,我的先生、弟媳都从秦皇岛市赶来了。医生向家属交待了手术需知,并由我先生签了字。弟媳为我洗了澡。
护士给备皮做着术前准备,给用了开塞露清洁肠道,晚间给吃了镇静安眠药。我很快就睡着了。
正在睡梦中,突然被值班护士叫醒。她说:“秦皇岛市你们医院来人了。我告诉他们你已经睡着,他们请求务必要见你一面。”
自从为乳房中这个肿块奔波焦虑着,我已经好久没有睡过好觉了,这一晚是在暖暖的心情中睡的最安稳的。
6月8日清晨,我的哥哥、秦皇岛市我的亲人们及医院的代表都早早来到医院。我已经换上了进手术室的衣服,同时自己洗着换下来的内衣。我哥哥哽咽着说:不用你自己洗,交给她们吧。
黄主任是一言未发,专心地取出肿物交给护士送冰冻病理。伤口已经被缝合包扎完毕。手术室墙上的挂钟整整是9:00。事后我知道这个步骤一般都是由下级大夫完成。
黄主任没有离开手术室,他就坐在手术台靠近我脚下的一侧。他听到我阵阵的咳嗽声,问我:“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说:“这些日子心情不好,感冒了。“他说:”你这可是院外感染。“我说:”知道。“他问我:“冷吗?是需要棉被还是毛毯?”我说:“要毛毯。”我的身上立刻暖和起来,不再感到哆嗦。
大约9:30,手术室的两扇门突然被推开,进来好多人。我知道已经被宣判为恶性,要接受乳腺癌根治的大手术了。我的心脏不免紧了一下。
术前黄主任跟我谈过了手术选择改良根治术式——即保留胸大肌。我知道我的母亲在1956年是做的传统术式,所以母亲的胳膊抬不起来,如果高举会立即掉下来。什么术式我全听大夫的,肯定是为我好。
麻醉科大夫到了我头前,她温柔地问我:“有什么不舒服吗?”我说:”胸闷,喘不上气。“她说:”马上就好,一会儿你就舒服了。“
醒来已经是下午3:00多钟了,我看到黄主任站在我的左侧。他检查着引流管是否通畅,问我哪里不舒服。我说:”右侧臀部疼痛难忍。“他检查说:”可能是手术时间长,被什么搁着了。“他叫我女儿给我按摩。
我的身上有多根管子:输血的,输液的,导尿的,引流的,吸氧的。我那还不满16岁的女儿,刚刚从秦皇岛市卫校毕业,分配到我院工作。没有想到她第一个护理的病人就是她的妈妈。
我听说:因为上午非探视时间,我家及单位的人太多。护士让他们到医院中心花园去等待,病房里只留下我的女儿和弟媳。
冰冻病理出来时,那里叫:“谁是裘丽雯家属?“我女儿跑过去说:”我是!“病理科的人说:”怎么是个孩子啊?你妈妈是恶性的!“女儿奔跑到病房里扑到我的病床上嚎啕大哭:”怎么办?怎么办!我妈妈真是恶性的!她被误诊太久啦!“
弟媳边哭边安慰我女儿,告诉她下楼通知等待的亲人和单位同事。那两位同事立即到邮电局给我院领导打长途电话报告。
这个消息对于一个家庭无异于大地震的破坏性,全家人都哭了。我母亲觉得我的命好惨啊!先生一个大男人怎好痛哭?有痛只好在心里!因为误诊的癌症生存期是半年?一年?盼望着是五年!
黄主任每天数次来看引流管是否通畅,观察伤口并亲自为我换药。他说:“乳腺癌是无菌手术,本来无需抗生素。因为你呼吸道院外感染,所以静脉给应用了头孢类抗生素。”大约第3天,黄主任发现皮瓣发紫,他说:“可能需要植皮。”
如果在我院,哪位大夫给病人做乳腺癌根治手术,伤口不能够一期愈合,是会被人笑话的。但是在肿瘤所我看到,植皮是常见的。有的预先估计皮瓣缝合不上,术中就同时进行了植皮。
此后的一天下午,由我的同学薛钟麒大夫为我切除了坏死的皮瓣,并给进行了植皮手术。这是为了癌症预防原位复发的重要措施。
大约过了7天,黄主任告诉我病理报告。他说:“不是最坏的,但也不是最好的。”病理报告是:“左乳腺导管癌有管外浸润,腋窝淋巴结转移2/15“。黄主任说:”有管外浸润,淋巴结转移就意味着是2期;即使有一个淋巴结转移就被认为是全身,所以一定要进行化疗。一期的病人一般是无需化疗的。“
黄主任为我选择化疗方案是考虑再三。他说:“因为你是医生,如果给你太强的化疗药反应太大,你可能坚持不下去;所以为你选择较为温和的传统方案。”即:环磷酰胺600mg 长春新碱1mg 5氟尿嘧啶500mg/次/周,总共40次,打8周休息8周。
我从心理上接受了化疗,在出院之前进行了一次试验性化疗。黄主任是要看看有没有过敏反应。那天我预先在床旁的小凳子上放了一个痰盂,为了方便呕吐;可是一直到输液完毕也没有呕吐。
住院期间黄主任就让我锻炼,把手臂一点一点抬高,病人称之为爬墙头。到出院时,我的胳膊可以抬起了。
出院之前黄主任为我制定了完整的治疗方案。他说:"1.你可以说得到了最好的手术治疗;2.定要坚持完成化疗;3.内分泌治疗:口服他莫昔芬5mg/日,共5年(因为我的肿瘤雌激素受体阳性);4.免疫治疗:每周肌注干扰素100万单位,共2年;5.心理治疗,黄主任希望我看心理医生,说:如果不改变心理状态,按照我的情况有可能很快转移,或者在其他部位发生癌病变。
我的出院诊断是:左乳腺癌T2N1M0。(T2指2期,N1指近淋巴结转移,M0指无远器官转移。)
总之,我罹患乳腺癌是不幸的;但是我又是万幸的。因为我转院到了母校——北大医院肿瘤研究所(现在的北医肿瘤医院),得到了黄信孚教授顶尖级的手术,按照他制定的治疗方案我都完成了。
当然整个化疗过程是极其痛苦的,大量脱发,食欲锐减,从3个疗程之后呕吐严重,最后两个疗程呕血,白细胞始终在2000左右,发生过肺部、尿路感染及带状疱疹等等。
我终于活下来了,而且比预期的要长了很多。我今年73岁了,再发生什么疾病去世,应该说与乳腺癌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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