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癌心路】重生手记 ▏第六期

第一章 别让医生吓死你(五)


希望在我们自己手里


给自己一个选择的机会。在接下来的一周里,我忽然意识到,这一点是我成功获救最重要的环节。


我这样说,有个原因:大多数癌症病人,还有他们的亲人们,从一开始就放弃了自己的判断力和选择权。他们盲目地跟随着医生的指挥棒,医生说什么就信什么,结果一步步地走向一条错误道路。


医生们一定不会同意这种说法。他们会说,医生的每个治疗方案都是经过病人同意的,没有谁强迫你吃下任何一味药。如果医生认为你需要手术,他们就会对你详细描述手术台上的种种危险,还要征得你的签名。医生们也许相信,这就是让病人行使自己的选择权。可实际情况不是这么简单。由于对癌症的无知,更由于对癌症的恐惧,病人通常已经失去正常思考的能力,病人家属则更加情绪化。由于对亲人的爱,也由于“不惜一切代价”“竭尽全力”之类的信念,他们急切地选择所谓最好的治疗。绝大多数人都相信,最昂贵的药一定是最好的药,医生提出的治疗办法一定是最必要也最恰当的办法。即使有人心存疑虑,面对医生的权威和死亡的威胁,又能如何?


妹妹和专家们又有过几次论辩,可惜没人认真理睬她。我们依然被一个接一个的坏消息笼罩着,而所有坏消息中最坏的一个来自医生对手术的预期:为了避免手术伤及脑干神经而使我当场死在手术台上,只能切除颅内肿块大约三分之二的部分。要对付剩余的肿瘤,就只能靠化疗和放疗了。


现在到了我生病以来最难熬的时刻,也是最难过的关口:我们必须决定,要不要走医生给我们指明的路。


哥哥也从美国赶回来了,和妹妹前后脚来到我的床前。为了不让我过分紧张,他告诉我,他是出差回国,顺便才来看我。可我心里明白,他是专程赶来的。我们兄弟姐妹从小到大心心相印,后来妹妹定居欧洲,哥哥定居美国,我做了记者终年周游世界。彼此天各一方,聚少离多,也很少通信,但是只要知道彼此“好好的在那里”,就会心中坦然。如今,兄妹三人竟是在这样一种局面中重逢。


“其实不用回来,还没到非回来不可的时候呢。”我嘴上这样说,心里还是特别高兴。被亲情包围的感觉真的很好。它让人在危难和绝望之中感觉到踏实,感觉到温暖。


北京的早春依然寒冷。哥哥提议陪我到楼下走一走。我知道,他是希望我此时能有一种更加积极的心态。家里气氛过于消沉阴郁,出去透透气也许能够感觉好些。于是我被他搀扶着下了楼。


走出大门,北风迎面扑来,打在脸上有如鞭笞。我哆嗦一下,有点畏缩。


“没事儿的。”他鼓励我继续前行,“让人感冒的不是冷风,是病毒。”


我摇摇晃晃走进寒风里,大口呼吸,吐出的气息变成一团白雾,瞬间被吹散。我能感到一股清新的空气流向全身,脑袋也清醒了一些。哥哥想利用这个机会和我讨论治疗方法,问我需要他做什么。我却急于向他交代后事,语气虽然从容,话题却不轻松。


我真的觉得死到临头了。”我对他说,“我对家里的一切都不担心。儿子已经长大了,不再需要我操心。我最不放心的是晓东。”想到这可能就是我们兄弟二人最后一次相聚,不禁鼻子有点酸。我忍着,尽力用一种平静的语气接着说:“如果我不在了……”


哥哥打断了我的话。他不想让我陷在绝望的情绪中。他告诉我,回国前,他在美国访问了几个身患癌症的人,打听到一些治疗方法。他甚至还和其中一位女性癌症患者有过一次长谈。她在八年前被查出患了癌症,至今仍然快乐地活着。他看到她的时候,感觉到癌症其实并不是那么可怕,当然她也经过了一个艰难痛苦的治疗时期,包括手术和化疗。


我呢?我该怎么办?要不要让医生锯开我的脑袋?这真是迄今为止我生命中最困难的决定。我们似乎别无选择。我们没有理由拒绝医生提出的治疗方案,周围的朋友也一再催我们当机立断。医生还在督促,说是“不要耽误最佳的治疗时机”。所谓“最佳治疗时机”,就是不能再等那肿瘤滋长哪怕一分一毫,因为它随时可能压迫脑干神经,让我即刻完蛋。


可是我们仍然不能完全相信医生的预见。因为我们意外地发现,脑瘤没有像医生预言的那样迅速长大!


最新的核磁共振检查报告上面写着,我的颅内肿物“约2.2厘米×1.9厘米”,而前一次检查的结果是“2.5厘米×2.3厘米”。


两次检查间隔17天,从“2.5厘米”到“2.2厘米”,这变化相当细微,我却近乎偏执地相信它意义重大。我对自己说,也许我的死期没有那样迫在眉睫,我的病情也并非没有转圜之机。


“能不能证明它正在缩小?”我指着那一沓胶片小心地问医生。


“不能!”医生的回答很干脆,看着我的眼神明显表示这是一个外行的问题。他们从专业的角度来看,认为这种变化不能说明什么问题,至少不具有任何医学意义。他们解释说,核磁共振仪器是依据断层扫描的规则工作,每一断层间隔为0.5毫米。每一次扫描不可能在绝对相同的断层上。由于病灶本身是个不规则的球状体,所以不同的断面完全可能让影像直径出现几毫米的差别。


医生把这种现象解释为仪器的技术误差。这在科学上讲无懈可击,也让我又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讳疾忌医。


就在这左右两难的纠结中,我朦朦胧胧地感到其中有些东西被忽视了。


“但是,”我顽固地寻找着问题的焦点,“能不能证明它在过去两周没有长大?”


“应该是没有长大!”医生这次回答得也很痛快。


我眩晕的大脑忽然更快地运转起来,里面浮现出一个外行的逻辑:如果医生的预言不差——颅内肿瘤属于恶性并将迅速长大,不可逆转,三个月内威胁脑干神经,导致死亡,那么,17天之后的这次跟踪检查应当显示它更大了呀!


可现在,它竟“没有长大”!


既然它没有长大,那么,根据同样的逻辑,也就有可能不是恶性肿瘤了?!


我知道这不足以成为推翻医生诊断的根据,但我觉得看到了希望。或者说,它给了我一点幻想,就像漆黑夜空中隐约闪烁的一颗星辰。

然而还有更重要的。


我的身体正在发出微弱却清晰的信号。与两周前相比,目前我的种种不适——头痛、眩晕、视觉模糊、眼球震颤、重影、畏光、失去平衡,总之,所有与颅内病变相关的症状,并没有更严重。这与最新一次检查结果互相吻合。


医生们可以解释为医疗器械的“技术误差”。他们行医凭借的是专业技能、机器和经验,可是他们不会比我更了解我自己的身体。一个简单的事实是,人的生理状况千差万别,疾病也是五花八门。即使是同一种病,比如癌症,也是形形色色。千差万别的癌细胞发生在千差万别的人身上,结果必定是千差万别的。没有任何一个医生,更没有任何一台机器,能够精确地分辨出每一种情况。真正能够最准确、最精微地感受到病人身体变化的,不是机器,不是医生,而是病人自己。


可惜的是,当医生们看到的胶片影像和病人叙述不能吻合时,他们宁愿相信机器也不相信人。所以,当疾病猝然而至的时候,我们必须明白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康复之门的钥匙在我们自己手里。迷信医生的滔滔不绝,比身陷疾病的折磨还要糟。很多癌症病人医治无效,不是治疗方法不好,而是从一开始就选错了治疗方向。


这种想法开始占据我的头脑,让我更加不愿匆忙地做出决定。


我从床上爬起来,来到客厅,和家人一起围坐在沙发上。我一直都拥有他们的关爱,但现在,我还特别需要他们的智慧。我知道他们都有足够的智慧,能帮我避免错误的选择。


日光从窗户射进来,刺激着我的眼睛,泪水不停地流下来。这是颅内视觉神经受到肿物压迫而出现的典型症状。我不得不拉上窗帘,让室内更暗些,然后又戴了一副墨镜。哥哥和妹妹的到来让家里的气氛缓和不少。晓东也显得平静了一些,开始详细叙述过去两周从专家们那里得到的信息,还有她寻找到的许多病例。接着,我们开始直截了当地讨论要不要立即手术。


这问题让晓东的情绪再次坏到极点,终于抑制不住,当场爆发出一阵痛哭。这些天她白天焦躁不安,晚上辗转反侧,彻夜难眠,一刻不停想着的就是这件事。迄今为止她手上的病例都在显示,走上手术、化疗、放疗这条路的大部分病人,在经过短暂的好转之后就会迅速恶化,然后悲惨地死去。这在她的脑子里勾画出一幅幅黑暗的图画,而她不由自主地把它们和自己丈夫的治疗前景联系在一起。有一夜她实在不能排解心中焦虑,拨通了在上海新结识的一位专家的电话,询问我的开颅手术的种种细节。这位专家不久前亲自看过我的胶片和所有检查报告,所以能够相当精确地解释晓东的所有问题。他花费了很长时间,既温和又有耐心,不料他所描述的手术前景让人更加沮丧。他坦率地说,这个手术即使在最成功的情况下,术后状况也不会比现在更好。那些纠缠着病人的症状——眼球震颤、肢体不能协调等,还有可能更严重些。这样看来,我的手术还没开始,就已注定不会成功。或者更准确地说,医生千辛万苦切开我的脑壳,并不准备治愈我的病,只不过是设法延长我的生命。这让晓东重新堕入一片黑暗中。


“这是我没有想到的。脑瘤已经造成的神经损伤,是不能修复和逆转的。”她在日记里这样写道,“由于头天晚上的电话,情绪又坏到极点,信心一落千丈。想掩饰也掩饰不住。”


现在,坏消息塞满了整个房间。晓东不喜欢“立即手术”的想法,对中医寄托着极大希望。妹妹却怎么也不相信中医。有一段时间,我们的讨论似乎无法继续。每个人都对国内的手术治疗前景增加了疑虑,可是谁也找不出理由拒绝手术。


在一阵长时间的沉默之后,哥哥说,如果一个机器还能运转,为什么我们要把它拆散了呢?他这是在开导我们,不要急于使用破坏性的手段。接着他又说:“如果你们决定手术,是不是认真考虑一下到美国去做?”他在美国生活多年,禀性之中已经融入很浓的美国色彩,说话直来直去,从不拐弯抹角,也从来不说假话——哪怕是善意的谎言。在疾病这个问题上,他和我们一样,都主张不能对病人有任何隐瞒,而且最终要由病人自己决定应当怎么办。同时,他悄悄地为我做好了一切准备。在回到北京之前,他就在电子邮件中和妹妹详细讨论把我弄到美国去治疗的可能性,还询问在美国做这种手术需要多少钱。在妹妹给了他一个大致的预算之后,他说,他还能付得起。所以,他现在提出这个建议并不是心血来潮。


然而多日来和医生打交道的经历,已经让我产生一种直觉,也可以说是一种信念:我必须把生命掌握在自己手里。我希望能够证明这一点是对的。我并不排斥西医的手术、化疗,或者放疗;我也不能否定或者回避医生的结论——恶性脑瘤并且迅速长大,不可能自我修复或者逆转;但是,我已经听见自己的身体发出不同的声音。过去两周,无论是仪器检查结果还是我自己的感觉,都没有证据表明脑袋里的肿瘤在继续恶化。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要匆匆忙忙切开脑袋呢?


这样的讨论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气氛逐渐变得冷静从容。我们逐渐抓住了问题的焦点:现在不能确定手术是否不可避免,但可以确定手术并非迫在眉睫。我们还有时间等待和观察!


为了证明这个想法是出于冷静和理性,而不是讳疾忌医,我同意三周后再做一次检查,以确保对身体变化的最密切的跟踪。晓东本来就对外科手术和化疗抱着敌视情绪,好像允许别人切开丈夫的脑壳就是谋害亲夫,所以她坚决地和我站在一起。在以后的日子里,每逢我们要做出什么决定的时候,她就会说:“无论你做出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那一天,我和家人共同做出决定:暂时搁置医生的“立即实施颅内肿瘤切除手术”的建议,继续观察至少三周,等待下一次核磁共振扫描的结果,当然也包括细致入微地体会自己身体的变化。


西医好还是中医好?


朋友们接踵而来。我们不断地接受各种各样的鲜花、祝福、同情和关切,很快习惯了那些故作轻松的目光,习惯了在一种庄严的气氛笼罩下一遍遍叙述疾病的来龙去脉,倾听各种各样的鼓励、开导和劝慰。在亲友们絮絮叨叨的细语中,我睡过去,又醒过来,心里感谢上帝待我不薄,让我在最艰难的时刻有那么多温情相伴。可是理智告诉我,朋友们只是在为我做精神按摩。他们本能地躲避着事实最残酷、最令人绝望的部分,尽力让我心情好些。看到他们深情肃穆地把鲜花从起居室一直摆放到床边时,我不禁想到,他们也许正在潜意识里和我告别。当他们一边说着轻松逗趣的故事一边笑起来时,我听到了勉强、哀痛和忧伤。


直到有一天,一个朋友打来电话,声音中带着喜悦。这一回,我听出他的兴奋发自内心,而不是专门做给我看的。


刘太医要来给你看病。”他在电话那一头宣告。


我对医学界的人物知之甚少,但是对于“刘太医”这个名号并不生疏。他依靠“祖传秘方”治疗肿瘤的诸多病例,好几个月以来都是这个圈子里最神奇、最脍炙人口的故事,也让他从一个籍籍无名的“江湖郎中”一下子变成当红的“中医世家”。多年以后他被公安机关逮捕调查,又以“制售伪劣产品”的罪名被检察院公诉,但还是不断地有一些癌症患者的家人打来电话,向我们询问他的“治癌秘方”。


他的原名叫刘弘章,其“太医”的称谓,受惠于他的一位显赫的祖先。在风行一时的《刘太医谈养生》一书中,刘弘章自称,刘家源远流长的族谱中,有一位专为皇帝和皇后治病的御医,名叫刘纯。这位光彩夺目的刘氏先人生活在14世纪的明王朝,与明朝永乐皇后徐仪华有着表姐弟的亲缘。刘纯曾因未能治好徐皇后的乳腺癌而痛心不已,因此以毕生精力专攻肿瘤治疗。似乎是为了证明这一段历史的确凿无误,他在书中讲了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这位御医弄来大批在押死囚,饲以剧毒物质,催生体内肿瘤,再以形形色色的药物配合起来给予治疗。在皇家的支持下,这一试验规模巨大,牵涉数以百计的活人,历时66年,直到15世纪中叶,最终形成一套治疗肿瘤的卓有成效的方法。刘纯本人被明清两朝太医院尊为“太医保护神”,得享126岁高龄,死后将这治癌秘方留于后人。刘家因此成为代代相传的“治瘤世家”。


刘弘章诸如此类的叙述为他赢得了无数病人的信任。不过,没有人能够证实六百多年前这一试验的科学性,甚至没人能够证实它是否真的存在过,因为没有人能够从文献古籍中找到关于这个故事的只言片语。他们说,如此规模巨大且耗时悠久的一个事件,又是在皇家一手操持下进行,倘若真的发生过,不会不留下记录。所以他们根本就不相信这个故事,进而暗示刘弘章是在撒谎。有些人进而指出,所谓“御医”之说也大可怀疑。他们说,尽管历史上确有刘纯其人,但他根本不是什么御医。几年后公安机关经过一番调查,果然认定刘的所谓“太医传人”的身世,都是子虚乌有。


然而我的这位朋友当时虔诚地相信刘弘章的故事。他口口声声都是“刘太医”,这不仅因为他相信刘的家传渊源,而且也因为他相信刘的医术。他对我眉飞色舞地述说“刘太医”别出心裁的治疗法术,还列举若干病例证明,经过“刘太医”妙手回春的癌症患者是如何感激涕零。好多病人慕名求医,踏破他家门槛。而现在,这位“神医”居然答应从天津跑到北京来为我治病。作为“刘太医”的忠实信徒,我的朋友认定,有这位“治瘤世家”的传人亲自登门,我的前途充满光明。


治疗肿瘤究竟是中医好还是西医好,几个星期以来一直是我们的两难选择。老实说,我自己一点数都没有。这两大门派的相互排斥,早就给我留下深刻印象。几乎所有中医都会尖锐批评西医治疗肿瘤的种种方法,而大多数西医则干脆否认中医治疗肿瘤的作用。一位声望很高的西医专家甚至干脆对我们说,中医所谓的控制病情恶化和减轻症状都是没有意义的,因为中药不可能真正控制和缩小肿瘤。


尽管如此,我们仍然对中医抱有希望,在西医对手术前景的预期如此糟糕的情况下,就更是如此。如今竟有一位“太医”从天而降,我当然乐得听从他的意见。


第二天下午,“刘太医”在朋友的引领下如约前来。晓东满怀虔诚,把他们一行人迎进门来。我也挣扎着起身相见。在我和家人最困难、最无助的时候,此人顶着寒风,驱车赶路一百多公里,直奔我家而来,仅仅这个情节便令我感动不已。我对这次治疗充满期待,摘下墨镜,努力睁开眼睛,把自己最真实的样子展现在“太医”面前,也希望能够一睹真人容颜。


在一片模糊重叠的人影之中,我很快感觉到面前这个人浑身洋溢着一种粗率的江湖气。他的身形既不高也不矮,薄薄的头发衬托着一张长脸。衣着松垮邋遢,不修边幅,喜欢高谈阔论。几句话之后,他便显露出自己最明显的特点:谈论自己的热情甚于谈论病人。他在说话时不断地将眼光在我脸上扫过,对我的反应非常留意,却并不急于询问我的病情。我知道中医诊断下药讲究的是“望、闻、问、切”,想象中他也会如此这般,现在看来“太医”自有一套。他不像其他中医那样张大鼻孔嗅出病人味道,对病人自述的症状似乎也不关心,他甚至既不为我把脉,也不让我张开嘴巴露出舌苔。这让我不免生出几分疑惑。


他的书表明他是一个研究过西医理论的人,所以我特别希望他能对我的脑部核磁共振检查结果提出看法。看来晓东也抱着同样的希望,递上了那一大堆胶片,打断他的话头,请他查看,却被他挡了回来。就这样你来我往好几个回合,“太医”终于从那堆胶片中拣出一张,对着灯光草草扫了一眼,又放到一边。


“这就算看完了?”我正想着,就听见他说:“哦,还不止一个。”


什么意思?莫非我的脑子里面不止一个瘤子?


我急切地等着下文,不料他把话头一转,顾左右而言他。看样子“太医”对胶片不感兴趣,又好像在躲闪什么。我不由得在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他真的会看片子吗?


这个念头让我有点不自在。我这人一向“多疑”,对任何人任何事都先打个问号。我担心自己“怀疑一切”的毛病又在作祟,不禁隐隐有一种内疚。也许人家早已胸有成竹,只是不愿意当着病人的面说得太过直白。


晓东仍然锲而不舍地寻找自己的希望:有没有可能不是肿瘤呢?有没有可能是结核?有没有可能是脑血栓?有没有可能是一种奇怪的脑炎?就算是肿瘤,有没有可能是良性的呢?


“太医”对这一切问题都不给予正面回答。


“在我们中医看来,这些都是一样的。”他说,“肿瘤和结核是一样的东西。良性肿瘤和恶性肿瘤也是一样的东西。”


“怎么会一样呢?”我们全都大惑不解。


“对!一样。”“太医”毫不含糊地回答,“就是体内经脉不通,毒素淤积。西医叫肿瘤,我们叫淤积。肿瘤和结核都是淤积,所以我们对付肿瘤和对付结核的办法也是一样的。”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刘太医”的办法就是“任尔东西南北风,我以不变应万变”。无论你是什么病,只要到他这里来,都是一个办法。但在当时,我对这种理论闻所未闻,不免为自己的无知觉得惭愧,还有点将信将疑。


晓东开始介绍西医专家们提到的那些办法,穿刺?伽马刀?化疗?放疗?开颅手术?还把专家的预测告诉他:如果不手术,恐怕挺不过三个月了。


“不要手术!千万不要手术!”“太医”几乎跳将起来,操着一口浸透天津味儿的普通话断然喝道,“你要是不想活了,就去手术。”


“刘太医”是西医的激烈反对者。他排斥手术,排斥所有的西医治疗方法,排斥所有流行的“特效药”和“营养保健药”。在叙述这些看法时,他不假思索地使用一些最极端的贬义词,情绪激烈,器宇轩昂,声如洪钟,震得房顶嗡嗡响。按照他的说法,“PET的检查是有钱没处花”“化疗是把杀人刀”“穿刺会促使癌细胞转移”……尽管我已经在他的书中领教了所有这些教导,现在当面聆听,仍然为他那些激烈的言辞震惊。


然而还有让我更加惊讶的事呢。他甚至也排斥他本人之外的所有中医。他认定,灵芝孢子没有用处,花旗参反而会让肿瘤细胞更快生长,冬虫夏草没害处也没什么好处……


西医不行,中医也不行。那么我们到底应该怎么办呢?


“喝我的牛筋汤和开胃汤。”他说,“先喝三个月。”


这是“太医”的两大法宝,他就是用它们来医治所有肿瘤病人的。了解这一点后,我们不禁如饥似渴地聆听“太医”讲述其中奥妙,虽听得吃力,但总算明白了他的意思,尤其对他的信心十足印象深刻。


“牛筋汤”顾名思义,是用牛筋经过长时间文火熬制而成。“牛筋,”他抬起手来做出牛蹄子的样子,进一步解释,“是牛蹄上的筋脉,不是超市里的那种牛筋。”他反复告诫我们,超市里卖的那种牛筋不是牛蹄筋,是牛腿大筋,取自牛大腿部分,经过漂洗增白,样子好看,也好吃,但是已经失去药用价值。真正具有疗效的牛筋集中在牛的四蹄以及脚踝部位。此种蹄筋富含胶原蛋白。说到这里,他再次提高声音,阐述了自己独特的“太医理论”。与其他动物蛋白比较起来,他说,胶原蛋白有个好处,它进入人体之后可以把癌细胞团团包裹,不使扩张和转移。


“开胃汤”以四味药煎成。“刘太医”一面说,一面顺手拿过一张白纸,铺在茶几上,大笔一挥,写下药方,动作异常熟练潇洒。按照他的解释,这“开胃汤”功效神奇,不仅能增加病人食欲,通便利尿,而且还能激发病人体内吞噬细胞的活力,促使它们更积极地跃马扬鞭,杀向癌细胞。


“刘太医”循循善诱,不厌其详,花了半个多小时为我们扫盲,他的这一大堂启蒙课让我明白了,这世界只有他的办法才是救命良方!


末了,他为我们勾画出一派光明前景:“喝它三个月,瘤子应当不会进一步长大,还能缩小一些。”


“缩小多少?”晓东追问。


“缩小10%左右。”


“然后呢?”


“然后……”他笑了,带着几分神秘,“然后,我视情况开给你‘控岩

散’。”


他终于说到了“控岩散”,让晓东的精神为之一振。她读过“刘太医”的书,知道这是刘家独门秘籍,专门用来杀死癌细胞的,所以赶忙请教“控岩散”的疗效。


“前半年能让瘤子缩小30%。这以后就会慢一些。”他回答。


“整个疗程要多长时间?”


“四年!”


“四年?!”


尽管这时间长得让人难以忍耐,但还是在我们面前亮起一缕希望之光。我心里有点激动,觉得生命重新回到体内。


我们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要问“太医”:


“为什么不是现在就用‘控岩散’呢?”


“现在?”“刘太医”看看我,脸上再次绽开一片笑容,“急嘛!现在病人体质太弱。这‘控岩散’里含有鲨鱼胆,有毒的。猛然上了药,病人一下子受不了,还会把瘤子箍得更结实、更坚硬,以后就更不容易缩小啦。”


我们迫不及待的样子一定让“太医”特别满意,他又开始滔滔不绝,语气更加权威和热烈。他告诉我们到哪里去买那些牛蹄筋和中草药,还特别关照要用经过改装的电锅小火慢炖。这种电锅容量巨大,至少有12升,耗电功率却只有350瓦,只及通常电锅的1/8,所以从加热到开锅需要两个小时。他一再强调,若不是这样慢慢煮开,就会把牛筋煮硬,以至营养和药用成分不能充分溶解在汤中。


我正在发愁到哪里去买那特制电锅,他顺手一指:“我已经给你带来了。这是我自己改装过的。”


这时我才发现,墙角处多了一个大纸箱。对他这雪中送炭之举,我们不禁心生无限感激。


他又把熬汤的方法说了几遍,直到确定我们不会犯下愚蠢的错误,就与我们告别,不收分文出诊费,连熬药电锅的钱也不肯要。这一行人一阵风似的消失在早春的暮色中,留下一片既欣慰又疑惑的气息包围着我们:欣慰的是看到了希望;疑惑的是,若能熬过三个月,我还用得着他那神奇的“祖传秘药”吗?


晓东看着我,眼睛里同样有一种焦虑和犹疑。我知道她在想同一个问题。


“三个月”!这个时间表里潜伏着一个逻辑上的矛盾:按照西医专家的预测,如果我不立即实施手术切除肿瘤,这就是我的死期!如果我不经手术治疗还能活着,那它就不是恶性肿瘤!


这样看来,三个月后,我无论是死是活,都用不着“太医”的灵丹妙药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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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7-12 12:26: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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