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癌随记——见一面

                 

                            

                友卧病榻里，吾坐病榻前。

                 紧握枯瘦手，话语轻轻言。

                不忍诉离情， 心知路不远。 

                默默祈阎婆，来得慢一点。

                漫漫黄泉路， 今生难复见。

      天阴沉沉的，六月的风里，枫树在低吟。我脚步沉重，穿过树林。

      外科楼的九楼是当年的乳腺科，乳腺中心成立后，现在变为肝胆胰科。电梯里人人沉默面无表情。我的脑海里浮现出和病友相识的画面。那会儿我正准备做手术，她像只雀鸟出现在我们的病房里，娇小的身材配个啵啵头假发，声音柔软且明亮。四十岁的她像个二十几岁的小姑娘，眼睛澄澈的像一汪湖水。后来知道她病前是幼儿园的老师，难怪那么活泼亲切。她在病友圈里比我的人脉广，她认识许多人，许多人都喜欢她。后来，放疗的时候，我们在一起混了四十几天，我的发型变成了小板寸，和娇小的她走在一起，汉正街的店员说我们是一对情侣。那时候，我们建立了深厚的革命友谊。

        踏出电梯，忧伤开始弥漫。走过熟悉的护士站，找到了她的病房。我径直走到她的病床前，把带给她的东西塞进柜子里。我轻轻拉起她的手，不敢看她的眼睛。她说“没事，我有心里准备，我估计扛不了多久”，说完她挤出一点浅浅的笑容。蜡黄的脸，凹陷的眼，眼神不再明媚。她说“她不想来，只是老公舍不得他。”我鼻子一酸，哽咽地说“我也舍不得你”。她老公客气的来招呼我，我没有理会。我说:“上次我们在一起你都没有那么严重的腹水”，她回答:“是的，医生给他安了一个泵，然后引流袋里腹水老是漏，只能用尿不湿。”我的心隐隐地紧，隐隐地疼。打针的护士来了，我不想把再多的坏情绪带给她，努力平复心情告诉她:“我也快要打针了，你要好好滴！”背过身去，朝她挥挥手，匆匆逃离。她老公的那声“周老师，你要保重！”也淹没在铺天而来的悲怆里。我捂住满心的痛竟忘了来时的路，转了两圈才找到电梯口。走出外科楼，我再也忍不住，任凭眼泪在风中飞扬，我抽泣着走过那条林荫道去找今天轮班门诊的主治，提醒他给我开今天的化疗药。我对医生说:“我刚才去见春枝了，我好难过！”医生问:“她怎么样了？”我回答:“腹水加重，开始用尿不湿了！”其实，我更想问问他有没有别的办法。我感觉她是被主治抛弃了，才送去灌注的，用的还是个普通的白紫加吉西他滨。难道都不推荐8201之类的搏一搏嘛！他摇摇头，叹了一口气。

         回到病房，我久久没有平静。打完针，睡完一觉终于好点。之前医院的手机端可能出现故障。我们的详细结果在手机上查不到，只有去找医生拍照。对比前几次的检查，这次的结果出奇的好。除了白细胞2.7以外，其他的血项一个箭头也没有。除此之外，癌胚125还从27掉到了17。我的癌胚本身不敏感，确诊转移的时候，除了125超过正常值三个点，其它两项都正常。第一次化疗完降到了20，第二次又升到了25，这次又到了17。我不知道这种小范围波动有没有参考意义，心里想着降总是好的。上次化疗后医生就给我打了一针短效升白针，后来一直没管它。这次住院之前查了一次3.25，主治医生说不用打升白针。住院抽血就只有2.7了，医生仍然没给我打针，就上了化疗。我初诊后的康复期，白细胞都只能在2.0到2.5之前，现在受摧残了反而比以前坚挺，身体太神秘了。

       晚上串病房，碰到了之前认识的梅阿姨，她也是三阴晚期转移到胸骨和脖子。脖子上的瘤子割了一次又长大了。六次白紫也没压下来，继续长。医生让她进了一个组。两疗下来，脖子上的瘤子小了很多。大家都替她开心。旁边床的阿姨骨转移，坐着轮椅来的。年轻的药代小哥正在给她办8201的最后一次赠药手续。我凑上去和小哥聊了几句，要到了他的微信。8201降价了，说不定今年就进医保了。我说有人说国外三阴her2零表达也批准为8201的适应症了，他给出了肯定回答，还说我研究得深。让我有什么问题可以联系他。还有照顾癌症妈妈时，发现乳房有个小疙瘩的女儿，医生让她做个微创手术。第二天做手术，第一天就开始焦虑、紧张……

        另一个病房，一位阿姨也要做手术，医生说百分之八十是恶性。我们聊的不是病情聊的人生。她说走了的人就走了，活着的更不好过。他老公八年前胰腺癌九个月就走了，她一直很想念他。我这一生也经历了太多的别离，和她有着“思念无声”的共鸣，才见一面的悲伤又开始升腾。

         铁打的医院，流水的病人。从早期到晚期，从入院到出院。从一面之缘到再见一面，从见字入面到再也不见。医院这个生死场，每天都演绎着一场场悲欢离合。到头来，都只做了一场群演，奔向下一站。

           我的下一站，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