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36/104】邂逅—化疗·今天就是拐点

3.12化疗·今天就是拐点。

柳青刚走，大姐二姐又一起来了。她们接到舒兰的电话之后仍不放心，她们给她带来了疙瘩汤，这最普通的家常饭，是舒兰最爱吃的流食之一。

“你们看见柳青了吗？她刚出门。”

“看见了。我们嘱咐她别再过来，这里有我们俩人呢。”

见着就好。舒兰的心里又放下了一件事。等她们走后，我就把昨晚的三条交待都用短信发给柳青。不打电话，电话里一说，她肯定阻止。短信挺好，她可以逐字逐句反复地看。一旦我死了，她和姑姑们就能共同尊重我的意志，如此做法麻烦就少得多。

虽说肚子里的食物已经顶到了嗓子眼，大姐那么远送来的心意还是吃几口的好。

努力吃，咽不下去也得咽，咽到第六口，才做完了吞咽动作，“嗷”的一声，抑制不住的胃压就逞了能。舒兰又吐了。

还好，舒兰是坐在床上吃的，垃圾桶就摆在舒兰床边的地面上。这是舒兰总结的经验，不管自己或坐或躺，垃圾桶一定要先放好。这也是舒兰的职业病，做什么都要有规则。具体到怎么摆放才算好，舒兰的标准很明确，必须保证突然之间她一侧身或一低头，污物就能吐进去。

抱着垃圾桶吃饭，只要一想就没食欲。既然呕吐的状态没有缓解，既然随时都可发生而不能制止，那么，预防性的措施就不能取消。这么说吧，与其吐得一塌糊涂，不如吐得干净利落。更何况，现在的舒兰，已再没了精力去收拾污物。

二姐帮忙递过水来，舒兰漱了漱口，躺下了。

大姐说：“吃不下就别强吃。”

舒兰答：“还不是想表现得好一点？”

大姐看着舒兰苍白的脸：“今天你的气色可不好。”

舒兰说：“是不好。我白细胞只剩600了。”

“啊？”二姐有点惊呆了：“那怎么行？怎么搞成了这样子？”

“是啊，我也不愿意搞成这个样。看来我不适合打化疗。幸亏昨天把想说的话都说给了你们。万一我一下子怎么样了，我也不给你们添麻烦。”

“别说了，你歇一会。”大姐心疼地制止了她。待舒兰疲惫地闭上了眼，她拉着二姐悄悄地溜出去。

走到舒兰听不见的地方，两位老姐商量着：“这可怎么办？”

“怎么办也没法办。化疗都杀白细胞，可这么低的还真少。”

“再低会怎么样？”

“怎么样？没抵抗力呗。出危险呗。”

“咱也不能眼看她就不行了？”

“走，咱问问大夫去。”

“这钟点大夫都下了班，咱还是先问问柳青吧。”

“柳青到家得先吃饭，咱还是去问值班的大夫吧。”

老周来了。看舒兰睡着，他没说话，找了个凳子就坐在了床脚下。

舒兰睁眼就看见了他：“你怎么来了？吃饭了吗？”

老周一笑：“我算计着你该掉头发了，趁着你还秀发葱茏，赶快过来欣赏一下。这两天你还挺好的？”

老周就是会开玩笑，舒兰可没精神和他逗贫：“我不好。白细胞600了。”

“是低了点哈。大夫怎么处理的？”

“加了增白针，预防性地输了抗生素。”

“你得吃好点。少吃多餐，争取早点长上来。”

舒兰恹恹地说：“临住院前我查了百度，白细胞最低的时间，平均出现在化疗之后的第十四天。我今天是第十二天。再降，我可能就见不到你了。”

老周却是一脸的信心：“平均！你怎么忘了平均数是这么计算的？就是有人十二天，有人十六天，十三天的，十五天的，那么多人的加权平均数是十四天。我想你就是十二天。”

不管老周说的是真是假，即便是假设或者只是安慰，这话的逻辑却是无可挑剔。怎么琢磨也没错，完全是客观、正确、经得起推敲。

舒兰说：“把这些天的化验结果做个图，白细胞是以每天500的速度在下降啊。这还是打着增白针呢。再降一天，我的白细胞就没有了。”

这样的话，舒兰只能对老周这样的朋友说。对亲人说，徒增他们的担心和焦虑，对医生说，只会干扰人家的思路和情绪。

舒兰接着说：“大夫让我去住监护室，我没去，去了现在就见不到你。你想啊。就算我住进了ICU，也不能让我长出白细胞来。一旦他们觉得我有危险，我不同意也得给我插管子。我不想受那个罪，我还是躺在这里喘气更舒服些。谢谢你今天来看我，趁着我现在还明白，过来，握握手，咱们算是告别吧。”

“以这个名义握手，我可不干。说不定今天就是拐点。”

“你就哄我吧。柳青让我学江姐，说毒药比毒刑轻多了。就当鼓舞意志吧，她说这话还算是占点理。你说今天是拐点。你的理由又何在？谢谢你们对我的一片好意，可我是那么好蒙的吗？算是咱俩的交情铁，我就当面拆穿你。”

“我什么时候蒙过你？我问你，今天早晨抽的血吧？今天打了两次增白针吧？你凭良心说，你现在的状态，是比早上好呢，还是比早上糟？”

“似乎是好了点。早上，从厕所回来就爬不上床。现在，还有精神反驳你。”

“这就对了。曲线就是这样升起来的。”

不知什么时候，两个姐姐已经回来，舒兰和老周的谈话，她们听到了后半部。

双方问好，他们是在舒兰手术那天认识的，这次算是又见面。

“你听人家说的有多好。既然现在比早上好，你的心里就别悲观。”这是二姐的话。

大姐接着说：“咱们相信大夫吧。也许明天你就上去了。”

老周提前告辞，姐姐们要帮助舒兰洗漱。

舒兰看着保温桶：“大姐，疙瘩汤还热乎吗？让我喝口再试试看？”

一边喝着，舒兰一边自己念叨着：“能吃就吃，越过拐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