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乳腺癌—写于乳腺癌八周年(从术后到化疗篇)
五、 术 后
完全没有悲伤是不可能的,身体的重创,经济的重压,未知的病理结果,年老的父母,年幼的女儿,未来的生活…….哪一样都在打搅着我的心绪。但我尽力不表现出来。如果我悲哀,会带给周围的人更多的悲哀。如果我快乐,至少可以减轻一些大家的悲痛。如此,我为什么不快乐些呢?我的至爱亲人,他们的承受力已经到了极限。人人都在尽力支撑着,不也是怕我支撑不住吗?
术后第二天的中午,单位的同事和母亲、姨妈带着女儿来看我了。我告诉他们一切都好,什么事都没有,什么感觉都没有,就连刀口都不是很疼。可心中,却不希望这时候有人来看望,我宁可就这样一人呆在医院中。
表妹借来了一部小电视,这部小电视在接下来的几天中确实为我带来了不少快乐。那时《国庆七天乐》的节目刚刚开播,一向不看电视的我却被那个节目逗的前仰后合。我一边打着吊针,一边看电视,一边哈哈大笑。有护士看着我笑的东倒西歪,很是不解:“你哪里象个病人啊!”
这时候最难的不是我了,而且我老公和表妹。一日三餐,吃什么?这是老公最头疼的问题。医院食堂的菜品种很少,住院这么多天都重复吃了好几个来回了。医院周围的小饭馆很多,开始,老公在那点菜,在医院食堂买饭给我吃。很快,那些饭馆里的菜也吃遍了。我不爱吃荤菜,所以可选的范围就大大缩小了。老公常常是拿着饭盒一家饭馆一家饭馆地走,看菜谱,挑我可以吃的菜。后来,老公干脆到菜场去买菜,然后请饭馆里的厨师加工。那段时间,为吃饭,老公绞尽了脑汁。老公出去买饭时,表妹就在病房中陪着我,照料着我。
开始的二天,我的手不能动,老公就一勺一勺地喂我吃,第三天开始,我尝试着自己用勺吃。与许多患者不同的是,手术第二天,我就开始走出病房,而有的患者,从手术后直到出院都没有下过楼。上午打完吊针,我就下楼到院子里走走、坐坐,直到吃午饭的时间。下午睡一觉,再出去走。这时,我的胳膊与刚入院时看到的许多患者一样,一直保持着叉腰的姿势。我没有用枕头或气囊架着,这样叉着腰也一样,就是了为防止腋下皮肤粘连。
从最初的在院子里走走、坐坐,到后来逐渐到附近的公园、街巷里走走,我的活动范围在一点点扩大。这期间,老公始终寸步不离地跟着我。为了怕别人无意碰撞到我的右胳膊引起刀口的疼痛,老公始终走在我的右侧,为我挡着旁人。后来吃饭不用他喂了,但洗脸仍需要他帮忙,洗脚、洗头则完全由他来完成。
这期间,我最盼望的事情就是知道自己的病理结果。国庆放假,使七天出结果的常例被打破,我要等十天。但十天后,医生上班了,我的结果仍然没有出来。看着别人拿着病理结果议论着,我只能用表面的平静掩饰内心的焦急,因为急也没有用,医生不急。
终于,在术后的第十二天,我拿到了自己的病理结果。肿块大小是1.8mm*2.2mm,一期,在周围组织的十一个点上没有发现转移的癌细胞。应该说这是最好的结果,我长长地舒一口气,想必知道这个结果的家人也会放松很多的。尽管这是恶性肿瘤,但我的生存机率已经很大了。我曾在乳腺科的资料简介上看到说目前早期乳腺癌10年以上的生存率可以达到85%,我多么希望自己能是在85%的范围内。
此前,我的主治医生曾说如果病理结果表明只用做内分泌治疗,那是最好的了,不必经受放化疗的痛苦。这只是希望,病理结果显示,我仍然要做放化疗。同一天做手术的一位病友,发现有二处癌细胞转移,精神压力特别大,惴惴不安。没有这样的经历,就无法理解这样的痛苦。好比我自己,从开始发现就希冀着是良性,确定是恶性后就希冀着不要有转移,即使是经受放化疗的痛苦也心甘情愿,我一步步降低自己的要求,唯一的目的就是能活下去,我的家人不能没有我。
那时,我尚不知道放化疗对我的摧残几乎是颠覆性的,无论是精神上,还是肉体上,但最终,我挺过来了。
六、 化 疗
化疗的全部疗程是六次,后来我才知道,化疗是一次比一次痛苦的,因为身体越来越虚弱。据说有人因为身体原因无法做完六个疗程的化疗,有的人化疗坚持做完了,心脏或肝脏也因此受到了损伤,有的人提前绝经。化疗在杀死癌细胞的同时,也无情地杀戮着体内的健康细胞。
10月12日,我开始了第一次化疗,是在辽宁省肿瘤医院完成的。确定第一个化疗在这里做后,主治医生就给我开出了一些口服药,主要作用是保肝和提升白细胞。
手术后的各种用药都是通过吊针进入我的血管的,左手手背上的静脉血管已经布满了针眼,密密麻麻的,几乎发黑了。化疗药物也需要通过吊针将药液送入我体内。第一个疗程的注射,护士将针头插进了胳膊肘处的静脉。开始是盐水冲洗血管,之后用上表阿霉素和另一种化疗药,然后再用生理盐水快速滴注冲洗血管。一周后,再次注射用药。一个疗程为21天。
尽管刚做完手术,但化疗前我的各项指标仍然是正常的。第一天的化疗我几乎没有任何反应,我还奇怪这化疗并不象众人描述的那么恐怖啊。第二天中午,我开始出现轻微的恶心,但不强烈。这时,我已经回到了家中。此后的五个疗程化疗和放疗都是在辽阳当地医院完成的。
虽然第一个疗程我没有明显的恶心、呕吐,但从第十四天开始,我的头发开始大把大把有脱落,床上、枕头上、衣服上、房间里……只要是我出现过的地方,就有我脱落的头发。那时,女儿还不满三周岁,看着我到处捡头发,也一起帮我捡着,还不停地提醒我:“妈妈,这里还有。”这情景使我不敢在家里呆着,我出去到公园里坐着,用手不断是捋着头发。轻轻一捋,留在手中就是大把头发,我希望那些不坚定的头发快快脱落完,留下些坚强的头发陪着我。可这个愿望也成了不可能实现的梦想,只一天时间,我的头发就掉了一大半,原来又厚又密的头发变的十分稀薄,人的模样也变的难看起来。特别是一回到家中,又到处都是头发。到了第十九天,我实在无法忍受那没完没了的脱发,于是干脆让老公把我的头发全部剔掉,我成了彻底的光头。买了假发,但实在不舒服,那了无生气的发丝让人一眼就可以看出是假发。随着身体的逐渐虚弱,出汗越来越多,假发也开始板结,清洗很费事。那段时间,假发于我更象一顶帽子,出门时戴上,回家就摘下。而我出门的目的地基本上就是医院。我给自己钩了二顶帽子,平时在家戴。
每一次化疗开始前都要提前一天办理住院手续,进行各种检查,以确定指标是否正常,是否可以如期进行化疗。如果可以正常化疗的话,就要开始注射保肝药物和提高免疫力的药物,化疗结束后,要冲洗血管并继续注射保肝药物和提高免疫力的药物。
除了第一个疗程,接下来的几个疗程对我来说都如噩梦。本来第二个疗程问题也应该不是很大的,但第二个疗程发生了可怕的药渗。
第二个疗程仍然是从我的胳膊肘处进的针,开始一切正常,但是表阿霉素一用上没几分钟,我突然发现滴注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叫来护士,护士一看,我的上臂竟然肿了一块,吓坏了,立刻关闭注射器叫来了护士长。护士长说药渗了。当时,我并不知道药渗有多可怕,护士也没有做什么解释,但从她们的表现上我判断这至少是令她们非常担心的一件事。护士长取来封闭药在我药渗处的周围注射了几针,同时让老公去买冰块进行冰敷,直到晚上回家睡觉,冰敷也要继续进行,第二天才结束。冰敷结束后,我的药渗处有点疼,火辣辣的疼,其它的还看不出来什么。但是不久,这一处的血管就开始变黑变硬,夏天穿短袖,那黑黑的血管象几条长长的蚯蚓一样趴在胳膊上。这样的情景持续了六年多,我胳膊的这一处皮肤才逐渐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第二个疗程因为药渗的发生不得不重新选择注射部位——我的左脚脚踝处的静脉。右脚的静脉在手术室里用粗大的针头灌注了大量的药液,血管已经变的很硬;右上肢是患侧,不能进针注射;左上肢发生了药渗,那就只剩下了左脚。在以后的日子中,我的左脚和左上肢静脉显得那么弥足珍贵,既要接受化疗药物进入,又要接受化疗前后冲洗血管和保护性药物的进入,我不得不对可以进针的地方进行合理的保护和利用,以便顺利完成化疗的全部疗程,到了后来,连左手腕处的静脉血管都被用上了。
表阿霉素必须要说一下。它是化疗中的重要用药,但是它的药渗会造成组织的严重损伤和坏死。同时,恶心、呕吐、白细胞减少、脱发等等也都是它的副作用,这样的副作用几乎无人能避免。表阿霉素的颜色是一种鲜艳的、透明的玫红色,注射进体内要立刻排尿,这时排出的尿液就和表阿霉素的颜色一样,完全是一种玫红色,经过几次排尿,尿液的颜色才能逐渐转为正常。为了稀释表阿霉素的毒性,化疗后要大量饮水,那阶段,喝水都喝的我恶心了。
第一个疗程的化疗结束后,除了脱发,我身体上没有明显的难受反应,各项指标都正常。第二个化疗结束后,白细胞不达标,降到了四千以下。第三个疗程用了一针升白针,提升白细胞数量,以便完成化疗。第四个疗程开始,每次都要用二针升白针。并且,第四个疗程开始出现呕吐。其后,出现卵巢囊肿、月经紊乱、心电图不正常、血糖超标等一系列症状,所幸的是我的肝脏一直没有出现过受损的症状。六个疗程的化疗我虽然坚持了下来,却也彻底摧垮了我的身体,以至于在今后几年内都难以恢复。
第三个疗程的时候,我无意中看到一篇文章,标题好像是《打给天堂的电话》,大意是作者的母亲在她二岁多时得了癌症,最终在她八岁时离开了她,从此她在没有母亲的情况下生活和成长,成人后对母亲有着深深的怀念。这篇文章写的很朴实,很真挚,但那种感情对当时心理与情感都在走向脆弱的我来说无疑是个巨大的刺激。我一边看一边哭,想到了女儿,她不也正好是二岁多吗?而我,能坚持到她八岁吗?虽然女儿那时还小,但也能看出她在情感上的敏感。敏感的孩子内心也是脆弱的,如果没有我,她会承受怎样的痛苦?她今后又会有着怎样的怀念?这一切,她能受得了吗?我失声痛哭起来。
最痛苦是第四个疗程。那时身体已经很虚弱了,化疗时,同病房新来一位患者,她感冒了。如果在以前,我不会受任何影响的,但这次,化疗一结束我就开始高烧、咳嗽,我已经没有抵抗力了。
连续高烧四天后才开始退烧,人却进入了另一种状态,一种飘忽游离的状态。我几乎不能起床,整日就想躺着,浑身没有一点力气,连下楼都觉得很吃力,意识有时清醒,有时模糊。清醒时,觉得自己的身体怎么糟糕成这样,接下来的三个疗程是否还能坚持的下来?模糊的时候,似乎对外界的一切都没有了感觉,知道女儿在身边玩,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连睁眼看她一下的力气都没有。甚至想,如果生命就这样结束了,那就结束吧,没有悲哀,没有留恋,没有恐惧,女儿的抚养、父母的伤痛、老公的爱恋似乎都是别人的事,与己无关,自己已经彻底麻木了。有时,又觉得自己的意识好像飘离出了体外,冷静地看着自己和周围的一切,似乎死亡也不过如此。那时,我是否就已经是一种濒死的状态了呢?尽管如此,当意识清醒时,我还是努力表现出一种正常的样子。但是,母亲心里是清楚的,她看到常常躺在床上无法起身的我,心里着急却不能说什么,她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为我做好饭菜,带好女儿。
这期间,在医生的指导下我服用了激素。可怕的激素!它使我食欲大增,看到什么都想吃,吃什么都吃不够。人一下就胖了起来,以前我的体重都没有超过90斤的时候,而那时候,体重猛增至了107斤。但那不是正常的胖,所有人几乎都可以看出那是一种虚胖。不知是激素的副作用还是化疗药物的副作用,我的舌头和口腔开始出现溃疡,大面积的溃疡,特别是舌头上,出现了几道深深的裂纹,象龟裂的土地。舌头疼的几乎吃不了东西,喷药、服药都无济于事。一方面是特别想吃,一方面却吃什么都刺激着舌头,使疼痛的感觉更加强烈,我就在这样的痛苦中煎熬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大约受我的传染,女儿也开始持续高烧,口腔溃疡。我们俩一人一张病床躺在医院里打吊针,口腔的疼痛使女儿连平时最爱吃的奶油蛋糕也不肯吃了。每次去医院打针,老公都抱着女儿,我跟在后面。医院离家不过一百多米的距离,我却一点也走不动,中间还要找个商店进去休息。女儿打针时,有本书就可以很安静在那输液,我却只有昏睡的份,其实已经分不清是昏迷还是睡觉了。有次,药液输完了我都不知道,针管内出现了回流血,幸亏护士及时发现叫醒我并进行了处理。高烧不退,又都不能进食,老公心急如焚,最后,他干脆买了些烧纸烧掉,求先人保佑我和女儿平安健康。买好烧纸后,他让我抱着女儿坐在路边的商店里等他。我抱着女儿一动不动,是完全没有力气动了,幼小的女儿还什么都不懂,她那单纯的样子让我无比心酸,我抱着她,不知道能这样抱多久,我是多么舍不得她!
那年春节是2月8日。我那要死不活的样子使母亲不知道这个春节该怎么过,这样的春节是没有欢乐可言的。但是,2月6日,我突然精神了起来,就象脱胎换骨一样。全家人为之振奋起来。年饭,家人给我的祝愿就是身体健康。是的,还有什么比健康更重要呢?无论是什么,只有失去的时候才知道它的可贵,健康也如此。没有了健康,就没有生存与生活的基本条件。
春节过后,我继续做第五个和第六个疗程的化疗。身体已经极度虚弱了,一夜的睡眠,常常要湿透二顶帽子。各项指标不正常的越来越多,尽管各种保护性的药物我从来没有间断过,但也抵挡不住化疗药物强大的杀伤力。第五个疗程的化疗一做完,我就感觉恶心,要吐。第四个疗程是晚上吃完饭后开始吐的。好在还剩二个疗程了,快了,快了,我就要解脱了。我不断地这样安慰着自己。
似乎是看到了希望,到了第六个疗程,我的精神状态反倒非常好,只是身体状况很不如人意。表阿霉素一进入体内,我立刻就要呕吐。我强压下恶心的感觉——不能吐在病床上呀,那怎么收拾?表阿霉素输完后,我立刻去卫生间,干呕半天什么也没吐出来,那时胃里根本就没有食物。
化疗终于结束了,我终于可以恢复正常的生活了。事实上,化疗给我带来的负面影响却远远没有随着化疗的结束而结束,直到五、六年后,这种影响仍然存在。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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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然的莴苣746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