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奇的托马斯小火车

丹尔的自闭症终于得到了确诊，我们的生活却没有因此轻松下来。特里还是每隔两周来一次，但丹尔似乎越来越排斥她了，常对着她乱发脾气，更别说配合了。就这样下去显然行不通，于是特里再来的时候，我们就会带丹尔一起出去遛弯，常常是去安静的拉格斯公园。这样我便有了跟特里谈话的机会，而且受益匪浅。她向我介绍了一系列的益智玩具和教育资源，后来的事实证明这些都对我们很有帮助。我记得大概在1992年4月，丹尔刚满4岁的时候，我们家迎来了这么个玩具。

扭动的虫先生有一张可爱的笑脸，印在一条亮红色的木棒上，接在一根大约一米长的小绳上。绳子的另一端是一块光滑但镂了很多小洞的木头，涂着不同深浅的绿色，看起来像花园里的草丛。虫先生可以穿过每个洞……整个玩具的构造不过如此而已。但是就是这么个简单的玩具却起到了非同一般的疗效。我甚至觉得就算是电脑也比不上它对丹尔这个年龄孩子的教育有效果。

我们常常会几个小时地不停地玩着虫先生，哼着自创的小曲，配合着它在"花园"里的爬上爬下。我常常把它拿在与视线平行的位置，以便跟丹尔有眼神的交流。我用我能想到的一切方式使用这个玩具：挠丹尔痒痒、玩拔河、作火车甚至当香肠。我假装把它蘸了红酱汁准备吃到口中，把丹尔逗得哈哈大笑。我说的红酱汁就是指番茄汁，因为如果看上去不像番茄，丹尔理解起来会有困难。类似的疑惑会让他对这个游戏本身完全失去了兴趣。

除了之前他不时地跟我们玩失踪并完全不知道状况之外，我们和他玩起了真的捉迷藏，他理解不了游戏规则，常常会躲在相同的地方。我试图用虫先生帮助他理解，用那条长绳子指示所有他可以藏匿的地方，可是他就是理解不了。

一天下午，我到楼上洗衣服，让丹尔在客厅看儿童卡通片。突然从客厅里传来一阵欢笑声，我偷偷跑下去，好奇地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把他逗得这么开心。他正站在电视机前看着《托马斯小火车小火车》这部动画片。小火车们都是原始火车形状，带着一张张固定的小脸，动画配音是盖尔语。但这并不影响丹尔从中获得的乐趣。我马上给杰米打电话，叫他买一套《托马斯小火车小火车》的光碟回来。

令人高兴的是，杰米带回的光碟是英文配音，是新一代火车的形状，而且会变化各种不同且夸张的表情。我们发现只要把这些表情原封不动地跟火车们联系在一起，丹尔便会有反应，慢慢理解了我们所要表达的意思。乔治外公和吉米爷爷常常陪他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专门给他画各种表情的火车：开心、沮丧、惊奇等等。我们了解到，这比起人脸做表情容易得多，减少了丹尔需要破解的非语言信号。

我发现，这么多年过去了，最新的科学研究发现很多有自闭症的孩子都对《托马斯小火车小火车》情有独钟。其鲜明的色彩和清晰的面部表情让他们很容易被记住和辨认。

我们交流中的80%都是非语言的，来自于眼神、面部表情和肢体语言。对于一个自闭症患者来说，这个部分是最难理解的。他们很难破译出这些非语言信号或者理解一个人的面部表情，以及他的思想、感觉和情感可能有很大不同，甚至完全相反。

直在现在，非语言交流也还是他最大的障碍，因为他必须跟人有眼神交流，揣测那个人的面部表情所要传达的一连串信息。即便是语言的交流，理解不同的语气语调仍是个巨大的挑战。在黄油面包那一事件中，丹尔就单纯地认为我应该知道他想要干什么。他肯定很疑惑为什么在试图探清他的真正心思时，我的表情和声调会变得越来越抑郁。

不出意料，《托马斯小火车小火车》成了丹尔的新宠。我们牢记吉姆·泰勒说的话："利用他对某样东西的迷恋"来对他进行治疗，我们很快地进入了角色，欢迎《托马斯小火车小火车》进入我们的世界。丹尔喜欢《托马斯小火车小火车》的原因似乎是其中火车的行驶和声音、固定的轨道以及光碟带来的整个故事的可预见性和重复性。这是他对真实世界的妥协。而对我们而言，最重要的就是丹尔因此慢慢踏上了学习之路。

我们开始带着丹尔去格拉斯哥交通博物馆。他很喜欢在那儿观察和琢磨，而他的这一乐趣帮助我们推倒了阻挡在我们和他内心世界交流的那堵墙，就好像在威尔公园里米奇的作用一样。在那里，他最喜欢的车是一辆劳斯莱斯，他对它进行了极其仔细的观察。他会向我们指示车毂盖上劳斯莱斯的标签，这让我们很是惊奇，因为很多人都会忽略这些小细节。当然，他很喜欢那里的火车，把这个博物馆称作"蒸汽火车"。我们觉得他应该得到一张忠实会员卡，因为我们来得如此频繁。

《托马斯小火车小火车》也帮我们让丹尔学到了一些知识：基本的颜色，名词--所有有名字的事物；动词--托马斯小火车爬山；介词--亨利在轨道上；反义词--湿润/干燥、开/关、相同/不同。最难掌握的句子成分是代词--丹尔最大的问题就是不知怎么把"他""她""你""我"等词放到一个对话中。

我们用托马斯小火车火车们上的数字教会了丹尔最基本的算数，继续探索着托马斯小火车的其他潜在教学资源。例如，为了启发他的想象力，吉米特意做了一排小车库，让丹尔在晚上的时候把火车都摆在各自的位置上，我们不停地帮他巩固吉米和他说的相关语句表达。学前语言机构的工作人员所做的也是类似的工作。我们的一致努力开始有了成效，尽管时间可能是几个月到好几年不等，但是丹尔正逐渐地学会了基本的语言和社交，这才是最重要的。

我们打破常规，赋予每个《托马斯小火车小火车》的角色各自的性格。"信任托马斯小火车"是一号蓝色小火车，有着一群"有趣的朋友"，告诉丹尔有朋友是很好的一件事。交朋友的规则是复杂的，丹尔需要几年的时间来理解什么是真正的友谊。有了"信任托马斯小火车"这个大家可以依赖的朋友，我们可以慢慢地让丹尔理解情感、诚实、互相尊重、原谅、撒谎、善意谎言和良好品行等概念的真正意思。

二号是蓝色大火车"长辈爱德华"，很老很慢。我就会和丹尔说："丹尔。我很累了，累得像'长辈爱德华'一样，我工作太辛苦了。"三号是绿色小火车"乐于助人的亨利"，它帮助人们拯救森林，是丹尔最喜欢的一个角色。依次类推，四号是最快最强壮的"大高登"；五号是"小气詹姆斯"，不能容忍有人胜过他发光的红色油漆；"快乐的培西"让他知道了"快乐"这一概念是什么意思，而克雷拉贝尔因为出错而去不成美丽的宋德岛让他知道了"沮丧"的含义。接下来便是唐纳德和道格拉斯，这对苏格兰双胞胎，常常故意搞丢自己的号码牌和盘子，让大家分不出他们谁是谁，然后使劲地捣乱。我们常常会发出动画片里那些夸张的声音，逗得丹尔十分开心。

公共汽车贝蒂成了枯燥的贝蒂，因为他常常想跟托马斯小火车比赛，试图证明在公路上行驶比在铁路上行驶快。我们发现"枯燥"这个词对于自闭症患者来说很重要，能够在以后帮助丹尔在操场接触更多朋友。直升机海罗德引起了丹尔对其他交通工具的兴趣，他特别喜欢螺旋桨转动时发出的声音。

我常会躺在地上，脸背对丹尔。他会让他的托马斯小火车火车们沿着我跑，好像我就是那个宋德岛。就这样，我得到了他的信任，渐渐地被他许可加入他的游戏中。

我们用"胖胖的控制员"来告诉丹尔"权威"这一概念的意思。胖控制员主导一切，确保所有列车都按时行驶，是非常重要的角色。这可以帮助丹尔跟生活中类似角色的人交流。例如，这位胖控制员对火车的领导和指挥就像老师对班级的管理一样。或许最重要的是，我们可以由此告诉丹尔，人如同火车一样都有着自己的个性，有着不同的情感和需求，在他们共处的环境中互相穿插和影响着。另外，我们所做的可以进一步激发丹尔的想象力。

当时的我们不知道，托马斯小火车中的某些角色会以自己独一无二的特殊方式帮助丹尔在今后的道路上打开了封闭了许久的心门。托马斯小火车对于我们家来说真可谓功不可没。直到现在甚至遥远的将来，他都会永远地留在我们的生活中，因为多年来每天不断的重复已经将他深深印在了我们的脑海中。单是听到那标志性的音乐，我们的心都会颤抖。托马斯小火车确实是很有用很神奇的小火车，所以我们也不忘好好利用丹尔对其的沉迷让他学会更多的东西，同时还要试着介绍其它新鲜事物给他认识。

一天晚上，我们都坐在桌边吃鱼子酱炸薯条的晚餐，丹尔看起来情绪很低落。杰米刚从东基尔布赖德下班回来，我们两个人都显得很疲惫。就在给丹尔切食物的时候，他突然叫了起来："蒸汽火车，蒸汽火车，蒸汽火车。"杰米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因为他知道丹尔想要干什么。他试图跟丹尔解释说交通博物馆现在已经关门了，可是丹尔还是一味、甚至更加不屈不挠地重复着："蒸汽火车。"

"他不知道什么是'关门'了？"我提醒杰米。

杰米很快想到了解决这个僵局的办法："我认为与其这样应付他的大吵大闹，还不如花几个小时带他去一趟格拉斯哥，哄他开心一下。"于是接下来，他和丹尔都为这个来回60英里的路程做了一番准备，然后出门了。

我向他们挥了挥手送他们离去，对丹尔说："亲爱的，再见。"

他马上回应道："再见，亲爱的。"然后头也不回地往车子走去。

有了几个小时的自由时间，我意识到自己终于可以不受打扰地泡个澡了。

杰米后来告诉我，在去的路上，丹尔还是像往常一样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偶尔会面无表情地抓一下他的手。现在想起来，我认为那是丹尔在向杰米表示感激，感激他终于满足自己的愿望。

他们把车停在了空旷的停车场，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爬着阶梯，来到交通博物馆门口。丹尔试图拉门，但门却没有拉开。杰米弯下身子，跟丹尔的视线保持平行，对着他解释说："你看，丹尔，我们进不去。博物馆已经关门了。"丹尔没有反应，于是杰米继续说道："这是晚上，丹尔，晚上。这里还没人呢。"丹尔还是没说话，又试图拉开门。杰米又强调说："博物馆关门了。蒸汽火车们都休息了，为明天的工作做准备呢。"

丹尔似乎很满意这个解释，他重复道："明天的工作。"然后让杰米带着他往车子那边走。

"是的，丹尔。"杰米紧张地说，担心他不能就此放弃，"所以我们也得像火车一样回家好好休息吧。"

丹尔又重复着他的话："像火车一样。"在他们走到车旁边的时候，居然从丹尔嘴里蹦出了一个词："关门了。"杰米紧张的神经终于松驰了下来，于是两人踏上了回家之旅。

在他们回到家的时候，我正穿着舒适的浴袍，喝着一杯最喜欢的红酒。"怎么样？杰米。"我问道。

"还不错，"杰米疲倦但很欣喜地回答，"我想我已经把信息传达给他了。"

我高兴地安慰他："你知道我们可以做到的。虽然过程会很艰难。但我们共同努力一定能够做到的。"

"对，我们能做到。"杰米回答道，"但是我们可能会因此没有其他生活了。"

他说的是对的。照顾丹尔花去了我们所有的时间。我很庆幸杰米能有这么大的一个突破。尽管花费了不少的时间、经历和路程，把杰米累坏了，丹尔终于知道并记住了"关门"这一概念。他开始讨厌这个词了，可是我们喜欢，因为它可以随时都会挂在我们嘴边。

那天晚上，当杰米躺在沙发上的时候，丹尔爬到了他的身上（以前他偶尔也会这样做）。杰米看着我说道："他学了个词，这是件好事。如果在问到他名字时，他也能出正确的回答，那该是多好呀！"说完，他就向丹尔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们的儿子第一次回答道："丹尔。"我永远忘不了在那一刻杰米脸上表现出来的惊喜。仿佛在这次去完交通博物馆后，丹尔和他优秀的爸爸开始有了某种特殊的感情交流。我常常跟人说："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说的就是我们俩。"这就是个例子。杰米是那个红脸，他跟丹尔一起做了各种有趣的事，我是那个白脸，像老师一样不停地挑战他的自闭症。

每当在丹尔陷入对交通工具的沉迷中时，我们会抓住任何一个机会教导丹尔，让他学会如何与人交流。在一份报纸的周日特别刊上，我们发现在博内斯公园的列车组有个"托马斯小火车小火车"主题日活动，他们会把动画片里面的小脸贴到火车上。我们以为丹尔肯定会特别喜欢，可是我们一到那里，他就开始大吵大闹，根本就不愿意进去。

我们觉得丹尔只是太激动了，因为他上次在圣诞节得到火车系列礼物的时候反应也是如此强烈。我们知道，对于丹尔来说，害怕和迷恋仅有一步之遥，对于某事物的害怕很有可能在不久会转化为对它的迷恋。

我们花了整整30分钟的时间来让他稳定下来，甚至走到车旁边装作要回家，丹尔依然黏着杰米，愤怒地尖叫着。根据我们对他的了解，再加上听到了围观人群的嘲讽和困惑，我们决定就这样带着他进去。

当看到被用作咖啡屋的两节老车厢，丹尔马上安静下来，然后便很开心地玩耍起来，特别是穿过一列黑色蒸汽大火车时。他坚持要过去看看，因为它很像《托马斯小火车小火车》里面那对苏格兰双胞胎中的一个。

而我在最近也跟丹尔达成了一个新约定：每次去镇上，他都可以选择一辆新的火车玩具。这也意味着我每次都得花5英镑，但我不介意，因为只要每次先给他买了火车，他就会非常听话，乖乖地跟着我逛街。这个约定也使得我和母亲让丹尔摆脱了逛街必带的那辆婴儿车。

丹尔的火车采购不可避免地达到了饱和。每次去乌尔渥斯玩具店给他买新玩具时，我都会带两个相同的钱包。一个是经常用的钱包，另一个用来装小硬币，或者只装一张5英镑的纸钞。丹尔很难理解钱的概念，所以我就告诉他类似于火车这样的东西是要用纸币或大额一点的面钞才可以买的，比如说那张5英镑。如果有天我不打算给他买火车，我就会在第二个钱包只放几个硬币，在逛乌尔渥斯玩具店时对他说："今天不买玩具，我们只是过来看看。"接着我会把那个钱包给他看，告诉他里面的钱只够买一颗糖或者一本小漫画书。最终，我还用这个方法让丹尔懂得了什么是贪婪。

1993年4月，我们最终如愿地离开阿什顿路，搬到格林诺克--杰斯林路边一个安静的独栋房子里。我们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丹尔的房间保持原来的极简风格。这一次，我们为了转移他对火车的迷恋，又加入了海洋主题，常常带他去格洛克和交通博物馆看船。丹尔也帮忙粉刷墙壁，刷完后对成果表示很满意。我们采用了木质地板，让他能够更方便玩他的火车。

搬迁到杰斯林路是因为这里多是新房，不需要太多的收拾，让我们可以把精力都集中在丹尔身上。房子有四间卧室，可以给丹尔未来的弟弟或妹妹留个空间，让他不至于寂寞。尽管我们很快搬了进去，结识了很多好邻居（大部分在后来都成了我们的好朋友），但是不久却发生了一件让人后怕的事。

我们搬进去后不久，后门的栅栏还没装好。我看着丹尔在花园里玩儿。那天有点风，但阳光很明媚，于是我便想带他去邻近他喜欢的公园里呼吸呼吸新鲜空气。我拿着他的外套走到花园里跟他说："丹尔，我们去公园吧。"给他看了看外套，示意他我们要出门。

他跟着我打开了大厅的衣柜间。在那里，我跟他说："丹尔，妈妈去拿外套，然后我们一起去花园，好不好？"

在我去衣柜间拿外套的时候，他愤怒地回应："不要说'好不好'？"砰的一声，就锁上了衣柜间的门。

那是个很小的衣柜间，没有灯，我检查了一下四周，发现里面的门没有把手，如果丹尔不把门打开，我根本出不去。

我迅速打开了屋内杰米的工具箱，试图寻找可以帮助我出去的工具，但一无所获。在这期间，我一直都在向丹尔大喊，一开始还是吃惊："丹尔，请帮妈妈把门打开。"我知道当时家里前门是锁好的，后门却是敞开的，而且栅栏又还没修好，这就意味着有一条直通到大街上的路。我顿时紧张起来，试图用肩抵门，试图用力地把门抵开，结果却是抵得我手臂酸痛，门却依旧没有打开。

丹尔没有给我任何回应，我感觉到周围一片死寂，直到听到从他卧室传出的熟悉的音乐声。我从来没有因为听到《托马斯小火车小火车》主题曲而那么释然过。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音乐一停下来，我的焦虑又蹭一下就上来了。我大声地恳求丹尔把门打开，但是得到的仍是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