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深处有微光

   老家后山的岩壁上，嵌着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幼时跟着伙伴去后山拾柴，远远望见那道黑黢黢的沟壑，总疑心里面藏着会吃人的怪兽，攥着柴刀的手心里全是汗，脚步慌慌张张地绕着走，连风吹过岩壁的呼啸声，都像是怪兽低沉的嘶吼。

     直到这个周末回老家，午后的阳光暖得慵懒，晒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松快。我挽着老公的胳膊，慢悠悠踱到后山——这是他特意陪我来的，知道我总念着儿时的这处印记。恰逢一束金辉斜斜地切入裂缝，像一柄劈开幽暗的利剑，把浓黑的沟壑划开一道透亮的口子。我屏住呼吸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冰凉粗糙的岩壁，才惊觉那道曾令我望而生畏的罅隙里，竟藏着一捧细碎的光亮。岩壁的缝隙间，几株浅绿色的蕨类植物正倔强地探出头，叶片边缘带着新生的嫩黄，上面凝着的晨露还没散尽，在光里流转闪烁，像撒落的星子，又像谁悄悄藏在暗处的欢喜。老公站在我身侧，轻声说：“你看，再深的缝里，也能长出绿来。”

  我心头一动，突然醒悟：这世间的许多光亮，都藏在深不见底的裂缝里。就像北方冬日的土地，冻得硬邦邦的，裂开的缝隙深到能塞进手指，纵横交错地爬满田野。可正是这一道道裂缝，让冰雪融化后的水分得以慢慢渗入，让来年的麦种有了扎根的缝隙。待到春暖花开时，嫩芽便会顺着裂缝的方向破土而出，顶着晶莹的露珠，迎着和煦的春风，一点点把荒芜的土地染成一片新绿。裂缝是土地的伤口，却也是生机的入口；是寒冬留下的凛冽印记，却也是春日降临的温柔序曲。

     人生亦然。谁的生命里没有几道难以愈合的裂缝？于我而言，那道最深的裂缝，是乳腺癌确诊通知书递到手中时，骤然裂开的生活；是化疗时头发大把脱落的恐慌，是手术疤痕在胸口蜿蜒的刺痛，是康复期里对复发的无尽焦虑。这些裂缝像冰冷的潮水，将曾经的平静与笃定彻底淹没，让我在无数个深夜辗转难眠，怀疑自己是否还能重新拥抱完整的人生。可正是这段穿行裂缝的旅程，让我读懂了坚韧的意义，也更敏锐地捕捉到了藏在困境里的微光。

     康复之路漫长而艰辛。每天的康复训练枯燥又疼痛，拉伸时胸口的疤痕像被撕扯般难受，每一次抬手、转身都要克服生理与心理的双重阻碍。复查前的日子更是煎熬，焦虑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我，整夜整夜无法安睡。可我没有放弃，爱人每天陪我散步、做康复操，病友们分享的康复经验给了我力量，医护人员的耐心鼓励让我重拾信心。我开始学着与身体的“裂缝”共处，不再回避疤痕，反而会轻轻抚摸它，告诉自己：这道印记不是残缺，是生命抗争的勋章。那些曾经让我痛苦的“裂缝”，也已成为光照进来的通道。

   原来，裂缝越深，并非意味着绝望越浓，反而因为落差越大，当光穿透进来时，才越显明亮。就像深谷里的幽兰，正因身处幽暗，才更能感知微光的珍贵，绽放出沁人心脾的芬芳；就像寒夜里的炉火，正因四周漆黑，才更能凸显温暖的力量，照亮前行的脚步。那些看似摧毁我们的裂缝，实则在为我们开辟新的生长空间，让我们在挣扎中学会坚韧，在破碎中学会重构。

   我再转头看那道深深的裂缝，阳光斜射而入，把裂缝内部照得透亮，那些蕨类植物长得很是茂盛，翠绿的叶片顺着裂缝的走向蔓延，在粗糙的岩壁上铺出一片鲜活的绿意。生命中的裂缝亦是如此。我们不必畏惧它的存在，不必急于掩盖它的痕迹。学会与裂缝共处，在裂缝中寻找光亮，在破碎中汲取力量，终会发现，那些最深的裂缝，终将成为最亮的光得以穿透的地方，照亮我们前行的路，也让我们的生命，拥有了更厚重、更璀璨的底色。

    我抬手轻抚胸口的疤痕，这道生命的“裂缝”与岩壁的裂缝遥遥相对，都曾让人畏惧，却都在时光里孕育出了生机。我知道，这道疤痕永远不会消失，但正是它的存在，让我更懂得珍惜每一寸阳光，更热爱眼前的生活。

    

     心里藏着几个小小的愿望；愿身体的 “裂缝” 里，永远盛满暖阳。下次复查时，报告单上的每一项指标都稳稳当当，康复训练的酸痛慢慢化作舒展的力量，不再被复发的焦虑缠扰。愿笔下的文字，能成为病友们的一束微光。把穿行裂缝的故事写得更细腻，把与生活和解的勇气揉进字里行间，某天收到陌生病友的私信，说 “你的文章陪我熬过了最难的夜晚”。愿家的灯火，永远明亮温暖。爱人依旧陪我散步、做康复操，女儿下班回家，还能叽叽喳喳地跟我分享工作里的趣事，我们围坐餐桌的闲话家常，能成为抵御世间风雨的底气。愿自己多些闲情，多拾几分人间烟火。再去后山看看那道裂缝，瞧蕨类植物长得愈发葱茏；去晒晒太阳，去闻闻花香，去捕捉那些藏在缝隙里的光亮，把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都过得热气腾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