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篇 江湖闪现了黄千尺

    从医院化疗回来后，我和老公每天都在查看我的脱发量。半个月下来,发量并没有什么改变。我开始庆幸，是不是我不会掉头发？我还好奇药物的力量会让头发怎么大把掉，又恐惧万一给我掉成秃头怎么办。老公那边已经开始给我买剃头仪器了，也催我买个自己喜欢的假发，我不愿意买。再过了两三天，早上醒来时，老公说，哎呀，枕头上怎么这么多头发？我心一凉，该来的还是会来的。医生早就说了会掉光头发，这个是无数个实验统计得到的结果，看来，我不得不接受。我开始时刻关注头发，经常薅，一薅就能薅下来一束，也没有痛感，头皮上的毛囊也没有了，光溜溜的。卧室床上，地上，卫生间，客厅到处都是我落的头发。我浓密的发量在一天内就差不多掉了1/3。老公摸着我的头，愤愤的说，怎么你掉了这么多发，发量还是比我多。平日里，老公是洗头发后吹干时看见掉了一根头发，都会心疼的。前些年，我一个韩国女学生问我，“黄老师，其实我一直想问一个问题，为什么你教数学这么多年，数学这么烧脑，你咋还没秃顶呢？头发还是如此浓密。”老公劝我要不要把头发剃光，我还是坚持要看掉光的全过程。

    等到去产科住院准备剖腹产时，头发已经掉得非常厉害了，我躺在病床上，起身时枕头上落着一大束头发，病房地上、开水房、卫生间都是我的落发，比在家掉的量多很多。此时的我因为肚子越来越大，行动已不便，胸部的病症越发厉害，频繁刺痛，脊椎也被胸部和肚子扯得痛，经常喘不上气，我已顾不上捡头发这些。隔天清晨，我醒了但还没起床，扫地阿姨看到我床边到处是头发，有点生气的抱怨起来，“谁扔了这么多头发？真是麻烦。”接着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

    我没有理会，我不想在产科病房里去解释。我该解释给她听，我是个乳腺癌晚期患者吗？我化疗了吗？还有我在这里剖腹产几天后就得去乳腺科打化疗吗？我完全不想听到别人怎么回，如果她们说起安慰的话，我更是心烦意乱。我压根不需要什么安慰，我更不想向人提起我的病情，我更不需要同情，因为同情搭配的词是同情弱者，我痛恨弱者身份。我在想，阿姨为何不动动脑子，那么一束束头发，如果不是生什么病了，谁会把自己完整的头发拔出来扔了呢？她怎么还会这么不解呢？可是，再想想，我以前碰到一些事，我不是也一样吗？我会纳闷，ta怎么会这样选择啊？ta怎么会是这样得啊？是啊，不懂他人苦，莫劝他人善。我无法理解的事可能只是超出我自己有限的认知罢了。我不能以自己有限的认知去批判他人。

    在病房里的这会，头发已经掉了一半以上了，没掉的头发开始盖不住掉了头发的头皮区域了，我看见了自己秃顶的模样，有点不可思议。

    我们80后是看《神雕侠侣》长大的，里面有个反派人物叫绝情谷谷主公孙止，他与婢女私通后被妻子裘千尺发现了，于是借机将裘千尺灌醉，挑断了她的手筋脚筋，囚禁在不见天日的崖底。手脚尽断的裘千尺长年以枣子充饥，意外练成暗器功夫“枣核钉”。

    我和老公都想到了这个电视剧悲惨角色，我戏称自己是江湖高手黄千尺。我和老公说，你帮我去买一袋枣子呗，我要开始练枣核功了。眼看头发掉到无可直视了，我终于同意老公给我剃光头了。不敢想象的光头还是来了。我看到光头的自己，没有哭，“光头原来是这样啊。”，是不是可以假冒尼姑了。

    从此，江湖再无黄千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