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岁，三阴乳腺癌抗癌随记——为了忘却的纪念

        偷了鲁迅先生的标题，有点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意味。天下文章一大抄嘛！就为这篇小碎文抄了个标题，过意得去。

         昨天，旁边八年对侧原发的姐姐放疗毕业了，下机子前赶紧和陪伴了自己四十多天的模子合了个影。技师在那里喊：“注意隐私！注意隐私啊！”四十多天的“集中培训”，虽不是什么好事，对那副私人订制倒是培养出感情了。多少次回头看看自己走过的路，逆境中的记忆更让人深刻。囧途之中仍能作乐，那是不惧不畏的姿态。真正的忘却不是从脑子里抹掉它，而是从心底里藐视它。姐姐应该做到了！

         今天，我也毕业了。放化疗楼收治着各种肿瘤病人，我们这层主要收治软组织瘤和乳腺癌，有些肠癌肝癌的也会住进来。这里不仅做放疗也有化疗病人。我旁边是八年后对侧原发的内分泌型乳腺癌，同病房的还有肠癌复发的和两位三阴乳腺癌的姐妹。其他病房我还认识三阴乳腺癌脑转的，二十年内分泌乳腺癌变三阴肺转脑转的。还有斜对面的病房一位某天凌晨四点离世的年轻人。母亲和孩子悲怆凄唳的哭声响彻整个楼层。我想着起床去看看有什么能做的，旁边的姐姐叫别去。每个人都听见了，每个人又心照不宣的沉默。从我到这里第一天就看见年轻女人抱着不足一岁的孩子出入，起初我以为是个孩子患了肿瘤，不由心生怜悯。后来才知道孩子和妈妈奶奶在医院都是为了陪这位年轻父亲最后一程。虽然死神早就发出邀请，大家都做好了各种准备，可是离别还是那么痛彻心扉，震颤着每一个人。总之，到这里来我这病算是轻症。

        这样的氛围很容易让人抑郁，不过我是个善于自我拯救的人。每天几分钟的放疗剩下一大把的无聊时间，被我安排得满满当当。人有事做就不会胡思乱想。肿瘤医院内的家属区有人租厨房做饭，那里锅碗瓢盆、天然气、冰箱都有，还可以蹭WiFi，是我打发时间的好地方。医院离南湖很近，每天六点步行一个小时到南湖，做广播体操，打八段锦。八点从另一条街回肿瘤医院，买菜做早餐。第一周周末我就找老板要擀面杖包了饺子，直到放疗快要结束才吃完。早餐结束收拾完已经快十点，找护士站量体温签字，然后看看书。毕淑敏的《拯救乳房》快到放疗结束才看完，准备带回来，却被打扫卫生的阿姨当成废品收走了，没能留作纪念。有一次遇到商店文具打折，买了钢笔墨水练字本，每天还可以练练字，不知不觉就混到中午午睡。两点起床又去厨房做中餐，吃完饭又到了四五点，回病房抹点药就去机房等放疗，然后又去南湖溜达两个小时，回来已是七八点，吃点水果喝点酸奶，洗澡洗衣服忙活一阵，十点之前准时睡觉。

              后来来了位内分泌转胸骨的姐姐和我一起搭伙。有了小伙伴的日子更是活色生香。我的头发长成了板寸，再也不想戴帽子，特意去买了两身运动装，看起来像个帅男，小伙伴化疗结束没多久，还是光头，出门戴假发。武汉的景点免费，我们常常早出晚归。江汉路、黄鹤楼、司门口、户部巷……我们俩像对情侣到处浪。虽然医生天天叮嘱我们不要到处跑，怕伤口破。可是45天里，直到放疗结束的前两天伤口破了才有所收敛。好多时候我们好像忘记自己是来放疗的，苦日子被我们过成了诗，留下了许多甜蜜。

           我的放疗主治医生是外科主治医生介绍的，都是两枚暖男，一个阳光帅气，一个温和体贴，共同点都是事无巨细。很幸运遇到他们。外科医生很忙，什么时候去找他都围着一群婆婆爹爹。放疗这边病人基本都能自理，常常是医生来查房，我们却不在。我们提出的要求只要他们能办到，跑断腿也乐意帮忙，他们不仅负责医病还要负责教学。面对病人的问题，他们总是把深奥的医理形象化，从来没有一丝厌烦和鄙夷。同为八零后，我为他们对待病人的态度和医德点赞。也许他们不是最有经验的，但是没关系，他们上面有大主任，不会影响我们医病。反而很多时候，病人需要的是一个能和自己对话的人。周四正好是医生大查房的日子。考虑到我要赶飞机回家，他很早就来给我办手续了。走的时候还拍拍我的肩膀说，以后要多向他汇报近况。我笑着回答“等你老了的时候再来看你！”

          护士里有两位阿姨也特别好，因为要出院带药，药房还没送药过来，她们打电话催了几遍，后来核实了送药时间，说太迟了，会耽误我赶飞机。医生把药退了，让我回家买。放疗伤口的破溃是一个必经的过程，恢复也需要时间。药物可以缓解症状，皮肤再生肯定有它的规律。老天爷对我还算仁慈，虽然赐了这鬼病，倒也没有让我吃太多的苦。化疗三药联用，反应却没有想象的严重，术后伤口恢复很顺利，放疗到最后才有点小反应。希望后续的口服卡培也能让我顺利完成所有疗程。

          老天哭丧了一个多星期的脸终于在我出院这天笑了。前一天我将行李打包寄了回去，只需轻装回家。过安检的时候，因为有伤口没有穿内衣，我特意站在女安检员前面。我告诉她我有伤，希望她能轻点。她指着我健侧的乳房问：“这是什么？”我指着缺损这边回答：“做了手术！”她又问：“那这边又是什么？”我只能尴尬回答：“乳房！”心里想着，难道会是一奶子毒品？我相信以后的生活还会出现诸多的尴尬，而我已经准备好了。

         候机厅里人不多，阳光洒在每个人脸上，墙壁、椅子和地板都是暖的，我也顾不了什么素质形象，找个有充电桩的长椅躺了下来。翻了翻病友群，没有拍照留念，也不必说再见，过年的时候报个平安。

           3：15飞机披着金光降落在跑道上——mu2469,正是接我的那一班。4：15，飞机迎着阳光，穿破云层。老公和女儿在那边机场等我。

          ——  一路顺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