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岁以及我的余生--我的抗癌日记(二)1
那种在手术台上无助又害怕的感觉是忘不掉的
很快,我从外科大楼搬到了内科大楼,一时间,心里不免忐忑。这种忐忑不全是对病情的惶恐,在我看来,更多的是对新环境的抵触。我从小到大都不是活跃开朗的孩子,每次开学,其他小朋友很快便能打成一片,我就呆头呆脑的坐在座位里茫然四顾,虽然后来我总是能够融入他们,可慢热带来的磨合期漫长而孤独。
此刻,站在内科大楼的病房里,我又开始绑手敷脚。我姐姐已经和邻床的奶奶探讨到了对方的家庭人口组成与儿女工作状况,我还是站在那里,打量着这座有些年岁的老楼房。与外科大楼的明亮宽敞相比,它显得逼仄而局促,每间病房里放了四张床,中间以窄小的过道划分出彼此的归属地,可即便如此,依旧不妨碍它的地板纤尘不染,像水洗过一般。
奶奶看了我一眼,我也正望向她,无奈,只好尴尬的一笑。
“没事的,小伙子,别怕。”她对我说。说完便起身去给老伴洗水果,黑色的连衣裙摆动,上面印着我叫不出名字的花朵。
我这才惊觉,夏天就要来了。
在家人的陪伴下,我在这间陌生的病房住了下来,第二天一大早,便去做了各式各样的检查。其中有一项叫“PET-CT”,精密的全身检查,排队做完回到病房,正好到了吃午饭的时间。
奶奶煞有介事的问我:“做PET了吗?”
我点点头。
“那个可贵了,八千五!一分钱都不报销的。”她吃了一口米饭,接着说,“以后上了化疗,还要做的。”她的脸上有些许的快慰,大概是得意这个消息是她第一个告诉我的。
我心一沉,茫然的看着我爸。他像是没听见一样,也不看我,忙活着给我夹菜,“多吃点,好吃吗?”
我点点头,一时只觉得五味杂成——爸妈起早贪黑换来的辛苦钱,被我用更为汹涌的方式一笔悉数挥霍。
“你也多吃点。”像是为了赎罪一般,我说道。
“嗯嗯。我知道我知道。”他嘴里敷衍的应着,手上的动作却保持不变。
吃完饭,我们便照着护士的指示去穿刺PICC。所谓PICC,其实就是一根三十多厘米的软管,从手臂偏上的贵要静脉沿着血管穿刺进去,之后的一年,它都会留着我的身体里,陪着我洗澡吃饭,直到治疗结束。
一路上我都挺紧张的,身体里突然要携带一项人类自己的发明,总觉得不自在。
在此之前护士就已经解释过了,“化疗药物对血管的损伤是极大的,而是损伤后的血管在治疗结束后也是不可逆的。PICC就是起到一个保护血管的作用。也避免的反复打针的疼痛,直接接你手臂上的接头就可以了。”
既然都已经来医院了,就遵照医生的指示好了。我和我爸权衡之后,还是决定穿一根。
我坐在一间小房间外的椅子上等待,椅子有点凉,可我浑然不觉,只是心跳稍稍的加快。等护士出来叫到我的名字,我便迅速撇下我爸走了进去,生怕自己会反悔似的。
房子里面的内容和它的外观看起来一样狭窄,一张小床,和几台叫不出名字的机器占据了它绝大多数的空间。我依照护士的指示脱下衣服躺在那张窄床上,就听见护士开口说,“别紧张,放松。”
头顶白色的灯光高高在上,这一切多么的熟悉。
一想到有根三十多厘米的管子要穿进我的皮肉,我便害怕自己待会儿控制不住会杀猪般的叫起来,场面会很难看。
我看看护士,护士也看了我一眼,说:“别看。”
我只好老实的别过头,望着头顶被铁栅栏囚禁的白色灯管。一根,两根,三根,四根……即便一眼望尽我也依次数了过去,还故意数的很慢,好集中心思去捕捉皮肉最初被刺破的那一刻,不至于让疼痛触不及防。
可痛感却迟迟不来。我已经有点没耐性了,心想准备工作需要做这么久吗?可又不好转头看,只好接着数起纵横交错的栅栏来,而且非常讲究策略,先长后短,先易后难,等到线条全部数完,我又利用起我浅薄的高中数学知识计算起这其中一共能组成多少个长方形......
我的脖子渐渐的有点酸了,我想动一动,好让它舒服下来,可护士依旧在工作,那样太不礼貌了,甚至有可能会被苛责,我便维持着方才的姿势。长时间集中精力却一无所获的等待消磨了之前所有的心理建设,我决定不再在意丢脸那回事,疼就疼吧,不管了,待会爱怎么叫怎么叫,如果她是专业的医护工作者,她一定能理解的。
我开始尽量把所有的注意力都耗费在眼睛所呈现的世界里,让手臂上姗姗来迟的疼痛不至于被我假装粗枝大叶的神经感知到。
这时候,我脑子里开始单曲循环田馥甄的《你》。这首歌是她的第二张专辑《My Love》里面的一首冷门歌,我最近一直在听。
“黑夜 你独自面对
多少的梦魇 我不了解
但我知道 蓝天
终究会出现
暴雨的终点 是一片草原
……”
这是我以前就存在的毛病。高中有一次语文考试,好死不死,几天前我刚好看了《甄嬛传》,写作文的时候,我一边列举“贝多芬”“张海迪”等名人身残志坚的论据,一边跟着姚贝娜天籁般的声音在脑子里唱:“天机算不尽,交织悲于欢。古今痴男女,谁能过情关。”
现在,我躺在那张小床上,感觉头顶的灯光好像亮了一些。
护士还在做着准备工作,聊着一些生活里家长里短的琐碎,可我已无心听她们到底说了些什么。我渐渐往好的方面想——现在疼一点,出去之后又能和朋友们吹嘘了,他们可没有一个人穿刺过PICC呢。这样想着,我便把心一横,视死如归的闭上了眼睛,等待着疼痛感借由我的手臂传遍全身。
我想它也该来了吧。
可却始终没反应。不知过了多久,我觉得我就快睡着了,却听到护士说:“起来吧。”
“什么?”我摸不着头脑,随口问了一句,“做完了?”
“嗯,做完了。怎么,想赖着不走呢?”护士笑着开起了玩笑。
可这一点也不好笑。
就好像拍照时你摆了最销魂的姿势,对方却在你抠鼻屎时按了快门。
护士扶着我从床上起身,又严肃的向我讲解了这段时间的主意事项,我认真的听,向她确定了一遍,道了谢便推门出去了。
“怎么样?疼吗?”我爸关切的跑了过来。
“哈哈哈哈。”像在做梦一般,我这才反应过来。“一点感觉都没有,就躺在那里就好。”
“那就好。”我爸深呼出一口气。
回到病房我就给好友群里写了消息。要上化疗了,接下来几天别来找我,应该会很难受。
发出去没多久,大约过了两个小时,他们仨便拿着各式各样的食物出现在病房了,现在想来,那时候的他们应该是全世界最胖的天使。
我生病的消息,除了他们,没有告诉任何“其他人”。只记得当初向老师请好假说已经预约了检查的时候,室友笑着打趣:“希望你白花一趟冤枉钱,啥事也没有又屁颠屁颠的跑回来祸害我们。”
我也笑了,还点了点头。
等检查结果出来,我就直接在医院住了下来,仔细一想,那是我们面对面开过的最后一个玩笑了。换洗的衣物也是让我小叔去学校拿的。正好那段时间学院组织为期两周的外出采风,我在心里盘算着,等他们回来,我也做完手术回学校上课了。
结果意外却不期而至。
转进血液科,我便没有和同学联系过了。我有点害怕他们语气里有可能出现的惊讶,也不知该怎样给出一个皆大欢喜的交代。
嗯。就是觉得欠一个交代,就是总是想逃避。
可他们三个却是不同的。
那天我吃着他们拿过来的寿司,开起玩笑:“这不会是最后的晚餐吧?”
“怎么可能,以后我们还要约很多次呢。”他们笑容一如往常,让我稍稍的安心下来。
等我将最后一个盖着生鱼片的寿司塞进嘴巴,使劲的想要记住它的味道,“化疗大魔王”仿佛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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