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

        阴沉了好几日的天总算放晴了。在静寂的午后，独坐窗前，看湛蓝天空，丝丝浮云。秋日温暖的光线透过窗帘透射进房间，那些遗忘的岁月，散落的记忆也随着阳光一起投射进心里。

        其实我一直是有点儿害怕在这种晴朗无风的午后坐在窗前的，太安静了，会让人生出孤寂的心境的。我想起读书时，也是这样的午后，一个高大的男孩给我写了一张小纸条，问我愿不愿意做他的女朋友，我立马就答应了。现在想来，或许是因为当时他正坐在窗下吧。后来我们无疾而终了。一天傍晚，我看书累了，往窗外随意望去，居然发现那男孩在我家楼下不远处的街角，那一刻四目相对，相顾无言。多年以后，我搬家了，临走时，我特意看了看窗外的那个街角，只是事过境迁，物是人非了。

       后来我结婚了，做了母亲。再然后患了乳腺癌，去了北京动手术。手术分两部分，先局部切除肿瘤，然后坐在手术室门口的凳子上等待病检结果，如果确定是恶性的，就再继续行根治术，若为良性，医生就会通知你回病房休息。凳子前面正对一扇大窗户，窗户外不知是一棵什么树，才临近中秋就掉光了叶子，剩了几根枯枝，在寒风里抖呀抖的，如同我那时的心脏。一个护士从手术室出来，手里提着个大瓶子，瓶子里是一个刚切下来的乳房，我知道是刚进去那位大姐的，我们住同一病房，来手术的路上刚聊过天。护士把大瓶子放在我不远处的窗台上，然后从旁边柜子里取出两瓶药水，灌进了刚才的大瓶子里，一面灌一面自言自语：这乳房可真大，两瓶药水都泡不过来！我偏过头去看窗外的那几根枯树枝，它们似乎抖得更利害了。这时我闻到一股如同农贸市场烧猪皮的味道从手术室里传出来（手术室的门是虚掩着的），我紧张地问旁边的病友，她也是一名护士：“这是什么味道？”她说“是烧血管止血呢，别怕别怕。”说着自己在那抖做一团。紧接着传来一阵订订书针的声音：啪嗒，啪嗒……。我又问：“这是什么声音呀？”旁边病友答道：“是在打皮钉呢，伤口太大，单靠针缝合不起来。”不知过了多久，医生出来对我说：“到你了，你得继续手术。”我最后望了一眼窗外那几枝枯树枝，带着点儿英勇就义的气势，缓步走进手术室。

        比起枯树枝，我更希望窗外是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一棵大榕树。刚参加工作时，我曾经花八十元，坐着又臭又脏的长途车从昆明到西双版纳看“独木成林”（一棵巨大的榕树），大树能给我一种可依靠的感觉，我想那应该就是父爱的感觉吧，我这辈子和父亲在一起的时间屈指可数。直到父亲的生命快要走到尽头的时候，我赶到他所在城市的临终关怀医院，在那守了他一个下午。那又是一个明媚的午后，窗外是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榕树。我望望树，又望望病床上已脱了形的父亲。我们已经多年未见了，我记忆中的父亲并不是这个样子的。记得小学毕业考放榜时，是父亲陪我去看榜的，看完榜后刚好碰到一个父亲的熟人，人家问“您女儿成绩怎么样呀？”父亲扯着他的大嗓门道：“非常好！全校第一！”熟人就是一愣，我恨不能找个地洞钻下去，心想：“就六年级参加毕业考嘛，‘全校第一’是个什么排名，丢死人了！”如今想来父亲还是一直以我为傲的吧，虽然他的女儿其实并不出众。如今大树就要倒了，我无能为力。父亲脑梗塞瘫痪了，连同肢体瘫痪的同时，他的消化道也瘫痪了，不能自己吞咽。医生要给他用鼻饲，就是从鼻子插一根管子直通到胃里，每餐从鼻饲管里灌汤水进去，代替吃饭。我不忍心让他受这种罪，可医生说，他的心肺功能都还好，我不同意用鼻饲，就等同于把他活活饿死，我望着窗外的大榕树沉重的点了点头。

       自知不喜，我如今还是会时不时坐在窗前，看看窗外的风景。记得术后第五年的一次例行复查中，我的骨扫描显示腰椎上有一黑点，医生怀疑有骨转移可能，我几乎崩溃，直挺挺躺床上，默默流泪。卧房的窗帘半掩着，窗外阳光明媚，窗前的树影倒映在窗帘上，像一幅美丽的剪影，而我只感到身上一阵阵发冷，完全无心窗外风景。我想起不久前看到的一篇文章，文中女主人公癌症骨转了，疼得下不了床， 他老公跑过来问她家里汽车的行驶证和她的身份证放哪儿了，说是反正她现在也开不了车了，万一死了，行驶证更名麻烦，不如现在就把名字更改了。男人一旦凉薄起来，真是猪狗不如啊！还好一个老同学在电话里发现我情绪不对，跑来看我。我看见她就对着她哭：“我们几个从小一起长大，我还以为也会和你们一起慢慢变老呢，可现在我怕是要先走一步了。”老同学无奈地指着窗外说：“你看看外面，阳光那么好，你就不能出去分散一下注意力吗？不是还没有确诊吗？”她把我强拽起来，拉到户外晒太阳。春日的阳光暖暖的，柔柔的照在身上，它好像真的有治愈作用，我不再那么伤悲和焦虑。三个月后复查，那个黑点居然不见了，原来是虚惊一场。

        此刻，我又坐在了窗下，看午后窗外的风景。深秋的昆明，窗外的枇杷树仍是绿油油的，几只小鸟在树丛中跳上跳下，不知是在玩耍还是在觅食。楼下我种的几株菊花正在盛放，好一幅岁月静好的画面。今年是我患病后的第十年，经历了病痛生死，才懂得此时此景的珍贵。愿无岁月可回头，且以深情渡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