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阶段：确诊，与死神狭路相逢

这一天是2021年3月2日，晚六点，老公还在单位没有回家。我接到他给我的电话，说感觉心跳有点过快，不太舒服，我担心他是心肌梗塞类问题，在电话里让他马上回家。

到家之后，他随便吃了点东西，我们简单收拾了一下，选择了离家比较近的中心医院看病。我们没有挂号，直接去的急诊，跟医生说明情况，医生直接让他进了急诊抢救室，我去补挂号。挂完号我去抢救室找他，只见他平躺在床上，医生给他上了监护仪，让他高举双手和双脚，我在旁边看着监护仪上的心跳慢慢从160降到了110左右。心跳降下来之后医生开了心电图检查，直到这时我仍然认为他是心脏的问题。我在忐忑不安中等待心电图结果。

抢救室人来人往，医生护士都特别忙。心电图结果出来以后我去找了医生几次，问他到底是什么情况，医生说从心电图结果来看没什么大问题，但是他建议我们今晚在这里留观，明天去门诊再仔细看一下。

这一天是我新学期开学前的最后一天，3月3号我有六节课。我先在手机上给他挂了第二天的心内科门诊，接着又发信息给他最要好的同事，请他明天陪我老公去看门诊，然后就陪着他打点滴。药水很多，加上我们是晚上去的，估计会打到很晚，我也不确定今晚是否会留宿这里，所以先去医院的小卖铺买了些吃的和日用品。

他打完点滴已经是3月3日的凌晨两点了，我问他要不要在这里留观，他说会睡不好，因为抢救室一直都是不熄灯的，总是不断有人进出。我想反正明天他还要去看门诊的，于是收拾好东西先带他回家了。我随便洗漱了一下，只睡了三个小时，第二天六点就起床上班去了。

由于前晚没有休息好，我一个上午的课也是浑浑噩噩，课堂效果不好。到了中午休息的时候抽空给他打了一个电话，他说门诊医生说他心脏上多长了一根小血管，需要做一个射频消融术把血管烧断。我问怎么还需要手术了？他安慰我说医生说这是一个非常小的手术，不用担心。于是我下午继续上班。

回家之后我得知医生给他开了住院证，让他第二天就去住院做手术。我们聊了聊即将到来的手术，他告诉我从3月4号到3月7号恰好是他们公司一年一度的生产经营大会，他在会上会是第一个发言的正职干部，他希望开完年会再去住院，我想医生既然说这个手术很小，那么晚几天再去应该问题不大，所以我也答应了。于是从3月4号到3月7号他去韶山开会，7号晚上答应我回家吃晚饭，可是我在家左等右等没等到他回来，打电话他告知我必须要陪客户，我又交代吃完饭就回来不要再搞其他活动了，他又一次食言了，一直陪客户打麻将到凌晨两点才回家。因为第二天就要去住院手术，所以我有点生气他这么晚才回家。

第二天是3月8号，他说上午先去办公室处理一下工作交接，下午去住院。我们是下午到的中心医院，办好手续之后来到病房，发现三个床位全满了，清一色的三个七十岁以上的老爷爷。我们在厕所旁边的一个加床先安定下来，护士答应我们等有床位了就给我们换一个。下午办好手续之后医生给我们开了一个心脏彩超的检查，我在检查室外面等他，大概半个小时之后他出来了，这时报告还没出来，他说医生在检查时发现他的心脏旁边似乎有很多积液。我安慰他不要太担心。做完检查之后我们回到病房，因为第二天还要上班，我先回家了，他留在医院。

第二天上午医生又给他开了一个增强版心脏彩超，我们的主治医生在彩超定位之后带着几个助手来到病房，要给我老公做胸水引流。我是第一次见到也是第一次听说这种操作，当时的我根本不明白这样的目的是什么，只在心里松了一口气，以为医生就是单纯地将胸腔里的积液放出，解决积液很多这个问题。随着医生的操作，一股淡黄色的液体慢慢流进引流瓶，此时我们两个的心里都七上八下，因为积液的颜色非常关键，它直接决定了这次疾病的性质。如果是草绿色，是肺结核；如果是黄色，那就是肺部炎症；但如果是血红色，那就是最不好的一种，血性胸水，是癌症。看着这些淡黄色的液体慢慢流出，正要松一口气的时候，一转眼这些液体已经接近900毫升了，当这些液体积累到一起的时候，颜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接近深红色，而我的心，也越来越揪紧，仿佛被一双大手狠狠地抓揉着，呼吸也似乎停顿了。医生将抽出的胸水带走了，说是要拿去化验。

到了下午，一些检查结果陆陆续续发送到手机上，其中有一项是癌胚抗原，26，高于正常值。随着结果不断发送，病房不仅来了主治医生，连主任也过来了，询问了很多问题，我们一一回答，然而心越来越往下沉，一种非常不详的预感笼罩了我们心头。等这拨医生走了以后，我追出去，问我的主治医生，我老公到底是什么病，她似乎有点点顾虑，只说目前还不明确，还需做更多检查来确认。

我带着沉重的心情回到病房，这时是下午四点。我们坐在床上商量，是不是该转去湘雅附二，毕竟那边医疗技术水平更高。我让老公在这边等我，我先去那边咨询一下。然而老公已经坐不住了，他决定和我一起过去。等我们两个赶到附二，那边门诊已经下班了，我们挂了急诊。里面人特别多，我们挤在人堆里，接待我们的是一位看起来非常年轻的医生。他看了我们在中心医院的病历，没说什么，埋头开了很多检查，并给我们在急诊找了一张床位。

我把老公安顿好，又回中心医院去取了我们的东西，连这边的出院手续都来不及办理，就又回到了附二。我实在按捺不住内心的焦躁和疑问，我想早点弄清楚他到底是什么病。我去急诊医生那里询问，他轻飘飘说了一句：可能是癌症，现在还需做检查排除肺结核和肺部感染。

一瞬间，我感觉天塌地陷，浑身颤抖，眼泪迅速涌上了我的眼眶。我甚至没有问更多问题，带着我空白的大脑和沉重的双腿，我来到医院前面的空地上，此时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候，马路上车流滚滚，这些人应该都是往家赶吧？可是我呢？我以后还会有一个完整的家庭吗？湘雅正在扩建新楼，急诊前坪停着很多打桩机，我感觉这些机子似乎是捶打在我的心上，一下又一下，把我的心都锤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