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的时候，微信还不那么普及，病友群多是QQ群的形式。29岁的宁波女孩嘟嘟在上海体检时被确诊了滤泡淋巴瘤，懵懵懂懂一知半解地加入了当时还没几个人的淋巴瘤QQ群。嘟嘟非常地漂亮和温柔，病友群里所有人都喜欢她，都愿意帮助她答疑解惑。其中就有个憨厚的70后老病友，一个2010年确诊为间变大T淋巴瘤的男生最热心。牛头人是苏州小伙，方形国字脸配着黝黑的肤色，平头把额头这里显得更宽了，眼睛像铜铃牛眼般有种似是而非的温柔。生病前嘟嘟是个身高172的高挑美女，但是治疗辛苦还是憔悴而消瘦，齐肩秀发变成小光头，身为已经治愈正常生活的独生子牛头人克服了不知道多少世俗的阻力，「我当时觉得她很好，想和她走一辈子」，打定心思一定要好好照顾嘟嘟、一定要给嘟嘟依靠。「你都三十几岁该结婚的年纪了，怎么能找个生病的女孩子。」「你自己也曾是个病人，怎么能再找个病人，以后日子怎么过啊。」2015年春天，倔强的老牛，眼里只有嘟嘟，所有的声音他都不去在意，「喜欢就是喜欢，我也说不出具体喜欢什么」。2015年初治结束后的嘟嘟回到本来平淡稳定的生活里，在一家房产公司做财务，夏天时已见过双方父母，按照计划，她会和牛头人领证结婚，过上平静的生活。
「当时已经着手准备买房，定金也交了，我们一起看了好多楼盘」。他是个喜欢烟火气生活的人，对一切琐碎和平淡甘之如饴。他是个经历过生死的人，对孩子老婆热炕头有无限的热忱。牛头人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男人，心宽体胖“幸福胖”到160多斤。如果说初见时是爱上嘟嘟爱笑的眉眼，那么她的善良和温柔更让人久处不厌。在治疗后，嘟嘟也像牛头人一样成了有经验的老病友，不断地帮助新病友适应治疗生活，也常开解别人。
然而，嘟嘟在初治结疗1年后复发了，常规的方案都试了一遍。到2016年12月开始，病情完全不受控制了。同时，嘟嘟的妈妈也被查出了肝癌，牛头人一个人要在上海奔走两家不同的医院。
嘟嘟腹部有一个62x93x133（mm）的巨大肿瘤，腹膜肿瘤不断增大后，让她看起来像一个孕妇。牛头人见常规治疗并没有遏制住嘟嘟的病情，就带着她辗转各地寻找名医，期间病情有过好转，但肿瘤仍然不断增大。在一次次满怀期望又不断落空的过程中，任谁都感受得到，痛苦似乎没有尽头，仿佛在梦里被歹人追逐，筋疲力竭不停奔跑，心怀恐惧，呼吸沉重如胸口碎大石般疼痛，却怎么都跑不出那个梦，不能停。梦魇重重，这样过了两年。
直到2018年4月他们来到武汉的医院，这已经是他们辗转的第7家医院了。嘟嘟的母亲身体也不好，动过手术，两位老人都不会说普通话，每一次的看病求医只能牛头人操持。他每天除了照顾嘟嘟就是盯着手机，到处问相似情况的病友，打探名医和新药，每听到一个让他觉得有希望的医生他就马不停蹄直奔目的地，一切安排妥帖后，牛头人再连夜坐火车回去，把嘟嘟接出来接受治疗。无论牛头人怎么耐心宽慰她「这次一定能治好」，嘟嘟的状况还是每况愈下了。肿瘤压迫神经彷佛肉身被压于巨石之下，嘟嘟每天疼得死去活来，只能靠打‘加罗宁’止疼，每天要打 5-6支 。纵使心里万般坚强，为了父母和牛头人拼了命咬碎了牙坚持，她疼痛难忍时还是会对着牛头人说「治不好了，回宁波算了。」她微信上偷偷地跟相熟的病友说：「真的太痛了。如果不是为了父母和牛牛，我真的受不了了。」后来，嘟嘟连手机都没有力气拿了。
牛头人在嘟嘟面前强撑着，自己每次回到医院边上出租屋里短暂休息，边吃冷的小笼包就白开水，边以泪洗面，边哽咽边吞咽，「都说男儿流血不流泪，可我回想起她难受的样子就止不住。」「这世间所有的美好我都想给她，夺走我的一切也不能夺走嘟嘟呀」。由于腹部肿瘤巨大，不但压迫消化道和肠道，还压迫到了脊柱神经，并伴有大量腹腔积液和盆腔积液，嘟嘟几乎不能行动。牛头人每晚都很警醒地盯着嘟嘟的动静，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夜晚的医院早早熄灯，借着微弱的手机屏幕反光，牛头人出神地望着心爱的女孩子，不能触碰、不能抱在怀里、不能代她承受疼痛，他的心里难受得，彷佛血液都被抽干。不说长期住院陪伴面对的屎尿屁汗痰血，牛头人每天要帮嘟嘟翻几次身、擦身、做腿部肌肉按摩，还要一直把双手垫在嘟嘟的背部，让她好受一点点。他厚实手掌托着嘟嘟越发滚烫、消瘦的身体，直到有一天，嘟嘟不再需要他托着了。从2016年12月到2018年11月20号21点08分，一共700多个日日夜夜，怀里从此空空荡荡。牛头人卖掉房子、关掉创业公司，到最后众筹，牛头人的这段人生，只有也只为了嘟嘟一个人。他跟我讲治疗的细节时，可以准确的回忆起每一天的每一点悔，「那天不该让嘟嘟做早班飞机，前面的人明明六点才出院，让我嘟嘟累到了才长疱疹」，「那天我就不该回苏州办事，应该坚持陪她去输液，她那天的药就不会擅自减量了」。他还能准确地说出相处时吵架的细节，「那天我们吵架了，十点钟了我去小房间睡，嘟嘟十二点零五分来敲门让我回主卧，她说...」，与嘟嘟在一起的三年多时间，似乎，每一天，都是刻在脑海里的。
2018年11月22日，感恩节这天，熊熊大火带走了牛头人的挚爱。今年的七夕，牛头人已经提前在宁波准备了，陪嘟嘟的家里人吃饭、按照当地习俗超度、做法事，明天他要一个人去嘟嘟坟头锄草去了。「我现在治愈了，就想吃吃玩玩，活得长一点，我嘟嘟才三十几岁就走了，我要替她也多看看这个世界。」如果说一般人的婚姻爱情都会逐渐趋于平淡、基础代谢低、维系成本低、不再热烈，逐渐变成亲情，从这段爱情中得到的一切都边际效应递减，最后变成且行且珍惜。那么牛头人和嘟嘟的爱情，从来都是在巅峰，知道可能会随时失去彼此，所以有巨大的向心力吸引着彼此。每一日的相伴，每一日的狼狈，每一日相拥而泣，都是此生最后一次的无可挽回。
「感恩在我的生命中有你的陪伴，感恩你给了我一段美好的时光，感恩上天让我们相识相遇，让我懂得爱是什么。」虽然牛头人从一个苏州人变成了为了照顾嘟嘟父母医疗而常驻宁波的人，他自己也治愈多年不再需要关注任何淋巴瘤相关的事情，他还是对我们病友所有的事情都有求必应有问必答。我也常常请教他，有一次实在是忍不住了，对他说：「我多希望你完全不用在关心淋巴瘤相关的任何事情。」他却说：「如果我不是曾经那么的去了解和理解淋巴瘤，不是去学习了那么多关于淋巴瘤的知识，不是生活里现在有那多的淋巴瘤的病友，可能康复了，就彻底不会去再关注这些。」「曾经加入彩虹QQ群才没几十个人，慢慢的发展成2000人满的超级群，可以说也帮助了不少人，现在都还好好的。但是最想带着一起走一辈子的那个……不在了！」「你知道嘛，嘟嘟加的病友群比我还多，她自己不懂的东西还要半夜把我踹醒一起研究，就为了回答人家新病友。」「所以我现在就希望啊能够用我有限的知识，能够让一些病友少一点弯路，多哪怕能有多一分的希望和机会，这不光是对患者本人同时对她的家人来说也是这样。」如果时间能够抚平一切，比起抚平任何人的伤痛，我更希望时间能抚平他心里的遗憾。可是啊，在牛头人的生活里，他眼里还是只有嘟嘟，他去看这个世界、看所有的一切的时候好像也带着嘟嘟的眼睛，他的一切都是以与嘟嘟的过往为参照系。初见牛头人时，旁边的病友说「柱子哥你好高好瘦呀」，他看着我说，「你比嘟嘟矮一点，她也才90斤」，他用手在我头顶比了下，拇指和食指之间的C型上方是他温柔的看向空气中的目光。上海，对他来说，就是带嘟嘟治病待过14个月的城市。看到红色的连衣裙，他会说「我嘟嘟也有一件，穿着好好看」。独自去新疆，他会说「要是嘟嘟也一起看看这么好的自然风光就好了」。周末和他联系，问他在哪里，他说，我在嘟嘟舅舅家喝酒呢，头晕晕的。他说，嘟嘟最后清醒时的唯一句话「牛牛，我舍不得你，我最放心不下我妈」。他都知道，他说「我也不去想以后，在当前，我要为嘟嘟做好，是嘟嘟教会了我人要懂得感恩」。最后我问他，我说「我担心我写不好，但我又很想让所有人知道，这世间有不离不弃的爱，有这么美好的女孩子。你会不会觉得让你更悲伤？」。
他说「我悲伤有，更主要的我是觉得，我还没有爱够。悲伤的是结局，但是我们感情并不悲伤，只是带有遗憾」。我们打着电话讲着过去的事情，窗外雨声落，每一滴，都滴在我心里。
写在后面：滤泡淋巴瘤是淋巴瘤分型中的惰性肿瘤，中位生存期较长，大多数人都能带瘤生存多年，有较好的生活质量，可以正常工作和生活，治疗后很多人正常婚恋、生育。嘟嘟的病例相对特殊，她治疗的过程也异常辛苦，但在过程中她帮助过很多很多病友，所有人，都会记得她。
陈曙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