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岁以及我的余生——我的抗癌日记(二)2

我的抗癌日记(二)2


化疗。


在我之前的人生里,这两个字大约只出现在狗血国产剧,或奶奶听闻某位年近八十的老友突染恶疾时的喟叹。如此近距离的接触它,这还是头一遭。


与大多数人想象中的不同,不是什么高科技的仪器射线这类,只是再平凡不过的途径——将装有化疗药物的液体,通过输液使之进入人体。倘若不是贴在胸膛上的电极片和看起来人命关天的氧气管,还以为只是普通的感冒发烧呢。


这也直接导致了我室友第一次来看我时的惊诧:“这就是化疗?”


听起来挺失落的。


“怎么?一定要我看起来生死攸关你们才满意是吧?”病床上我摘下氧气怒目。


“不是不是。”他们连忙摆手,“就是如果能堵上你这张嘴就好了


可话说回来,堵不堵嘴也不是我说了算。


护士替我带上氧气的时候,我告诉她:“我呼吸挺顺畅的。”


“不行。你这是第一次上化疗,得格外小心,这一次要是没问题,下一次你可以不戴着。”她边说边将氧气管放在我的鼻孔里。时间一长,就有点不太舒服了。


“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可以摘一会儿再戴,没问题的。有头晕呕吐记得要告诉我们。”她耐心的嘱托。

我点点头,第一次化疗便开始了。


那一天晚上是我爸爸和小叔一起照顾我,其他人都回到了我哥在武汉的家,一大早又得坐两个小时的公交赶过来。我说他们其实可以不用来,可他们就是要来。


我的化疗药物很有特点。四大袋红药水,卡在一旁的输液泵上,几秒钟才舍得滴下一滴,输液完成需要九十六个小时,也就是四天四夜。护士临走前还特意嘱咐我,如果没什么大事,尽量不要让它间断。


我问,“上洗手间算大事吗?”


“不算。”护士调好输液泵,“不是有便壶和便盆吗,就在床上就地解决,免得你瞎跑。”


“你还真贴心。”我被她的语气逗乐了,人也开始放松下来。


身上全是管子,睡觉自然有点妨害。而我偏偏又是那种睡觉爱在床上打滚的人,此刻动弹不得,找不到最合适的姿势,睡眠便迟迟不肯降临。


隔壁床的爷爷开着床头灯,读一本字典般厚的《杜月笙传奇》。他见我在看他,便笑着说:“还不睡呢。”

我点点头。又怕他看不清,还是“嗯”了一声。


我见他头上光光的,便问:“爷爷,化疗都会掉头发吗?”


“这也说不准,有人会掉,有人不会。”说完他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头。


夜深人静,我便不再讲话,只有隔壁床头洒下的灯光,让我知道还有人作陪。第二天起床,我已经忘了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了,老爷爷借着微弱的光线看书摸头的模样却记忆犹新。


我爸问我昨天睡的怎么样,被我囫囵的打发过去。


大约上午十点的时候,家人们都过来了。我妈带了在家做好的饭菜,小婶用保温杯给我带来了一大杯热水,“医院里的水难喝的要命。”


她五年前因为乳腺癌住过院,对医院的一切都驾轻就熟。


我想告诉她水都是一个味道,不用大费周折。又不愿浪掷她的好意,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随她去了。过了几天,她可能是渐渐腻烦了这种琐事,也没有再带水来。


人在医院,唯一的消遣大概就是听听别人的故事了。住我隔壁床的老爷爷是荆州人,年近七十,育有一女。他大概是我见过的最爱吃零食的一位老人了。就是这点“不足挂齿”的爱好,令我感觉他十分好亲近,不似一般老者古板固执。


我爷爷便是“古板老人”之一。他除了米饭之外,见不得人吃任何其他的食物,见了水果他便皱眉,孩子们爱的果冻辣条之类的更是大忌,可想而知,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我童年嘴巴里是多么的寡淡。


这位老爷爷却是不同,每天我都可以看见他吃各种年轻人热衷的时令零嘴儿。有时候是五颜六色的彩虹糖,他翻书的时候便嚼一颗;有时候是“良品铺子”里的各种果干,那是他看电视时的小伙伴。


有时候他会问我,“你吃不吃?”我连忙笑着摆摆手,他便和我爸聊了起来。


言谈间我才知道这些零食都是他女儿买给他的。女儿在武汉念完大学本科便留了下来,一待就是十多年,兜兜转转却始终找不到中意的男人,算是大龄女青年了,也是二老的一块心病。眼看着身边比她小的姑娘们都纷纷结婚生子,阖家欢乐,父母急得觉都睡不踏实。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女儿最终还是在几年前把自己嫁了出去,结婚生子安下了家,也算是了了二老的一桩心愿。可毕竟是独女,老人还是时常会挂念她,无奈女儿工作太忙,见面的次数并不多。


我这才想起住院的这几天,一次也没见过他女儿,都是他老伴照料着生活起居。


“女儿孝顺,就是工作太忙。”爷爷吃了一块饼干,“不过年轻人嘛,忙工作是应该的。”言语间满是对女儿的自豪。


这时他老伴走了进来,还是那条印花的连衣裙,这位奶奶其实脾气不大好,进门便嚷:“吃吃吃,一天到晚就知道吃,没听没医生说要多下床活动啊。”说完便扶他下床。爷爷也不争不闹,乖乖的穿鞋,临走前还拿走了一包芒果干。


我不禁笑了出来。这大概就是婚姻吧,彼此都清楚对方身体的棱角,却始终甘愿调整自己与之契合,多少年风风雨雨却相安无事,不是没有道理的


我看看我爸和我妈,又沉默了下来。


没过几日,隔壁的床铺空了出来,老爷爷出院了,下一次化疗在两个礼拜之后,身旁一下子空落落的,有真点不习惯。


后来的事是听我妈说的,她主要是讲给我爸听的,可是我也听到了。在老爷爷住院的这段时间,他的女儿其实在闹离婚。起因稀疏平常,都是钱闹得。他女儿的夫家有两兄弟,女儿的丈夫是弟弟,前段时间得知婆婆偷偷支援了十万给大哥还房贷,他女儿自然就不干了,吵了几次架成不了,就开始拿离婚威胁。


“不是都有孩子了吗?”我爸问。


“现在的年轻人你以为还是我们那时候的老思想,离了婚带着孩子一样生活。”我妈说道。


“啧啧。”我爸摇了摇头,“不负责任。”


“还有一件事噢。”我妈的表情更神秘了,“你知道吗?老爷子吃的那些东西,不是她女儿买的。”


“那是谁买的?”我爸问。


“还能有谁?老伴呗。”


像是知道了什么,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


“你是听谁说的?”我爸仿佛不信。


“她自己跟我说的。”


确实,在医院里,人实在容易对素昧平生的陌生人敞开心扉,尤其是病友,可能是同病相怜的道理吧,彼此交换谈不上秘密的琐事,便仿佛可以一并上路。


我很好奇我妈又告诉了她什么,最后还是没有问。


几天后,我也出院了。白细胞低,易感染,戴着口罩和帽子全副武装,坐在出租车里,毫无意外的再次堵在了雄楚大道上,车流似蚯蚓一般缓缓的向前蠕动,我才得以有机会仔细的记下了沿途所有的风景。


这条路,我后来又走了无数次,往返之间,好像什么都没有变,又仿佛什么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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