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红十月】后来

    23年前一个下午的自习课，在午后阳光煦暖的中学教‌室，文理分班后初识的我们不经意地聊起了足球，16岁的两个少年从此一生注定连在一起。

    周末傍晚的运动场上，梳着大辫子的我常常痴痴看他踢球，仿佛什么贝利马拉多纳都不及他一丝一毫。落日余晖笼罩着整个绿茵场，奔跑中的他那么动人。下晚自习前后，我的闺蜜他的死党常常帮助我们偷偷传递小纸条，它们如今还被我认真折叠珍藏在家里，或许结婚15年他都未曾发现。还有他的那封情书，稚嫩工整的笔迹，朴实无华的语言，今天再打开，页面边缘和褶皱都快破了，可想而知这二十多年来我反复看过多少次。假期里，我们也会在南方小城多雨的暮色里，相约在河滩漫步，在图书馆阅读，在公园听老人吹萨克斯风。

    早恋的情感，就这样悄悄地滋长在彼此的心田。没有牵手，没有盟誓，只有彼此明了的心意。

    高中毕业，我考上大学而他落榜了。永远忘不了红榜下他哀怨的眼神，还有那一句“你是大学生了！”他毅然选择补习，我则离开家乡读大学。那一年，我给他寄复习资料，写信，希望彼此心心相印，盼望他梦圆七月。然而，所有信件石沉大海，他似乎彻彻底底把我忘了。

    之后他如愿以偿考上大学，和我不是同一个城市。我对他的执念严重到每天晚上关注他所在城市的天气预报，一见到阿根廷球衣就会流泪哭泣。在对他的思念和抱怨中，我认定此生无法再与他携手，伤感彷徨。大三那年，听说他交了女朋友，我痛苦地大哭一场，剪去我及膝的长发，爱断情伤。

    大学毕业半年，一个下自习的夜晚，一个人去街上吃晚点的我突然与你偶遇。你腼腆地追赶着送我回宿舍。从卖花街街尾到老一中不到1公里的路，你我阔别5年后的第一次独处，羞涩而拘谨，熟悉而陌生。我至今都忘不了那微凉的空气朦胧的街灯，那是2002年。时隔一周，在一个老同学的婚礼后，喝了酒微醺的你用小灵通给我打电话。电话那头他重复地背《大话西游》里的动人台词：“曾经有一段真挚的爱情摆在我的面前，我没有珍惜…”第二天，他骑着摩托车来到我家，载着我去到我们曾经漫步许多次的南河边，在晚风中对我表白。

    当时的他，在乡下工作，家境清贫。而我，无论工作单位还是家庭条件，都比他好太多。可是，这些物质条件，对于感情至上的我而言又何足挂齿呢？为了他，我甚至放弃了可以去市里大学、中学工作的机会，傻傻地痴守爱情。2003年，我和他，我的初恋，执手走进婚姻殿堂，如愿以偿嫁给了爱情。2007年，我们的宝贝女儿出世，为她取名“以沫”，希望我们是三条车辙里相濡以沫的小鱼。

    然而，不平等的爱情天平注定了婚后的悲剧。恋爱的激情褪去，他大男子主义的脾性便暴露无遗。源于对他的爱，我开始学会默默隐忍退让，迁就纵容。他从帮我洗牛仔裤到婚后从来不洗一只袜子，从在乡下工作返城时摩托车后座要载一篮子我爱吃的菜到结婚15年几乎没有洗过一次碗，从吵架了我生气跑开他要追一条街把我哄回来到婚后我为什么生气他都懒得追究…在日复一日琐碎的生活中，我的隐忍退让让他的娇惯暴戾愈演愈烈，他家里家外几乎什么也不管，就是一个随性自在的甩手掌柜大男人。于是我开始从一个娇生惯养的老幺变成一个贤妻良母，一个人人称赞的好女人，一个工作生活上无所不能的铁人！是的，我承认，在爱情里，谁动心谁就输了。他的不关怀不体贴，大大咧咧随心所欲，极度大男子主义，让生性多愁善感的我时时自己难过流泪，纠结抑郁。我常常怀疑他还是我当年认识的那个阳光仗义单纯善良的少年吗？苦于求证，我甚至无数次想要老天爷让我生一场重病来验证他是否还爱我！上天可能要惩罚我对生命的不敬，对健康的亵渎，我一语成谶！

    2018年4月19日，一纸诊断书将我打入无边的地狱，绝望的边缘。我始终忘不了最初两周那炼狱般的日子，忘不了那夜夜光怪陆离的噩梦，忘不了对疾病的恐惧和无来由的胡思乱想，忘不了经常哭肿的双眼和脆弱到极致的心理防线。而就在这个时候，我身边的这个男人，却仿佛一夜之间变了一个人，完完整整的成熟蜕变！

    初诊的那个中午，我俩惊慌失措地驱车四百多公里赶往昆明。在等待确诊的日日夜夜，白天他时刻牵着我搂着我，关怀备至。夜晚也几乎不睡地守着我怕我哭泣难过。他开始学会买水果，削水果给我吃，像一个营养师一样为我设计菜谱，精心研究要多吃什么不能吃什么。他温言软语细心周到，白天检查项目结束还开车带我去抚仙湖散心吃铜锅鱼，晚上给我洗脚按摩。原本粗枝大叶的他学会了手术前后用小本子记录下医生讲的每一个注意事项，低声下气地请求医生提前检查项目时间，不厌其烦地和医生沟通每一个细节。在我初诊的第二天他就上网看到了带患乳腺癌妻子旅行20年，改造"房车"走遍全国的72岁老夫妇谷向东高志霞的奇迹。

    忘不了术前做核磁共振那个夜晚。在微凉的春天的昆明，凌晨一点，他搀扶着做完检查的我坐在医院的花园石凳上，搂着我说要我等他十年，十年后女儿大学毕业我俩提前退休，他也要带爱旅行的我走遍全国。我哭着点头说一定，心里除了感动只有心疼。从此每一天临睡前，他都会和我拉勾要我记住我们的十年之约。

    他不止一次对我说，是上天在惩罚他之前这么多年什么也不管让我太劳累，他要用后半生赎罪，好好服侍我，百倍地爱我对我好。听到这话，我泣不成声。他不许我流泪，要我为了他和女儿坚强勇敢，用抗击病魔证明我对他们的爱。两个月过去了，他瘦了整整10斤，从没有一刻疲惫或一丝不悦不耐烦的神情，始终乐呵阳光，对我的照顾和关爱也与日俱增。俗话说“患难见真情”。他的蜕变让我看到了一个男人的责任和担当，也彻彻底底把我拉出了绝望的深渊。

    如今，治疗结束近三个月，马上将迎来第一次复查。这段走向康复的日子，我调整心态，积极锻炼，合理饮食，努力地让自己尽快恢复健康。他作为学校高三负责的领导，工作非常忙碌，常常一整天都和我说不上几句话。家务活他也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做，基本上都由我承担。但是，经历了这场与死神擦肩而过，我已经不会再太多计较什么，他也懂得了珍惜和付出。这场劫难之后，我们似乎都成熟了，终于找到了最宝贵的东西：生命，不该也不必为谁而活，包括父母子女亲密爱人。为了一些人或一些关系而拼尽全力倾注一生，最终只会违背生命最纯粹的意义，只会越走越远，只会受到惩罚。好好爱自己，从这一刻起。专注一点，别贪心，别分神，千万不要再弄丢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