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疗经验】妈妈卵巢癌Ⅲ期C,八年零3个月的艰难历程
2016年8月27日中午时分,我妈妈侧卧在病床上,胸脯艰难地起伏着,但是人已经没有任何反应。我感觉不好,呼唤护士上监测仪,想看看妈妈的心跳和血氧情况。监测仪拿来了,指夹扣在妈妈手指上,仪表上却没有任何显示,心跳、血氧这些以往熟悉的数字都没有跳出来。护士说,患者的手太凉了,握住妈妈的手给她温暖,但还是量不出任何数字。除了妈妈一起一伏的胸脯,没有其它迹象显示这还是一个活着的人。
护士们把袖带缠在妈妈已经瘦成一根骨头的胳膊上,给她测量血压,这次监测仪上有反应了,115/70。看到这个数字,我一颗悬着的心落下了,血压正常,说明妈妈至少还可以撑过几天。
护士把血压计的袖带撤下来以后,妈妈胸脯起伏的节奏渐渐慢下来,随即停止了呼吸。正午娇艳的阳光从窗口洒进来,布满了整个病房,窗外湛蓝的天空和点缀着的几片白云看起来是那么美好,我的妈妈却在这个时刻永远离开了我。
因为照顾妈妈的病,这8年以来我成为医院肿瘤科的常客,也亲眼目睹了我父亲的过世。妈妈没有像通常临终的病人一样,出现眼球上翻、蹬直腿或者一口一口咽气的状况。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让我给她买东西吃,然后就呼哒呼哒地喘粗气。我走到她近前,她的左眼皮跳跳的想努力睁开看我,但还是闭上了,这是她在人间的最后一暼。从那以后,她再没有睁开过眼睛,直到停止呼吸。
我不敢跟她说话,不敢握住她的手,也不敢去触碰她的身子,生怕惊扰了她,让她惊醒过来,再次堕入无边无尽的痛苦的炼狱。她睡过去了,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正午。我给她擦洗身子的时候,一边擦一边跟她说,“妈啊,走了就不遭罪了,走了就不遭罪了”,这是我能为她做的最后的事了。
妈妈的卵巢癌发现得很晚,那是2008年5月7号。当时我碰巧要回家办事,飞机降落在家乡机场的时候,我望着机舱外灰暗的天空,心中涌现出一种莫名的悲凉。有人说这是母子连心,我的第六感醒来了,我解释不清楚,但确实心情非常不好。回到家里,我发现妈妈晚上睡觉的时候,偶尔有一两声轻咳,这不是感冒引发的咳痰,也不是剧烈的干咳,但我却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妈妈的身体出问题了,而且是性命攸关的大事。
第二天,我赶紧带妈妈去医院检查。妈妈从门诊出来,呆望着我说,医生问有没有家属一起来的,要你过去说话。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地上,要什么病情才只能跟家属说?我惴惴不安地推开门诊的房门,一位中年女医生见到我就焦急的喊出来,“你妈妈那是卵巢癌!必须马上手术,马上!”我的天塌了。
医院的走廊上,妈妈一脸安详的望着我,我强忍内心的恐慌,跟她说,“妈,你可能需要做个手术,不过问题不大,做了就好”。这一次我没有告诉她真实的病情,我接受了以往的教训。爸爸患胰腺癌的时候,我满以为平日里勤奋、坚毅、沉稳的父亲一定可以像书上的英雄一样,临危不乱,做个抗癌明星。但接下来的事实让我震惊了,在我和妈妈当面告知他的病情以后,当天晚上,他自己去厕所的时候“啪”的一声摔在地上,我抱他起来的时候,他浑身滚烫,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虽然爸爸一句话都没说,但我却感受到他内心里深深的恐惧和绝望。这一夜一定是他一生中最难熬的时光,我不知道他如何面对生命的终点即将到来的巨大恐慌。我知道自己错了,爸爸对死亡的降临并没有任何的心理准备,他的意志被突如其来的病魔摧毁了。
对死亡的恐惧是生物本能,因为被赋予了这个本能,生物个体才能在面临危险的时候自我保护,从而实现种群的长期生存。但这种本能也成为痛苦的缘起。我曾经看到报道,一只牛在看到同伴被宰杀的情景后,奋力一跃冲出围栏,冲过田野,在公路上狂奔,它想逃脱这不可避免的命运安排,虽然这种逃跑是徒劳的。这是死亡恐惧在动物界的生动案例。对人类来说,特别是年轻人、中年人每天面对世俗的尘嚣,似乎从未正面思考过这个问题,也从未想过有一天与死神面对面将如何自处。那一年我父亲58岁,在看到死刑判决书的那一晚,他的精神世界崩塌了。他恐惧到浑身发抖,他恐惧到无法行走,第二天就不得不在床上排便了。
妈妈直到进入手术室,都不知道她患了妇科肿瘤里生存率最低的卵巢癌,而且一经发现就是极晚期。癌症的分期一共4期,前面3期每期里还有abc三个小的分期,到第四期基本上已经转移到全腹腔甚至肺部、淋巴、血液,所以4期就没有小分期,就是终末期了。但因为不知道自己病情的危重情况,她的精神面貌尚可,没有像我父亲那样恐惧到崩溃的程度,这一点对她后续的治疗也是非常关键的。相当一部分癌症患者是被吓死的,这并非耸人听闻,特别是中青年肿瘤患者,他们对人生对未来充满希望,从未想到过如何面对死亡,所以这种精神上的暴击伤害,往往促使他们的免疫力急遽下降,对治疗手段缺乏依从性,甚至赶在肿瘤增殖到足以威胁生命之前,就匆匆离世。
妈妈在手术室里的时候,我坐在患者家属等待区的走廊上,看到穿着绿色麻布手术衣的外科医生们进进出出,呼唤着患者的名字,然后把切下来的病理组织给亲人们观看。
有一位肝癌患者切除了一叶带着锐角肝尖的病患组织,还连着一根肋骨一起被外科医生拿在手里,医生隔着塑料手套将切下来的肝组织向外展开,我在旁边清晰地看到了呈现菜花状的癌肿,眼神呆滞的家属看着医生手里血糊糊的肝叶和白色的肋骨,眼泪唰的一下就下来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手术后必须让家属亲眼观看切除下来的器官,但这个流程也是把家属的心放在手术台上切割啊。
我在手术室外面等了2个多小时,才听到有人呼喊我母亲的名字,我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狂奔过去,听到出来的女医生说,“患者的情况非常严重,整个大网(膜)呈饼状布满瘤结节,腹膜泡在腹水里太久,都糟烂了,止血钳夹上去就破溃,我们都很难处理。。。”,我的心再一次沉降到冰水里,太晚了,太晚了啊,作为儿子我没尽到责任,为什么我没有早一点提醒她去医院做必要的健康检查呢,为什么,我真是一个不孝的混蛋,我的心里从来没有妈妈的身体健康,我以为她可以像姥姥那样从来不得大病,不需要孩子们围在身边伺候,但这一次我如何才能挽救你啊,我的妈妈。
走廊的电视机里一遍又一遍的播放着突如其来的灾难,破碎的街道、记者们焦急的声音、断壁残垣旁人们惊慌失措的面孔,那是新世纪以来国家面临的最大自然灾害——汶川大地震的当天。所以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妈妈进手术室的日子,2008年5月12日。
这一次手术切除了妈妈的双侧卵巢,因为子宫与结肠出现浸润和黏连,所以子宫只做了半切,这就像中箭的人被医生剪断了箭杆,外面看没有伤处了,但主要病患都还在,这也埋下了后来妈妈术后复发的隐患。因为妈妈患的是妇科肿瘤,所以当时我给她办理住院手续的时候入的就是妇科,既不是肿瘤科也不是普外,而是妇科。作为妇科医生,面对我妈妈结肠、小肠、肝表面布满的瘤结节,想来也是束手无策。做结肠切除绝非妇科医生所能胜任,况且即使切除部分结肠,小肠和肝表面的瘤结节也是无法切除干净的,这就是卵巢癌晚期患者的宿命,只能做肿瘤细胞减灭术,尽可能减轻瘤负荷,但已经无法根治,术后复发几乎是百分百,只是复发的时间间隔有所不同。
术后的妈妈经历了一个短暂的快乐时光,一切从表面上看是那么顺利,术后的排便排气都如期出现,到术后第八天,她已经开始赶我离开,要我回去上班了。妈妈不想给儿子添麻烦,一直到她最终出现病危状况,她始终坚持着拖着严重腰脱的病体,一次次去医院复查、化疗,自己一个人躺在病床上打点滴,自己一个人接水、买饭、上厕所,几乎从不主动叫我回去陪她。有一次她端着滚烫的开水杯滑倒在水房地面上,头部距离铁硬的水箱只有几寸远,她也只是在我回来探望她的时候,才轻轻地一带而过,仿佛摔倒的不是她,仿佛她自认为所有的危险都应该由她自己来扛过去,与我这个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儿子毫不相干。
妈妈第一次接受化疗,是在术后半个月左右,虽然我一再跟她说,她的情况只是“交界性肿瘤”,是介于良性和恶性之间的一种状况,但作为医生,必要的化疗还是如期安排了。第一次化疗直接摧毁了妈妈曾经健壮的身体,出院的时候,她不再是那个术后第8天就吞咽鸡腿套餐,在电话里笑着说“我已经好了”的老太太,她第一次哭了。在电话里,她断断续续地跟我说,“哎呀,儿子,我已经化、化、化疗了,我不行了,我的病是癌,要不怎么会化疗。现在我不走路都浑身哆嗦,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了。”听着妈妈的哭诉,我身上的汗水湿透了衣衫,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虽然“交界性肿瘤”的谎言还是要重复,但妈妈显然已经开始忧虑自己的生命,残酷的现实正在逐渐向她展开恐怖的一面。
第一次复查的时候,我赶回来陪着妈妈去了当地最好的医院,其后的一系列检查和治疗,也都是在这家医院进行的,以至于妈妈留下了三十多次住院记录,让病历科室的医生也不由自主地说“这太壮观了,整整三页都是住院记录,一般这种患者很难坚持这么多次的治疗。”复查结果出来的时候,我很惊讶,术前曾经高达500多的CA125指标降低到了12.5,这不是好了吗?因为CA125的正常值范围在0—35之间,仅仅经过一次不完善的手术,加上一次化疗,肿瘤标志物就回到了正常区间,我很开心。那时候的我,对卵巢癌的了解也仅限于判读CA125指标,我并不知道,其实多数患者在复发前的首次治疗中都可以得到这样的结果,但这与患者的预后并没有什么直接关系。
像所有癌症患者都必须经历的一样,化疗带来的脱发、手脚麻木、骨骼酸痛开始折磨妈妈的病体,但CA125指标的大幅度下降还是给她带来了信心。她忍受着身体上的痛苦,但却重新拾起了活下去的勇气。第一期六个疗程结束后,妈妈不再进行任何相关治疗,甚至连必要的复查也不去了。虽然我在电话里一再提醒她复发的危险,但她已经开始出现满不在乎的态度,“你妈肯定活到八十岁往上,儿子,别担心我了”。
转自网络,侵权必删。
收藏
回复(10)参与评论
评论列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