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25岁临研人的患癌自述
出院已经两个月了,心情还挺复杂的,找个地方抒发一下。
我身边的人其实分为两大类,一类是对肿瘤很冷静的人——作为每天穿梭于各大肿瘤医院的临床监查员、医疗从业者,他们对CR、DFS、OS、TTP、五年生存率这样的概念了如指掌,在我纠结基因检测做大panel还是小panel、做不做mrd测复发率、是否要因为高危项化疗吃靶向药的时候,给到我最中肯的建议。另一类则是家人,我父母其实始终不愿意接受我得恶性肿瘤的事实,因为分期早,手术切除即可,不用放疗化疗靶向,所以并不是他们认知里的“癌”概念。在我术后提出不舒服的体感时要求再度就医时,马上用“抖音上说”、“我的朋友说”等方式告诉我大可不必,主张术后这些都是正常现象,姑姑们则是建议我隐瞒病史以谋求婚姻和其他更多的人生选择。
从情感上来说,我能够理解家人的一部分心态,父母确实难以接受尚且年幼、刚刚走出校园的独生女儿经历这样凶险的恶疾。他们这样也许是宽慰我,也许是为了说服自己。但我仍然不希望他们持过于乐观/逃避的态度。坏情绪和焦虑心态当然能影响疾病进展,但盲目的乐观或许会耽误最佳的治病时机,当有概率的不幸再次来临时,我希望他们承受得起打击,无论是心态上,还是经济上。
因为在我这颗长径1cm的肺腺癌中,有25%的亚型是实体型(低分化亚型)。而论起肺腺癌的低分化亚型,病友们比较常说的是微乳头亚型,即使是在早期交流群里,家属和患者们也谈微色变,在百度可以查询到的字段里,微乳头铺天盖地,却很少有人提及实体亚型。在最近两年间的回顾性研究中,已证实实性和微乳头成分是IA期肺腺癌复发转移的独立预后因素,更值得关注的是:实性成分比微乳头成分更具有侵袭性,判断有无实性或微乳头成分比计算其比例更有意义。我并不想去打破我的父母、我的伴侣眼中1A1有高达97%的五年生存率,这样一个美好的概念。但事实上,在针对IA期的特定研究中,含实性成分的五年生存率仅有87%,不少人是带瘤生存,在未来的1-3年内,我都将面临着十分巨大的新发肺癌风险。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在IA期就进行辅助治疗无疑是过度医疗,指南未建议IA患者进行放化靶,根本原因还是不能明显获益,甚至有更大的损伤——即使是副作用最小的靶向药,对于我这种25岁的育龄期女性,也无法预测其对生育的影响…
我并不是完全悲观,肿瘤这种东西,看人也看命,并不是单一的因素导致的,父母常说的陋习、危险的有机高分子接触史、二手烟环境等,只是很小一部分;肿瘤的产生机理很复杂,包括增殖、分化、侵袭和转移等过程,年轻人患癌其实更多提示有肿瘤驱动基因和免疫缺陷,在胃癌、结直肠癌这类上皮细胞来源的常见瘤种上,有更多的危险在靠近。作为一个含经典基因突变(EGFR21点位突变)的患者,当我越来越年长、胸腺逐步退化、丧失更多免疫力的时候,我有必要知道有多少的危险将在我身上发生,也要学习如何去预防、如何去接受……
回到开头说的,作为患者本人,我无法去向他们之中的任何一类人去抒发我的患癌焦虑。就一些我的CRA朋友们而言,我这一点小小的苦痛,实在太难说出口了。我们最近报出的一份重大安全性报告,这位相关受试者,06年至今已经抗癌16年,多发多处转移灶,已行多次外科手术;另外在我们临床试验的病房里,ECOG评分偏低、生活不能自理的受试者也并不少见,试验中我们会获取到形形色色的SAE(临床实验中的不良事件),有的CRA(临床监察员)已经见惯了死亡。而我本人还可以正常工作、生活,积极回归社会;即使发生新病灶,我仍然可以通过复查、早癌筛查、精准治疗等手段获得较长的生存期和较高的生活质量。对于我这样不到2%发现早癌的幸运儿,这种焦虑其实是非常难以启齿的,接近一种凄凉的炫耀。面对我的父母,只要我传达任何身体不适的信号,就能引起他们极大的精神焦虑。我的伴侣则面临着更大的压力,他被要求放弃我们这段刚起步的感情,我的出院小结上,“已治愈”三个字,是他对抗他母亲唯一的武器。我没有办法反复去提及这些负面情绪,带给别人的痛苦只会更大。
患癌后,因为没有办法去抒发种种,也没有人关注到我的情绪状态,我的状况态变得更糟糕了,工作状态也大不如前。说起来还挺讽刺的,我是今年3月25日才去住院的,3月24日,我去杭州完成了一个新机会的二面。在此之前,我已经拿到了3个offer,要进手术室的前一晚,我收到了第4个。从工科转行并不轻松,大多数时候我都在恶补医学和药学知识,争取和研究者探究专业领域的更多话题。学习中的这一年,我其实对人生还挺得意的:面上了科班出身的前同事没面上的公司,被很多经验丰富的面试官肯定天赋,赶着最后一班零经验入行的车次跳进了这片蓝海,在这份生命相托、有使命担当的工作面前,挑战欲、好胜心、奉献感驱使我将之当成一生的事业。但生病后,我时常在担心身体某一天垮掉不能胜任工作;骨头痛、头痛起来,我都会YY自己突然昏迷不醒,就近住进正在监查的某个肿瘤科室的病房里。一度我也想离开现在的外科领域,转去做更有挑战的靶向药项目,甚至去免疫新疗法的生物申办方,却害怕下家因为病史把我淘汰,不敢再去考虑更高的平台。肿瘤患者这个身份,粉碎了我很多新生的想法。
去医院诊疗的时候,冲击感和委屈感则更大。手术那会儿我住双人病房,隔壁床是个晚期的大伯,因为全身骨转移引起的癌痛,每天都在病房里哼唧哼唧的叫——按照GCP法规,CRA无法直接接触肿瘤患者,所以这是我第一次直面他们。有一天凌晨2点钟,隔壁动静闹的很大,值班医生搬来了B超机处置尿潴留,这个AE我平时溯源病程时经常碰到,现场看原来是这样的感觉。转角的单人间空出来后,隔壁大伯就被安排进去了,病床推出去的时候,他朝我挥挥手笑了一笑,那个下午我并不知道,这是我和他在这个世上的最后一面。他其实和我爷爷快走的时候有点像,全身黑瘦,都是因为转移病灶上行至食道,很难进食吞咽,却仍要被体内疯狂增殖的癌细胞掠夺营养,这种黑瘦,临床上有个专业名词叫做“恶液质”。出院后,我仍然要每周回院打针增免,有一次去就近的二院配药回来,吃饭时候接到了医院的回诊电话,那边怀疑是配错了,因为就诊人的年龄写了25岁。每次去注射室打针,护士也都会问我“怎么发现的?”“这么年轻应该是早期吧”“你要放化疗吗?”等等带点怜悯又带点不可置信的语气。年轻人患癌的概率现在已经越来越高了,我见到过年纪比我更小的病友,但我仍然在反复委屈:为什么年纪轻轻就要得这个病——觉得自己的人生刚刚开始,好像就要结束似的?
也不是没有好改变,我很惜命了,活得比所有人都健康。有一次门诊就诊,一个患乳腺癌的热心阿姨和我说,饮食要格外格外格外注意。回来后,我就结合2022中国居民平衡膳食宝塔,制定了一份属于我自己的“保命指南”。有一段时间我和我男朋友还因为10点前睡不着反复焦虑,好像晚睡一秒钟,癌症就又要重新找上门来,我的癌症同样加剧了我男友的患癌焦虑。后来我们又说要顺其自然,不要矫枉过正了,所以慢慢的,又敢喝吃一点蛋糕喝小杯咖啡之类的了,上周还去夜市吃了小龙虾…我妈妈也总是说,手术在我身体上留下这两个小疤痕,就是要来提醒我未来的日子该如何生活。
生活恢复常态后,我逐渐意识到自己面临着更大的心理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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