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古稀盲人的抗击尿毒症的经历

  盲人求诊记——血透室的故事

  引 言

  这是一群被命运之神判了死刑的“囚犯”,他(她)们来自社会各阶层,性别有男有女,年龄有老年、中年、青年、少年。命运之神允许“囚犯”们可以在“立即执行”与“缓期执行”二者之间自由选择,“囚犯”们一致选择了后者。

  命运之神又与“囚犯”们玩起了“智力搏奕”游戏,规定:如果某一“囚犯”在游戏中惨败,则将缓期期限缩短至数年、数月,甚至更短的时间,如果某一“囚犯”在游戏中获胜,则可将缓期期限延长10年、20年、30年,甚至更长的时间。

  于是,便有了血液透析,有了“血透一族”,有了关于他(她)们的故事。

  当然,还有为血液透析而忘我工作的白衣天使,“囚犯”们的亲属和朋友以及他(她)们的故事。

  我刚到血透室,就与值班医生发生了一次小误会原因由省见而起,我说他是实习生,医生说:“这里没有实习生。”事实证明,医生说的是真话,省见是由学校分来血透室当护士的,他不是实习生。我说的也不是假话,就护理水平来说,省见也只相当于一个实习生。既然误会由他而起,故事就从他开始吧。

  (一)男护省见

  血透室内一派繁忙景象,病人家属忙着理被叠枕,病人脱衣卧床等待上机,护士有的忙着准备器皿,有的为病人打针上机。

  我躺在病床上等待上机。我右眼失明,左眼仅存光感,隐隐约约能见到一些模糊的人影。就这眼神,我还是一眼就发现了他,我的床铺紧挨窗户,他双手抱着一个枕头,倚窗而立。那样子似乎想做点什么,却又不知道做些什么,只能站在一旁看同行们忙。显然,他是一个新手。

  “省见!去帮71床上机。”

  远处的A护士招呼他,他立刻放下枕头,快步向71床走去。71床床主是位老太,她拒绝了省见。

  “您是新手,我不让您上机。”

  省见尴尬地摇摇头,慢慢离开71床向我走来,他站在我的床边,默默无语,他怕再次遭到拒绝。

  我也不想新手为我上机,但又不忍心拒绝,万事开头难啊!我掀开被子,露出插管的右腿,“来吧!”我说,“谁都有第一次,小心点,慢一点,别急,别慌。”

  省见似乎感到有些意外,略一犹豫,立刻在床边蹲下身子,眼睛保持平视,为我上机。他轻手轻脚,小心翼翼,那种认真的样子真令人感动。他擦了擦头上的汗,在床边直起了身子,长长出了一口气。

  突然,警报响了,省见慌了神,这太出乎他的预料,不一会儿省见镇定下来,平伸双臂转向血透仪,他的手并未触碰仪器,又平伸双手转向我的床边,他就这样在我与血透仪之间转开了半圆。

  开始,我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后来终于明白:原来省见不会使用血透仪!那就喊别的护士来帮忙调一下仪器吧。可省见又不肯承认自己不会,他继续转圈,从远处看,省见在警报声中正“忙”不停呢。他一会“调”仪器开关,一会“调”插管,同行们谁也没有怀疑他造假。连续不断的警报声,引起了一位经过我床边的护士的注意,她看出了省见死要面子活受罪的窘态,主动帮助调好血透仪,警报声消除了。

  省见并没有向那位护士道谢,反而向着我两手向外一摊:“瞧,她并没有帮我做什么,她只不过按了一下按钮而已,我是有独立工作能力的。”

  如果说床前的即兴表演让我目睹了省见的“行为美”,那末,后来偶然听到的一次谈话则让我聆听了省见的“语言美”,并洞察了他的“心灵美”。

  小史是和省见同时分来血透室的另一名男护士。

  这天,带班护士让小史为一位病人抽二毫升血液去化验。

  “我不会抽血!”小史大声说,“我也不知道两毫升是多少?”

  带班护士教小史抽了两毫升血,并让他立即送到化验室去。

  小史从化验室回来,省见立刻把他叫过来,站在我的床前开导他:“你怎么说自己不会呢?”

  “我本来就不会嘛!”小史说。

  “不会也要说会,不懂也要装懂,不然,病人就会不相信我们。”

  “我真的不知道2毫升是多少?”

  “管他几毫升,多抽点不就行了,反正病人也不懂。”

  “可那是病人的血呀!”“真不开窍!”

  警报声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我的心怎么也不能平静,两个刚出校门的学生,一真一假,一正一邪,省见虽年轻,却不单纯,他的这番话,将引导他在血透室的护理过程,与一个不懂装懂,视病人如白痴的护士打交道,不得不多加小心。

  省见为我上过几回机,他是摸着石头过河,每次透析结果都不理想。这天,省见为我上机后,大约过了半个小时,血透仪响起了“嘟嘟”的报警声。

  他坚持不懂装懂的方针,“亲自”为我调理,怎奈道行太浅,心有余而力不足,他在我腿上捣鼓了两个多小时,警报声一点没给面子,无情地嘲弄这位不懂装懂大师。

  省见似乎没听见警报声,不停地鼓捣插管,我的腿疼得像要胀开来了,这是在治病?还是在受刑?我终于忍不住了,对省见说:“请护士长来看看吧!”“护士长开会去了。”省见随口答。

  “那就请老师来看看吧!”我请求。

  “老师腾不开手。”省见继续鼓捣。

  “那就请一位护士来吧!”

  “护士都忙着,没工夫。”

  我疼极了,也被他的态度激怒了,省见很清楚,只要他在我床边待着,别的护士不会来。省见利用同行们的这种心理,放心大胆地在我的腿上“苦练”技术。对付这种人无须客气,我大声呼喊起来:“医生快来,我要下机!”

  听到喊声,医生来了,老师来了,护士长来了,还来了三位护士,省见说她们都在忙的谎言不功自破。

  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众目睽睽,省见极不情愿地悻悻的离开,那条如此吸引他的老腿退在一边。

  “流量只有130呀。”一个护士脱口而出。

  “我不透析了,让我下机。”我请求道。

  “这么低的流量,不透也罢。”一护士说。

  大家一致同意让我下机,下机后拐着腿出了血透室。

  这次失败的透析,造成腿部伤痛,行动困难,影响了去南京做手术的行程,一耽误就是十多天,这个省见真是误人不浅。

  俗话说“吃一堑,长一智。”认清了省见的品行,知道了他的意图,我不能再听任他摆布,我不是活体模型,我决定拒绝他。

  又一次透析开始了,省见来到我床边,他伸手来掀我的被子,被我用扇子拦住了。

  “我不用您上机!”我不客气地说。

  “怎么啦?”他佯装不知。

  “您请去别处忙吧,我这儿用不着您。”我又说了一遍。

  “可是为什么呀?”他还佯装不知。

  “因为我不相信您!清楚了吧。

  他没法再装了,便靠在血透仪旁,像低年级女生受了委屈时那样,嘴里直哼哼:“为什么呀!为什么呀!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呀!”

  省见在床边的即兴表演又开始了,虽然演技平平,却博得了几声掌声。

  “这72床太不象话了!”

  “像他这样挑三拣四,将来不会有人给他打针了。”

  省见见演出有了效果,不再哼哼,转身走了。他一走,别的护士立刻过来为我上机。

  有一个问题我始终不明白,省见把一个盲人折腾成那样,竟没人责备他一句,而一个盲人为了维护自身的合法权益,竟遭来好几个人的责备,怪哉!

  省见在盲人腿上练技术尝到了甜头,他是不肯轻易放弃的,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省见对医术虽然不精,对心术却颇有研究,虽然接二连三地碰钉子,仍然十分自信。这不,他拉了一个同事来为他的双簧表演助兴了。

  “老爷子,您好哇!”不记得我了吧?快把我忘了吧?”

  听声音是A护士,不过出乎意外的热情,令人有点眩晕。

  “黄老师是我们这儿技术最棒的老师,您为什么不让她给您上机呢?我把她带来了,让她给您上机,好吗?”

  说罢,A护士身后闪出一人,一言不发,来到床边,靠着左眼仅有的一点光感,我隐约瞥见那是一个男子的身影。加上他一直隐在A护士身后,一直一言不发,我断定他是省见。我压住怒气,佯装不知,问A护士。“黄老师是男子还是女士?”

  “当然是女的。”A护士笑答。

  “这位怎是个长胡子的先生呀?”A护士一时语塞,转身就走,一直一言不发的省见尾随离去。

  也许是计穷了,省见这一走,竟然有好几个月没见到他的人影。

  没有了人为的干扰,透析进行得比较顺利,体能得到恢复。

  下机时不用扒在老伴的背上,自己能够走了。从开始支持省见,心甘情愿地让他在我腿上练技术,到拒绝省见,连碰也不让他碰我,我完成了对一个的认识过程。教训是:以后再不要轻易相信一个人,不管他多么年轻,也不管他说得多么好听,装得多么可怜。同情心不要轻易送给一个您并不了解的人。切记!

  我睡72床,左面紧靠窗户,右面是71床,这是一张机动床。二0一二年,先后有十几位病友在这张床上透析。根据声音我记下了这么几位:一 娘希匹先生;二 乡下老太;三 倒霉老太; 四 耳语老太; 五 八七老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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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七老太

  她盘腿坐在病床上,动作麻利,说话声音宏亮,看不出

  她已八十七岁高龄。

  她在腿上插管透析,每天透析四个小时,她要求减少一

  小时,医生说,时间短了不能保证治疗效果,他们求医

  生:“都这么大年纪了,依着她,听人说,做屡子透析

  可以痛痛快快地洗澡,她吵着要做屡子,在医院跟医生

  护士吵,在家里跟儿孙们吵。”

  “她患糖尿病,血管条件很差,做屡子比较困难,而且

  透析效果也不会好。”听了医生的解释,儿女们还是要

  求医生为她手术:“都这么大年纪了,依了她吧!”

  屡子手术做了三个多不时,她一声不吭,这点令医生很

  满意,她也很满意,因为要不了多久,她就可能痛痛快

  快泡热水澡了。

  屡子使用了四个月,瘪了,原因不详,她洗了四个月痛

  快澡,停了。又得揩澡了,唉,多别扭!

  医生为她在脖子上插管透析,每次透析三个小时,她安

  静了许多。不再跟医生护士吵,也不再跟儿女们吵,一

  切都依着她,她称心如意。

  她精神很好,保守一点,她能活到九十。乐观一点呢?

  也许……

  我床铺的顶对面是一个先生与三位女士。一 他怎么没有

  人缘; 二 老姑娘A; 三 说假外语的婆姨;四老姑娘B

  他怎么没有人缘

  有人把人分成两类:讨人喜欢的人和不讨人喜欢的人,

  究其原因,似乎与相貌、金钱、权势全无关系。君正属

  于后者,他账算得清,为自己打算得细,为了自己不顾

  别人,甚至一而再再而三地麻烦别人,从不内疚,也全

  无歉意,什么公共秩序,别人忍受,他似乎从来不曾想过。

  “停掉了!”随着一声喊,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

  护士起来为他调机子,没有称呼,没有道谢,一分钟、

  一小时重复一次,他在颈部的插管透析进行的十分不顺

  利,听说他做过腹膜透析,后来做了屡子,还没有使用

  就瘪了,又做了一次屡子手术,已经两个月了,医生决

  定“明天叫家里来个人,为你拔管子。”“我家里没有

  人。”他肯定地回答。“管子安了要用手按一个小时,

  没人怎么行?”“反正我家里没有人。”这么一位,医

  生无奈地摇摇头。其实他早就抱定一个想法,自己找人

  麻烦,别人也未心买他的帐,干脆全推给医生,医生不

  会不管。您瞧,没有病人这么干的。他说的方言土语,

  一般人不易听懂。如他把“手”说成“朽”,把“走”

  说成“九”,把“社”说成“赛”。别人也艰难与他交流。

  邻床一位中年妇女与他同乡,两人谈得十分投机,内容

  无非家长里短,鸡毛蒜皮,说话声音很大,交谈时间很

  长,每次透析四个小时,他们要说上三个半小时。邻床

  有人不堪其苦,不客气地叫他们“轻点声”,可是两人

  似乎全没听见,继续谈笑,从声带里往外排泄鸡毛蒜

  皮。皮厚近于无耻,有啥办法。有人想了应对之法,唱

  歌。歌声盖过了谈话声,他们谈话声音高,歌声就高,

  他们谈话声音低,歌声就低。谈话停了,歌声也停了。

  护士来干预了,他对歌者说:“老爷子,小点声,保持

  安静!”歌者笑道:“早该管了,不过,请从那边开

  始。”絮絮叨叨没完没了的谈话声没有了,歌声也停

  了,血透室一片安静,感觉真好!

  听说他原来有一个完整的家,后来老婆跑了,儿子早走

  了,姐姐也不跟他来往,如今独自一人生活,何至如

  此,性情使然,性格决定命运,改变性格,才能改变命

  运。他能改变自己的命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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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12-09 06:24: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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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娘希匹”先生

  谁都知道,“娘希匹”是国民党总裁蒋介石的个人专用骂语,一般人都不用它。怕沾上秽气,这个人却不管这些,不但拿来就用,而且还骂出了个人特色。他骂“娘希匹”的时候,后一个字音量提高八度,用时延长数倍,成了“娘希匹……”。

  对这句骂语的创造性运用,使他很有“成就感”。

  他几乎就住在肾内科病房,住了十二天办出院,接着又办入院手续,如此循环往复,他也习惯了这种生活,他几乎不回家。

  听他儿子说,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他的病不在法定报销范围之内,住院做血透则可报销。这是医院给予他的特殊照顾,不然自费掏钱做血液透析,哪个家庭能吃得消呀。一个昔日的磁性材料工程师,竟然连病都看不起?恐怕也不是,听说他每月退休金3000多元,看病也足够了,大概是老太婆嫌他太脏,不愿他呆在家中吧。一个家庭整天响着“娘希匹”多么烦人,多么闹心呀。假如孙子跟着爷爷后面学,那成何体统。因此,这位“娘希匹”先生几乎是被家“开除”了。他患脑萎缩,神志不清,反正住哪儿都一样。

  他原是矿山设计院的一位磁性材料工程师,他有一个幸福的家庭,他有一个老伴,两个儿子、两个媳妇,孙子、孙女三世同堂,如果不得这病,他是多么快乐呀。因为病,他几乎成了孤家寡人,医院成了他的家。老伴从未到医院来看他,孙子孙女也从未来看老爷爷,每次透析都由大儿子一个人陪着来。

  “娘希匹”先生在儿子的陪伴下走进血透室。他高高的个头,人很瘦,身体十分虚弱,没人搀扶,行走十分困难。

  他来到床边坐下,儿子为他脱去外套,脱去鞋袜,扶他在床上躺下。“娘希匹”先生是颈静脉上插管做血液透析。护士来为他上机,他很配合。别看他对儿子蛮横,他对医生、护士却彬彬有礼,不失绅士风度。有时,因为身体原因,难免也偶有失礼的地方。一次一位护士正为他下机,他憋不住放了一个臭屁,臭气熏得护士直皱眉,护士忍不住说了一句:“老爷子,您放的屁好臭!”

  “噢,情况是这样的,”站在一旁的儿子忙作解释,“老爷子便秘,六七天没拉屎了,怎么能不臭呢。”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儿子这一解释,那臭气更恶了,要不是放不下手里的活,护士早跑得远远的了。“娘希匹”的儿子真是好不晓事。

  每天上完机,“娘希匹”先生待护士走了以后,就折磨他的儿子。他要用手拨颈部的插管,儿子急忙按住他的手。

  “拽掉!拽掉!““娘希匹”怒吼。

  “不能拔!不能拔!“儿子坚持。

  较量的结果,还是儿子赢了,毕竟儿子年轻,老子年老久病,即便输了,也不丢面子。

  “娘希匹”先生又来了个君子动口不动手,甩开腮帮子吼骂起来。

  “娘希匹……”骂声不同凡响。

  “我操你妈!我操你娘!”接着是串骂,儿子不吭声,这是老头子的私事,也是老头子的“合法权益”,无从反驳,初战告捷,挽回了在首战中失去的面子,“娘希匹”先生似乎很得意。俗话说得意忘形,“娘希匹”先生骂了句让他自己也认为不怎么样的话。这句话使他在口战中挣回的一点面子尽失,反胜为败。

  “我操你奶!”他怒吼道。

  “我奶是你什么人?”儿子趁机反击,“我奶是你娘!你敢骂这种话,简直大逆不道!大逆不道!”

  老子自知理亏,不再言语,儿子得意洋洋,摆出一付胜利者的姿态。这让“娘希匹”先生很不舒服,他忘了“君子动口不动手“的古训了,举起了拳头喊:”我打你!我打你!“喊劲十足。

  “我打你!打死你!“儿子也不示弱。

  “你敢打人,我叫警察来抓你!“儿子威胁老子,老子又输了,他不想干违法的事。

  首战输了,口战也输了,心理战又输了。“娘希匹”先生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个工程师老子怎么斗不过一个干工人的儿子呢?他想得头疼,昏昏睡去。

  这时,儿子喘了口气,这样的“斗争”场面,每次透析都要重复好几次,也真够他儿子受的。

  “他以前可不是这样”,闲下来的儿子打开了话匣子,“他和蔼可亲,温文尔雅,有学者风度。”儿子回忆往事,颇感自豪。

  “他是东北某名牌大学高材生。”儿子继续他的回忆,“为了支援马钢建设,他只身来到矿山设计院,当了一名磁性材料工程师。后来娶妻生子,有了一个幸福的家庭。”

  “上小学时,一放学我就去矿院找他,在他的办公桌上做作业,等他下班。”儿子的眼睛似乎有些湿润,他用手擦了一下眼睛,“爸爸下班后,带我到矿院食堂,给我买面包、蛋糕,那都是刚出炉的,那香、那甜……”儿子完全沉浸在幸福的回忆里。

  “有一年,浙江某县山区办了个磁性材料厂,要矿院人去为他们培训技术人才,任务落到我爸头上。”

  “他去了浙江山区那家工厂,人家把他当宝。不但住房宽敞明亮,而且还为他派了一位精明能干的保姆,专门负责他的饮食,包揽生活琐事,让他一心抓好培训工作。那个年月生活普遍清苦,为了给我爸改善伙食,厂里派人进山打猎,爸爸的餐桌上每天都有野味供他品尝。保姆又有一手好厨艺,把他吃得又白又胖。俗话说‘福者祸所依,祸者福所伏’,美食加闲适,让他患上了糖尿病,回到矿院,从此一蹶不振,身体一天天走下坡路,弄成现在这个样子。”

  “品尝美食不可过量,不可忘记运动。”这是他留给我们的教训。

  “娘希匹”先生醒了,他和儿子新一轮的战斗又开始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有一段时间没见到“娘希匹”先生了,也没来透析。

  后来,听说他“走”了。在一个夜晚,夜深人静的时候,输氧管脱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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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12-09 06:21: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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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乡下老太

  她七十出头,皮肤黝黑,盘腿坐在病床上,不象病人,给人一种精明、干练的印象。

  乡下老太见护士在远处忙碌,连忙取出手机。

  “喂!农机站吗?请你们下午出一台小型收割机到三合村来,帮我家把几亩地的麦子割了,下午两点,有人在村口接你们。干完活即付工钱,决不欠账。下午等你们来,一定!”

  “是侄媳妇春花吗,我是你姑妈,求你帮我办件事,下午两点去村口接一下农机站的人,把他们带到我家的麦地,收割完了,你姑父会安排,下午两点,在村口,拜托了。”

  “是爱华吗,我是奶奶,你今天下夜班,觉也睡得差不多了,下午来医院陪陪奶奶好吗。我知道,你会答应,我乖孙女,再见。”

  一连打了三个电话,她收起手机,从腰间的口袋里掏出一个钱包,递给站在一旁的老伴。

  “你立马坐公交车赶回去,这是收割小麦的工钱。让他们开张收据,千万别忘了。”

  他的老伴,七十有五,整天哈着腰,脸上挂着莫名其妙的笑,活家一个跟班。跟班接过钱包匆匆离去。

  一切都安排妥贴了,乡下老太在床上躺下,她看见护士正推着小车向自己过来。她盖上被子,露出插管的右腿,透析进行了一小时,孙女为她送来吃食,是五香鸡蛋、小烧饼。她一面吃一面赞不绝口,夸奖孙女会办事。

  “真好吃,又香又甜,还有点咸,我喜欢。”

  听到奶奶的赞扬,小孙女的眼睛乐得成了一条缝。她进城在一家餐馆打工,月收入一千五。她爱玩电脑,成了一双熊猫眼

  下机了,手机响了。老伴向她汇报一切进展顺利,乡下老太的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论当家理财,搞农业生产,她绝对是个强者。

  一天,医生通知乡下老太准备做屡子,并为她做了手臂彩超等。等了一个多星期,医生告诉她准备做腹膜透析,因为她手臂的血管太细,做了屡子无法打针,“我不信。”她愤愤地说:“别人的手臂能做屡子,我的手臂为什么不能做?”

  她听说,邻床老太在芜湖一家医院的做屡子手术非常成功,决定去芜湖求医。

  芜湖那家医院的医生很干脆,答应给她做手术。并于两天后,在芜湖顺利地做了屡子手术。

  从芜湖回来,乡下老太很开心,对芜湖的医生赞不绝口。

  “手术只用了一个小时二十分,一点不痛。”

  沉浸在手术成功的喜悦之中的乡下老太,突然被浇了瓢冷水,医生告诉她,腿上的管子不能用了,要在在另一条腿上重新插管,为此,她住进肾内科病房,并坐上了轮椅。“跟班”陪她,脸上挂着莫名其妙的笑。

  乡下老太终于熬到启用屡子这一天了,护士一扎针,立马止住了。护士告诉医生,血管太细,无法打针,这无异给了乡下老太当头一棒。她不信,她要去芜湖找为她做手术的医生。

  芜湖医院的护士也打不了针。医生决定用光照的办法扩张血管,亦以失败告终。

  “那就做胸透吧,我们为你做胸部插管手术。”只好如此。使用屡子以后痛痛快快洗把澡的梦彻底破灭了。唉!

  后来,乡下老太又去了一趟南京,去一家大医院看专家门诊,没有什么结果,最后,终于在芜湖那家医院做了胸部插管手术。开始胸透。她的侄子也患肾衰竭,每次来医院透析,都用车把她送到透析室,自己再去另一家医院透析。

  回去时,再把她捎上,侄子是司机,已经攒了一笔钱,准备做换肾手术。乡下老太不再种地了,他把地转包给了一个堂弟,好汉就怕病来磨,愿乡下老太不再遇到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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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12-09 06:22: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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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倒霉老太

  她真倒霉,为了避让恶狗,她从二楼楼道摔下,跌断了跨骨和一条胳膊,半边身子瘫了,动弹不得,吃喝拉散全靠家里人伺候。她下不了床,坐不起身子,透析的时候,请来护士,大家齐用力,连人带床推到血透室,透析完了,再连人带床一齐推回病房。她有一儿一女一婿,现在,一家人正聚在病床前讨论一个问题:向狗主人索赔问题。狗的主人是位八十高龄的老太,与儿子分居。“老太说她愿意到医院来伺候我妈。”“你信她的鬼话,让八十岁的来照顾七十岁的?”“她说她把每月一千块钱养老金拿来赔偿。”“这点钱管什么用?”“那她只有那套房子了。”“我看,妈出院后就住她家里,看她怎么办?”“那你就忙吧,你要照顾两个老妈。”“要不到派出所去报案?”“民警说了,不但时间咱耗不起,人家儿子死不露面,而这位八十高龄的老太承担一切由她自己处理,这不明摆着耍赖吗?”“那就这样,便宜那家伙了。”医生来查房,家庭会议暂停。医生:“我们可以控制炎症,要把断肢接好怕没有希望了。我们同骨科医生会诊,骨科医生说老太太是糖尿病,肾衰竭,无法做接骨手术。”医生说完两手一摊,表示无能为力,但是他给家属提了个建议:准备一辆敝篷小汽车,老太太出院后来医院透析时,比较方便。如果不做接骨手术,早晚要出院了。夜晚,老太发出痛苦的呻呤,她连翻个身都要靠着女儿的帮助。“真是飞来横祸”女儿说,“早知这样,还不如让狗咬一口,也省得受这么大的罪!”“站着说话不腰疼,当恶狗扑来时,你平平静静地站在那儿让它咬?”“这不是气头上话吗!您生气啦?”“我哪里生气,怪我自己倒霉,连累全家。出院那天,儿子、媳妇、女儿、女婿、孙子孙女都来了。老太由儿子女婿抬进敝篷车,病友在门口送行。此后,再没看见老太太来血透室透析,有的说她去了就近的医院透析,有的说她在家腹透,苦命的老太太愿她平平安安,不再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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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12-09 06:2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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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耳语老太

  她说话声音极低,三步开外,不知她在说话;二步远,

  听不清她说些什么;当耳朵距他三拳远时,才能完整地

  听清她说话的内容。每次她和女儿说话,都是咬着耳

  风,好像在说悄悄话。护士也必须把耳朵贴近她嘴边,

  才能与她交谈。

  “您原来说话声音就这么小吗?”

  “哪儿的话,都是让病给闹的。”

  说到病,她向我谈起刚刚去世的老伴:“老头患糖尿病

  十几年,平时买菜、做饭、洗衣都有是我干。后来我病

  倒了,当医生决定为我做透析治疗时,老头子很内疚,

  说我是累病了,从打我生病那天起,他买菜、烧饭、洗

  衣服,什么也不让我干,见他精神那么好,我就忘了他

  已是七十五岁高龄的糖尿病人,一个需要人照应的老病

  号,却要干那么多的家务活来照顾我,唉,我怎么就没

  想到,我对不起老头子啊!”她眼睛湿润了。“现在后

  悔也没用了。”

  医生过来问问病情,并用手捏了捏她的脚,她的体重长

  得不多,可她的小腿一直肿着。

  “能少透点水吗?”

  “不行呀,您的小腿还肿着呢!”

  她和医生经常重复这样的对话。透析中,她不吃食物,

  只喝一杯酸奶。每天下午,女儿开车送她到血透室,然后去上班,下班后,再开车来医院接她回家,她在家里的生活都由女儿料理。

  她现在最担心的事就是不能把女儿累病了。

  听说她退休前是公务员,退休后每月养老金三千多元。她为什么不雇一个保姆或钟点工呢?她的经济完全可以承受得起呀。

  如果她这样做,她可以有人照应,也可免去女儿的劳累,何乐而不为呢?

  听说他还有一个儿子,当然也有一个媳妇,不过从来没见过他们光临医院。

  一天,从71床传来一个女人大声说话的声音,那是耳语老太在与她孙女通电话,她说着笑着,那神情、那声音都是一个正常人所佣有的,我不尽纳闷起来,原来耳语老太能够正常说话呀,为什么要这样呢?看来要了解一个人真不是易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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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12-09 06:24: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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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七老太

  她盘腿坐在病床上,动作麻利,说话声音宏亮,看不出她已八十七岁高龄。她在腿上插管透析,每天透析四个小时,她要求减少一小时,医生说,时间短了不能保证治疗效果,他们求医生:“都这么大年纪了,依着她,听人说,做屡子透析可以痛痛快快地洗澡,她吵着要做屡子,在医院跟医生护士吵,在家里跟儿孙们吵。”

  “她患糖尿病,血管条件很差,做屡子比较困难,而且透析效果也不会好。”听了医生的解释,儿女们还是要求医生为她手术:“都这么大年纪了,依了她吧!”

  屡子手术做了三个多不时,她一声不吭,这点令医生很满意,她也很满意,因为要不了多久,她就可能痛痛快快泡热水澡了。

  屡子使用了四个月,瘪了,原因不详,她洗了四个月痛快澡,停了。又得揩澡了,唉,多别扭!

  医生为她在脖子上插管透析,每次透析三个小时,她安静了许多。不再跟医生护士吵,也不再跟儿女们吵,一切都依着她,她称心如意。

  她精神很好,保守一点,她能活到九十。乐观一点呢?

  也许……

  我床铺的顶对面是一个先生与三位女士。一 他怎么没有人缘; 二 老姑娘A; 三 说假外语的婆姨;四老姑娘B他怎么没有人缘

  有人把人分成两类:讨人喜欢的人和不讨人喜欢的人,究其原因,似乎与相貌、金钱、权势全无关系。君正属于后者,他账算得清,为自己打算得细,为了自己不顾别人,甚至一而再再而三地麻烦别人,从不内疚,也全无歉意,什么公共秩序,别人忍受,他似乎从来不曾想过。

  “停掉了!”随着一声喊,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护士起来为他调机子,没有称呼,没有道谢,一分钟、一小时重复一次,他在颈部的插管透析进行的十分不顺利,听说他做过腹膜透析,后来做了屡子,还没有使用就瘪了,又做了一次屡子手术,已经两个月了,医生决定“明天叫家里来个人,为你拔管子。”“我家里没有人。”他肯定地回答。“管子安了要用手按一个小时,没人怎么行?”“反正我家里没有人。”这么一位,医生无奈地摇摇头。其实他早就抱定一个想法,自己找人麻烦,别人也未心买他的帐,干脆全推给医生,医生不会不管。您瞧,没有病人这么干的。他说的方言土语,一般人不易听懂。如他把“手”说成“朽”,把“走”说成“九”,把“社”说成“赛”。别人也艰难与他交流。邻床一位中年妇女与他同乡,两人谈得十分投机,内容无非家长里短,鸡毛蒜皮,说话声音很大,交谈时间很长,每次透析四个小时,他们要说上三个半小时。邻床

  有人不堪其苦,不客气地叫他们“轻点声”,可是两人似乎全没听见,继续谈笑,从声带里往外排泄鸡毛蒜皮。皮厚近于无耻,有啥办法。有人想了应对之法,唱歌。歌声盖过了谈话声,他们谈话声音高,歌声就高,他们谈话声音低,歌声就低。谈话停了,歌声也停了。

  护士来干预了,他对歌者说:“老爷子,小点声,保持安静!”歌者笑道:“早该管了,不过,请从那边开始。”絮絮叨叨没完没了的谈话声没有了,歌声也停了,血透室一片安静,感觉真好!

  听说他原来有一个完整的家,后来老婆跑了,儿子早走了,姐姐也不跟他来往,如今独自一人生活,何至如此,性情使然,性格决定命运,改变性格,才能改变命运。他能改变自己的命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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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12-09 06:29: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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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姑娘A

  因为怕下大雨,我们吃过午饭,打的去了医院。时间还早,我和老伴决定在肾内科住院部的大厅里休息一会儿,这里比较安静。

  “是你们在这儿。”洪钟一般的声音传到耳边,是那位胖老姑娘来了。老伴和她打了招呼,问她为什么不去血透室。

  “我来这儿热午饭,这儿有微波炉。”她一面解释,拿着一袋食物,进了病房。

  等她回来,手里捧着一袋热气腾腾的包子。

  “来一个?”她递一个包子。

  “谢谢!我们吃过午饭了,您快趁热吃吧。”

  “您的家离这儿很远吗?”我问。

  “不近。坐车要一个半小时,我每天一早做矿上的通勤车来票价3元多,到终点站再转公交车来医院。到这儿吃点干粮,就上去透析。”“这包子是您妈做的吧?”“她哪能做饭,她都七十八岁了,身体又差,整天躺在炕上,家里买菜、做饭、搞卫生都是我一个人干。”

  “看来您身体调养的不错,今年有三十几岁了吧?”我试探着问因为一般人对年龄很在意,谁知她一听我的话,哈哈大笑了起来。

  “您真是好眼力!哦,对不起,您看不见。我已经四十六岁啦,在过四年,就知天命了。”我吃了一惊。

  听声音,我一直以为她三十出头。“我患糖尿病,一只眼睛已经失明,剩下一只眼,视力不太好,凑合着用吧。”“您还在工作吗?”我问。“早退休了。我原来在集体单位;所以退休金每月一千两百元。幸好母亲每月还有两千多元退休金,放在一起过日子,还行。”

  说到将来,她黯然神伤。

  “如果眼睛看不见了,我就去死!”

  “别那样想,真要失明了,您还有哥哥呀。他们一定会好好照顾您的。”老伴解劝到。

  我们转了话题,老伴问:“这包子是油菜馅的吧?”“是的,咸菜加点肉,我最爱吃。”“ 一餐能吃几个包子?”“四个吧。”

  见坐在外面的人纷纷起身上楼,老姑娘站起身来,整理好物品,对我们说:“咱们也上去吧,时间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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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12-09 06:29: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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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假外语的婆姨

  都说年纪大的人爱唠叨,她才四十出头也爱唠叨,而且叨出了水平,唠出了个特色。

  她的唠叨有几个明显的个人特色。其一,唠叨时间长,一次唠叨约四个小时左右;其二,谈小不谈大,唠叨的内容只涉及家长里短,鸡毛蒜皮,柴米油盐;其三,不分场合,也不考虑什么影响不影响别人,想唠就唠,随心所欲。其四,说话不用标点,没有停顿,语速急快,电台或电视台的快嘴节目主持人若和她较量起来,也得甘拜下风,败走麦城。其五,语言奇特,胜过外语。例如:她把“手”说成“朽”,“走”说成“九”,“杜”说成“社”……

  她的话只在同乡中交谈,说普通话的丈夫不知怎么竟和她走到一起,丈夫来医院见人就诉苦,说:“我真烦死她那一张碎嘴,天下第一碎嘴婆。从此以后,“碎嘴婆姨”的绰号就在病人中传开。每当“碎嘴婆姨”住院治病,他丈夫就说:“家里要清静几天了。

  我把“碎嘴婆姨”的一段谈话录音请人翻译,现摘录如下,由此可大致领略她唠叨的个人特色。“我今天早上出门去买菜走到村头小桥边又转了回来我不记得房门锁了没有回家打开院门走到房门口见锁挂在门上锁得好好的这才转身出了院子锁好院门顺手提了一袋垃圾带出去扔掉扔的时候不小心让垃圾袋里的脏水溅到手上又没有水洗只好掏出纸来擦擦过以后闻了闻手还有一点点馊味我就往手上吐了两口吐沫又使劲擦得手发红了馊味才没有了抬腿向集市走去看见一个人影好象是二呆子我喊他他不睬我我再喊他他还是不睬我我赶上去在他后背拍了一下并大声叫道鬼东西见了老娘不理不睬是什么缘故呀那人一回头让我吓了一跳原来是我看错了人那人对我吡牙一笑我也对他吡牙一笑那人什么也没说就要走我赶忙拦住他我说既然遇上了我唠唠嗑再走吧那人又吡牙一笑说你不认识我我可认识你不就是鼎鼎大名的碎嘴婆姨么我哪敢陪你唠嗑我不干事啦没等我接话他竟然撒开腿跑了瞧这个男人多大出息人家男人见了女人迈不开步可你瞧这位……”

  为了不耽误诸位的宝贵时间,恕不摘录了。您想,我的床对面卧着这样一位碎嘴婆姨,那耳朵遭的罪就没法提了。她的邻床是一位男同乡, 一唠即合,乡音投机万句少,有时谈得兴起,竟敢大声喧哗,放声欢笑。气得邻床的老姑娘大声喝道:“轻点声!轻点声!!”她(他)哪轻得了,那比外语还难懂的乡音更放肆了。

  一个下午的透析长达四五个小时,一直听着这种无聊的鸡毛蒜皮的假外语的对话谁也受不了。急中生智,我被逼出一法,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不知羞耻地大声唱起了西北情歌。这一来引起了护士们的注意,一位护士过来干预了,护士笑着对我说:“老爷子,您哪儿不舒服?”

  “耳朵不舒服。”我说,“那边太吵了。”

  “可是我听着好像是您在吵别人呢,病人在睡觉,您实在要唱就请您小点声好不好?”护士笑着说。

  “只要对面不唠叨,我也就不唱了。”

  我停止了歌唱,对面也停止了唠叨。血透室里恢复了安静,几个月不见的安静竟然被我唱了回来。

  此后一个多月,碎嘴婆姨虽然有时实在耐不住寂寞犯上一回唠叨病,唠上半个小时过过瘾,我也就不再和她“对歌”了,人家毕竟有了不小的进步。

  又过了一个月,一个下午的透析,听不见碎嘴婆姨的一句唠叨,后来听说她的屡子不好使,几乎快要瘪了,有时血压太低,有时血糖太低,有时流量太低,护士就给她加泵,“嗒嗒”声取代了碎嘴婆姨的唠叨声,这是血透室里合法的噪音,没人对它提出异议。

  碎嘴婆姨一下机,就把绑带松了,病友惊呼“当心渗血。”她苦笑着说:“血压太低,连血都渗不出来了。如果不去掉绑带,恐怕不到家,屡子就要瘪掉了。”

  我有些自责起来,是不是不能随心所欲地唠叨把她逼出病来。我问护士。护士说了句“风马牛不相及”。

  碎嘴婆姨刚来透析时白白净净,现在明显地显黑了,而且越来越黑。或许是她唠叨太多让元气大伤,中医谈人体保健时常说说“口宜常闭”,说的就是保护人体的元气,一个血透病人,身体本来就很虚弱,再通过唠叨让元气大量外泄,体质怎能不受伤害。在公共场合多闭嘴,少出声,既不妨碍他人又保住自身元气,这是两全其美的事,何乐而不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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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12-09 06:3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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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姑娘B

  她中专毕业,在一家企业当会计。刚毕业的时候,她有一个男友,整日与她厮守,鞍前马后为她忙碌。他见人总是笑,她从未见过他生气的样子,她的父母对这个未来女婿十分满意,一再称赞女儿有眼力,在中专同学中挑了个好姑爷。

  每逢节假日,男友约她一起逛公园,或在湖面荡桨,或在林中花间踱步,花前月下、海誓山盟。她一次又一次感到男友对她浓浓的爱,深深的情。

  她不止一次为自己描绘了未来家庭的蓝图,在那个纯属两人的世界里,她为一个未来的生命留出一个大大的空间,那里将布置成一个童话世界。

  好梦成真,这是人们美好的愿望,在现实生活中,美梦常常会被恶梦打破。她的恶梦就是肾衰——这个人类暂时还无法攻克的顽疾。当医生把这个诊断告诉她时,她几乎晕了过去,怎么可能?自己这么年轻,刚刚毕业,刚刚工作,生活才刚刚开始,就来了个180°大转弯,她怎么也不愿意相信。

  无情的是,医生的诊断是正确的。她去了几家大医院,是男友陪她去的,诊断结果一致,她不得不做血液透析。她记得血液透析是母亲陪她来医院的。一直形影不离的男友推说有事没来陪她,而且从此再没见到他的踪影,人间蒸发了。她生平第一次尝到了孤独的滋味。唉!从此,母亲填补了男友的空缺,酷暑严寒,风风雨雨,无怨无悔,不离不弃,生死相依,不幸的她在博大的母爱抚慰下养病、疗伤。

  随着时间的转移,她心灵的创口渐渐愈合。她已原谅了男友的离去,她所不能原谅的是他离去的方式,几年的友情转眼成空,连一句告别的话也不说就走了。

  她觉得昔日男友太小气了,没有男人气概,就是不成眷属,也可以做好朋友呀。连这点姿态都做不出来,昔日的誓言岂不都成了谎语。

  别看她才三十出头,做血液透析的历史可不短,已经十余年了。她在与生命之神玩的智力游戏中赢了第一个回合,第二个回合又开始了。

  第二个回合不太顺利,前不久她病了,住进医院。每次透析都由母亲用轮椅推着她上楼。一次透析,我特地站在楼梯口等她,我询问她的病情,鼓励她不要灰心,为她加油!

  她似乎有些感动,勉强发出一点微弱的笑声,向我表示感谢。我再次举起拳头喊:“加油!小姑娘!”

  为了养活自己,她在小区里开了一家小店,父母都帮她经营,小区居民也都来照顾她的生意。这让她很感动,在她住院的日子里,小店由她父亲一人经营,好在父亲不太老,才六十出头,还能干得动。

  她果然加油,在医护人员的帮助下,摆脱了死神的纠缠。她出院了,她又能自己走路了,血透室里又响起了她爽朗的笑声。

  我初期的血液透析,流量都在170以下,有时160,有时150,有时更低,因此排毒并不理想,身体极虚弱。有时在透析过程中浑身发抖;有时流量太小而中断透析,这期间因插管感染住院一次。这次住院,我认识了他们几位。

  一实习生;二草包司令;三半夜鸡叫;四小痞阿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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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12-09 06:3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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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 实习生

  这次住院,碰巧从卫校来了一批实习生。实习生对病人都很热情,嘴也特甜。对年长的病人叫爷爷、奶奶,中年病人则称叔叔、阿姨。别小看这些称呼,一下子拉近了双方距离,增加了信任感。谁想到,一个称呼对人的心理竟能起到如此大的作用。

  一个实习生为我测血糖,连扎两次均不见血,弄得我的指头象一只大蚂蚁在咬,实在难受。但是因为她先喊了我一声爷爷,我就不好发作了,只能硬着头皮让她再扎,因为爷爷是不好也不应该对孙子孙女发火的,爷爷要有爷爷的样子。

  这是不是叫打肿脸充胖子呢?我不知道,反正你得让她在你的指头上实习,而不能吭声,更不能发火。

  终于扎出血来了,她松了一口气,我也松了一口气。

  一次,一位实习生为我吊水,她不敢扎针,就找了另外一个敢扎针的实习生来为我扎针吊水。帮她扎针的实习生问她:“你一直不敢扎针,测试怎么办?”

  “放心,我找人为我代测。”她胸有成竹。

  “代测?考官会同意吗?”

  “考官能分出谁是谁呀!大家戴一样的帽子,穿一样的衣服,口罩把脸遮着,就让你来辨认,也弄不清呢!”她信心十足。

  “就算你混过考试关,将来分到医院怎么办?”

  “毕业了,我就不干护士了。我爸早就替我找好了一份工作,就等这张文凭。”她面露得意之色,“我爸爸说当护士工作很辛苦,责任大,挣的又少。所以……”她不说了,她发现值班医生走了过来。

  一天,一位实习生为我测餐后血糖,因为时间未到,她又不太忙,我们便聊了起来。

  “你们来医院实习多长时间?”我问。

  “十个月。”她答。

  “医院给你们发工资吗?”

  “不可能给我们发工资。”

  “加班工资呢?”

  “没有”

  “夜班费呢?”

  “没有”

  “生活补贴呢?”

  “更没有。”

  “难道医院白使唤你们吗!”

  “白使唤医院才不干呢!我们每人要交给医院一千元作为实习费。就这样能接受我们来实习就算不错了。”

  “那学校应给你们一些补贴吧?”

  “实习期间,交给学校的钱一分也不能少,什么学杂费、书本费……都得交。”

  “那你们的负担也太重了。”

  测血糖时间到了,我们结束了谈话。实习生为我测好血糖走了。我望着她离去的背景陷入沉思。

  她们还是一群孩子,都过早地承担了不该承担的心理重负。愿学校、医院、社会多关心她们,让她们多感受一些温暖,少一些冷漠。世界毕竟是她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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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12-09 06:30: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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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 “草包司令”

  七十五岁的老伴这样称呼他,非但没有贬意而且那语气还透着赏识和得意,甚至还带着一丝炫耀。原因有三:其一,老爷子当过官,否则没有资格称为“草包司令”;其二,老爷子有一笔不菲的退休金,这笔钱足以令工薪阶层羡慕不已;其三,老爷子生病,医疗费百分之百报销,自己不用花一分钱。在看病难、看病贵的今天,这只是少数人才能享受的特权不用一一举例,仅这三条,也足以使老太太满意,儿孙骄傲。

  老伴说她很讨厌老爷子的“草包”性格,整日迷迷糊糊,养尊处优,什么也不会,什么都要别人给他弄得好好的,生了病也不忌口,想吃就吃,想喝就喝,这话倒是不假,老爷子每天早餐挺丰富,一杯麦片,半缸芝麻糊,一杯牛奶,两个煮鸡蛋,餐后喝一大茶杯茶水,叫他不要这样吃,应该控制水分,老爷子回答两个字:“惯了!”

  凌晨,护士为老爷子测血糖,测得空腹血糖为11,老爷子听成了17。

  “11。”护士纠正说。

  “十七。”

  “十一。”护士再次纠正。

  “十七。”老爷子再次重复。护士差点乐出了声。她只好推醒陪护在床边的大女儿。

  “老爷子的空腹血糖是十一。”护士告诉她。

  “知道了,很正常。”说着,又埋头睡去。

  老爷子与女儿此起彼伏地响起了鼾声。护士只好关了灯继续她的检测。这样无节制地饮食,导致病情加重,医生决定为老爷子做透析治疗并在老爷子的右腿插管,嘱咐他腿的姿式基本保持平直,尽可能少弯曲,老爷子似乎没长记性,平时坐凳、坐车,也都曲着腿。家人提醒他把腿放直,老爷子回答还是两个字:“惯了。”

  不听医嘱是要吃苦头的。没过多久,右腿的管子宣告报废。医生只得在老爷子的左腿再植入一根管子。医生怕夜长梦多,尽快为他安排了做屡子的手术。

  听他老伴说,那天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老爷子在手术台上大叫起来,把手术医生弄得很紧张。

  手术做完了,老爷子的手臂都肿了。无论是怎样的草包性格,人的疼痛感觉是大致相同的。

  在等待透析时,老爷子静静地坐着,对于爱走动的他真是难得。

  “司令”从血透室出来,咧着嘴,一手抬着打针的胳膊。

  “你们打针疼不疼?”他问病友。

  “打针哪能不疼呢?”病友答。

  “我想到一个打针不疼的办法,”“司令”兴奋地说,病友好奇地围拢来听他的下文。

  “咱们一道去跟护士长说,建议把大针头换成小号针头,这样打起针来不就不疼了吗?”

  病友觉得被“司令”愚弄了,刚想发作,可是抬眼一见“司令”那副认真等候回音的神情,不禁一笑。唉,“司令”的“草”劲又上来了。听说“司令”有好多战友,住的地方离“司令”家并不远。每逢星期六、星期天,“司令”就和这些老友聚会。吃喝玩乐叙叙旧,倒也快乐逍遥。

  一次聚会时,有位战友提议道:“‘司令’年纪最大,在他百年的时候,咱们都要到场为‘司令’送行。到时候大家都得去,一个也不能少。”战友们一致同意。“司令”也很感动,说了句“我先谢谢大伙啦!”一句话把聚会的老友全逗乐了。

  言犹在耳,准备为“司令”送行的人先后作古,而司令却独留人间。失去了往日聚会的欢乐,“司令”常常独坐发愣,他怎么也弄不明白,那几位无灾无病,嗓音宏亮,精气神俱佳的战友,怎么说“走”就“走”,连“招呼”也来不及打,就匆匆离去?而他这个一体多病的高龄老人却还在小区的草坪上踱步转圈子。他有些迷惘。

  我从“司令”的“草”劲里悟出天真——人的本性。愿“司令”保持天真的本性,快乐生活,安度晚年。

  别看“草包司令”迷迷糊糊,却是一付热心肠。住院期间,我们是室友,床挨着床。有时见我家人不在身边,便慢慢到我的床前,问我要不要帮助,在透析室等待透析时,他常常踱到我身边,摸摸我的胳膊,看看是否长肉,天凉了,他就用手捏捏我的衣服,看看是否穿的单薄,关爱之情尽在不言中。

  “草包司令”——一位可亲可敬的老人,他已八十五岁高龄,但愿他平平安安再活十五年。他是好人,祝好人一生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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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12-09 06:32: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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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 半夜“机”叫

  在血透室楼道口,我们遇见小徐。她向我们说起她父亲老徐的病,满脸愁云。

  “我爸又住院了,今年已住了三次院。他肺部的积水排不出来,老是上不来气,直喘,有时脸都憋青了。现在离不开氧气瓶。”

  她一口气诉了一大堆苦,我们只能说些毫无用处的安慰话,以表示我们的同情,分担她的愁苦。唉!

  这个老徐,半年以前还被我狠狠地训斥过一回呢。现在想起,当时也太过了,那是在气头上,冷静不下来。

  半年前,我们同住一间病室,她的女儿白天在医院照顾他,夜晚回家照顾她妈。白天黑夜两头忙,着实辛苦。她怕老爸晚上寂寞,就给他买了个收音机。她教了老爸使用的方法,让他收听新闻节目和音乐节目。女儿交待完就走了。

  天黑下来了,病室亮起了灯,老徐的收音机也开始工作了。电波里传来一阵阵歌声,是很好听的老歌,勾起人们对往昔的回忆。大跃进、人民公社、文化大革命、改革开放。在对往事的回忆里,我渐渐进入梦乡。

  老伴倦缩在一张帆布折叠床上,为我守夜,她也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不知什么时候,灯关了,音乐也停止了,传来一男一女大声对话,那说话声从老徐的床位方向而来,收音机没有关。

  我侧耳一听,是关于性生活的谈话,谈性、谈生殖器、谈做爱、谈技巧、谈配合动作,简直不堪入耳。

  我立即下床,向传来声音的方向模去,摸到老徐床前,我以为他忘了关收音机,正想喊他关机,谁知他听见动静,先开口说话了:“谁呀?”原来他一直在听。

  这下我可来气了,训斥道:“老徐,你都七十五岁了,好不晓事,你收听这样的节目,明知室内有女眷,还开这么大的声音,太不象话了!”

  老徐关了收音机,病室里恢复了安静,老伴已被吵醒,下来扶我上床,问我怎么回事。我说,老徐忘了关收音机,我去告诉他关机。

  第二天早晨,小徐给老徐送来早餐,是一盒生煎包子和一袋牛奶。

  我把昨天晚上的事告诉了小徐,小徐也埋怨她爸,并向我们道歉。

  事过之后,我又后悔,这事干吗跟人家女儿说呢,那晚我训斥了老徐,人家一点没言语,何必把问题闹复杂呢,好在小徐并不计较,她与我老伴相处得很融恰。她们经常见面、交谈,是一对好朋友。

  愿老徐能度过这一关!同病相怜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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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12-09 06:3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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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三 小痞阿混

  我从特护病房转入普通病房,病情减轻了,心情也好了。

  病房呈长方形,设有四张床位。我睡的那张床紧靠窗户,窗户有一正面墙那么大。透过窗户可以望见雨山湖的美景。阳光从窗外照射进病室,室内一片光亮,心境也随之明朗多了。

  病室内已有四人,他们是老徐、老陈、小痞阿混,一个书法家,连我五个人。书法家是来作体检的,不久就出院了。

  和痞子同居一室,令我惊恐不安。我一生不和这样的人打交道。对地痞流氓之流,一概敬而远之,省了许多麻烦。这次巧遇,无论如何是躲不开了。细想起来,医生护士还要给痞子治病呢,那该如何应付。想着也就释然了。

  痞子住院与常人不同,他们对医生护士的话爱听不听,带答不理,医院的规章制度对他们形同虚设。

  小痞住院,从来不在医院病房过夜。早上八点医生查房时也总是见不到他的身影,久了,查房医生再也不询问小痞病情。

  阿混吊水也与众不同,每天上午十点左右,他才珊珊来迟。一进病房他就按铃,护士也习惯了,提着药水瓶进了病房。

  “快给我吊水,受不了了!”阿混喊叫着。

  “护士麻利地为阿混吊好水,刚走出去,阿混又按铃把护士叫了回来。

  “给我把针拔掉,难受。”阿混命令道。

  “刚吊水是有点不舒服,过一会就好了。再说你连喘气都很困难,不吊水会越来越难受。“护士向阿混耐心解释。阿混一个字也没听。

  “让你拔针就拔针,少罗嗦!“阿混吼道。

  护士只好为阿混拔了针,药水瓶还留在吊勾上。她知道过一会还用得着。

  果然,不一会阿混第三次按铃。

  护士走进病室,见阿混卷缩在床上,瑟瑟发抖。

  “您哪儿不舒服?“护士关切地问。

  “快给我吊水!浑身难受!好难受!”阿混低声请求,他已没有力气吼叫了。

  护士又重新为阿混吊好水,见他沉沉睡去,转身走出病室。

  阿混醒来,见病友们正吃午饭,他拿起手机。

  “妈的×,你狗日的死到哪里去啦,不管老子啦?你玩得倒痛快!快给老子滚过来。”

  被招唤的人“滚”到了阿混的床边,阿混吊着水,睡在床上发威。

  “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你想把老子饿死呀!快!快去给我买盒饭来。

  “上哪儿买?“来人问道。

  “去马路对面的胖子家买。“

  “五元一盒的行不行?“

  “那是人吃的吗?你把老子当狗啊!买十二元一盒的盒饭,再一瓶可乐,大瓶的。“

  “医生说你不能喝那么多水呢。”

  “听你的还是听我的。”阿混不耐烦了。

  阿混伸出两指,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币。

  “拿去,多的钱你去吃午饭。”

  来人拿着钱走了。不一会,他给阿混送来盒饭,一大瓶可乐,他把盒饭和可乐放在茶几上。

  “没事我去吃饭了。”

  “去吧,找家干净的排档。”阿混竟然如此心细,柔情,与刚才粗野蛮横的他判若两人。来人离去。

  吊完水,阿混开始吃饭,他几乎没怎么嚼就把饭菜吞了下去。饭盒空了,就喝可乐,一眨眼,半瓶可乐下肚,阿混这才感到比较舒服一点,说话语气缓和多了,粗话也少了。他竟然主动与我攀谈起来。我当然乐意奉陪。

  “刚才来人是谁?”我问。

  “那是我弟弟,我无姐无妹,兄弟二人。就这个弟弟让我操心。”阿混叹道。

  自己病成这样,还为弟弟操心,这不是正常人的思维,正常人的情感吗?

  “我弟弟学习成绩比我好。”阿混继续说他的弟弟,“他技校毕业,分配到江苏省张家港市一家钢铁厂当工人。弟弟嫌那儿工作累,生活苦,就自己跑回来,工作没了。一个年轻人不好好工作,跟我后面能混出个什么结果来!如今我得了这病,照顾不了他了。”

  阿混说到这里,黯然神伤。

  这不是一个有情有义的兄长吗?何痞之有?难道他的狂暴是装出来唬人的。

  “您的父母怎么不来照顾您?”我试探着问。

  “我爸双目失明,他开了一家按摩诊所,还带了徒弟,自己挣钱自己花,也不回家。我母亲在一家餐馆打工,她也是自己挣钱自己花。她信佛,她的房间供着一尊佛像,整天香烟缭绕,活象一座尼姑庵。您说,这样的父母还能帮我什么?”

  “你和弟弟都没有工作,父母又不管你们,如何生活呢?”我不信他没钱生活,他脖子上挂着的纯金项链值两万多元。这是邻床告诉我的。

  “街道对我们很关心,为我家办了低保,每人每月300元,四人1200元,这钱归我,管我兄弟二人的生活花销。”

  阿混吊完水,又恢复了青春活力,他才30出头,预后不会太差。

  一天,阿混正吊时,一个婆子来到床边,在床沿坐下。

  “听说你要找个保姆,我就来了。”婆子科长。“别看我上了几岁年纪,干家务活不成问题,买菜烧饭搞卫生,什么活我都能干。”婆子说,两眼盯着阿混的嘴,等着回答。

  “我要找一个年青貌美的给我当秘书。唱个歌跳个舞的,你会吗?”阿混说着,哈哈大笑起来。婆子走了。

  以后几天,阿混竟然没有再来,他的床位日夜空着,医生护士也不过问。

  邻床的女儿和阿混很熟,她告诉我,阿混聚集几个无业青年,在街道称霸一方,划地收费,少则几十元、上百元,多则数千元、上万元。小贩不敢惹他。这家伙胃口大着啦,区区千把元的低保费哪能让他安分守己。

  多日不见,阿混又来血透室透析,他在楼下血透室。

  一天,我们在楼梯口想遇,他惨然一笑。

  “老爷子,保重!我这次怕是捱不过去。”

  不幸而言中,他死了。

  其他的病友都是在血透室外面候诊时通过交谈认识的。他们是:“一夸夸其谈; 二吵王; 三 超级孕妇; 四 轮翁; 五 文革劳模; 六 他带着别人的肾脏透析; 七花季少女;八 老倔驴;九 粮店女掌柜;十 孙子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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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12-09 06:33: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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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四 夸夸其谈

  刚上到二楼,就听见他在三楼高谈阔论。他用不屑一顾的神情扫了一眼听他演讲的病友,仿佛是一位老师在看一群学生。是的,这些对肾病治疗毫无经验的病友正在焦急地等待他传授知识呢,他正在跟病友谈控制体重的问题,并讲了自己控制体重的具体做法。

  “控制体重是一个复杂的问题。”他用手梳了一下头发,继续说:“这要用公式来计算,主食与副食的量要精确到克,先称后食,即使这样,他只能做到大差不差。如果家中备一台天平,得到准确的数据,就能科学地控制体重了。”

  向夸夸其谈请教的病友失望地闭上了眼睛。因为他上学时数学成绩一直不好,最高考过63分,每次考试结束都是“红灯”照他回家去挨揍,一听又是数学公式他就头痛。趁着夸夸其谈上厕所的空隙,妻子揭了他的老底。

  “别听他海吹。”妻子说:“什么公式啦、计算啦,全是胡扯,没有一句话是真的,他每餐饭都是称了吃,他用不着天平,没那么复杂,他是站在人体秤上吃包,只要买台人体秤,谁不会站在称上吃饭!”

  原来如此,病友们一阵大笑。夸夸其谈从厕所回来,见病友们用嘲讽的眼神瞅着他,他疑惑地看看妻子,又看了看病友,刚想说什么血透室的门打开,血透开始了。

  夸夸其谈还喜欢给人看相,品头论足。他看着小李说:“真不知你是怎么长的,又高又细的大个子,上面却长着个小脑袋,如果戴顶高帽子,再伸出一条长舌头,大伙看看像什么?”众人一片哄笑,夸夸其谈满意地撇了撇嘴,又指着老张说:“你四肢枯瘦,肚皮又大又圆还冒尖,此等体型,办“移民”只是早晚的事,当然不是出国,而是去另一个世界。”

  夸夸其谈爱上网,常常把网上得到的信息拿来在病友面前炫耀。

  “最近韩国科学家做了一项试验,把猪的肾脏移植到猴子的体内,如能成功,将会解决肾源不足的问题。”看了看听得津津有味的病友,提高嗓门继续说:“到那天,每人给你们换上一对猪腰子,用坏了再换,如同换一双旧鞋子那么简单,不不定期,还得看各位的造化,你必须活到那一天才行。”

  有位病友提出他的疑虑,“移植猪肾的同时,如果把猪的习性也移植到人体内,将来怎么生活呀?”

  “只有白痴才会提出这样的问题。”夸夸其谈扫了提问者一眼,“你只是移植了猪肾,并没有移植猪脑,即使沾了一些猪的习性,有什么关系,《西游记》里的猪八戒不是挺可爱吗?”

  夸夸其谈有时也会说一些不理智的话,什么“不吃白不吃”啦,“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宁做饱死鬼,不做饿死鬼。”等等。但凡这种时候,一定是他的体重严重超标了,每当夸夸其谈进去透析,他的妻子就向病属们诉起苦来:“这家伙嘴特馋,见到好吃的食物,就把控制体重的事忘到九霄云外,玩命地吃,一天长了三公斤,他的心脏不好,又要透那么多水,我真的好害怕。”

  妻子的担心不是多余的,夸夸其谈下机时脸色苍白,妻子扶他坐下,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默默地咀嚼着体重失控带来的苦果。

  一天,夸夸其谈与一位病友发生了争吵,竟然大打出手,夸夸其谈用脚踢那位病友,那病友年轻气盛,当胸赏了夸夸其谈两拳头,把他打坐在椅子上,半天无语。第二天,夸夸其谈调到二楼去透析了。

  那位与夸夸其谈打架的病友还在愤愤不平地诉说着:“这家伙嘴特馋,又不自觉,每次透析都要在床上挣屁,还用脚把被子掀开,煽出一股股臭气,我与他邻床,受够了他的臭气,早就想收拾他了。”

  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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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12-09 06:3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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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五 吵“王”

  在血透室里,他的身体是最棒的。四十出头,中等偏高的个头,体格健壮,往人群里一站,谁能看出他是一位血透病人。

  他身居农村,眼观世界,什么穆巴拉克获释啦,南非前总统曼德拉病重啦,叙利亚毒气弹等等等等,他都知道。这都是为了经营的需要。

  有了这些谈资,他可以把顾客吸引到他的小店里来。凝聚人气嘛。他在乡下经营着一家小百货店,以烟酒饮料为主,也卖一些日用品,店面不大,赚的钱足够一家开销。

  他有一个女儿在读中学,他只读过初中,深感没文化的难处,他决心无论怎么艰难,也要供女儿上大学,受高等教育,妻子务农,有时也帮着站店,一家三口生活虽不富裕,却也其乐融融。

  别看他是血透病人,家里家外的活一把抓,他开车进货、送货,一箱啤酒,屡子手一提就走,大捆小捆的袋一提就上肩。他自己骑电瓶车跑十几里路来做血透,下机后,自己骑着电瓶车回家。别说病人无人能比,就是那些男医生,要论干重活,恐怕都不是他的对手。

  挺不错的一个人,怎么会戴上一顶“吵王”的桂冠?事情要从他病床的位置说起,他倒霉也就倒在这床铺的位置上。

  血透室的大门一打开,迎面就是他的床位。人们进进出出,都要从他的床边经过,这可让他受不了。因为血透病人在血透时,最怕细菌感染,这么多病人家属反反复复从他床边经过,不能不令他忧心如焚。他感到精神压力太大了,他要采取果断行动。他果然采取了行动,他从里面把门给插上了。

  这一来犯了众怒,男家属女家属都在门外咬牙切齿地叫骂,你骂你的,他就是不开门,你奈他何!

  透析中途,门开了,家属们给病人送吃食,趁此机会,几个老年妇女围在他的床前,与他论理。吵得难分难解。等到家属退出血透室,门又插上了。如是反复几次,“吵王”说:“不插门很容易,只要你们有一个跟我换换床位就行了。”他指着站在最前面的几位家属问,“你们愿意跟我换床位吗?”

  谁也不愿意跟他换床位,因为谁也不愿意顶着大门睡。

  聚在他床边的人纷纷离去,他舌战群孺。“一举成名”,获得“吵王”的美称。

  吵王不但能吵,而且能打,原来夸夸其谈和他邻床而居。一次争执,他一拳打在夸夸其谈胸前,夸夸其谈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半天上不来气。妻子赶忙为夸夸其谈抹胸捶背,好一阵子才喘过气来。为了避免矛盾进一步激化,护士长让夸夸其谈去了另一间血透室,而且把原来的一、三、五改为二、四、六,这样一来,两人在血透室就不可能见面了。

  另一次争吵,可说是“吵王”见义勇为了。为了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文革劳模”出言不逊,气得小护士直哭。“吵王”看不下去说了几句。谁知“文革劳模”同“吵王”较上了劲。“吵王”挥着拳头说:“老东西,看我怎么修理你!”

  “文革劳模”的老伴为求息事宁人,主动要求把老头子的床位换到里间,才算了事。

  “吵王”很有自知之明,他常常自嘲地说:“他们恨我呢!”

  “吵王”是一个爱动脑筋的人,为了消除血透过程产生的一些不适反映,他想出了一些行之有效的办法,如下机拨针后,平躺床上做20—30次深呼吸,以平稳血压,稳定情绪,下机后用冷开水洗面,护肤醒脑……

  “吵王”是个爽快人,愿他多动脑,少争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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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12-09 06:34: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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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六 超级孕妇

  他的肚皮一隆再隆,终于,原来的裤褂都穿不得了。裤子拎不上肚脐,上衣的纽扣与扣眼难以团聚。家人请来裁缝为他量体订做,谁知大肚皮吓走了小裁缝,后来又请来一位老裁缝,并答应多给工钱,才算让他穿起了合身的衣服。

  “超级孕妇”行走极为艰难,家人为他购了轮椅,他往轮椅上一坐,肚皮瘫陷在车内,没有人帮助,他就无法自己站起来。

  他因此得了一个不雅的外号——“超级孕妇”。

  别看“超级孕妇”肚大体笨,脑瓜却极灵活,思路敏捷,常有超人的奇思妙想。他常爱问医生一个问题:“我现在几乎不排尿了,怎么回事呀?”医生的解释总不能令他满意,他想另辟蹊径,走中西医结合的路。有位中医看了他的病,说是有办法让他排尿,他一听很兴奋,只要能排尿,大肚皮就会缩小,他坚信不移,肚皮水再多,还会排不掉吗?

  他有两三个星期没来透析了,这天家人又用轮椅把他送进透析室,还带着氧气,说是在楼下住院。

  他看着为他上机的护士,不解地问道:“我吃了两个星期的药,排尿次数增加了,尿量也增大了,怎么肚皮老不见小?”

  护士告诉他,单看排尿多少来确定疗效是不准确的,弄不好还会误事,耽误了治疗。

  听他家里人说,他喝了药以后排尿渐渐正常,就不愿来透析了。后来喘气困难,把后背垫高也不管用,一到医院医生立马叫他住院。

  用药取代透析是没戏了!

  经过一段住院的治疗,他的呼吸恢复了正常,不用输氧了,又过了几天,他出院了,出院的时候医生叮嘱他的还是那句话:“节制引水,正常透析。”

  “超级孕妇”记住了医生的后半句话,他基本做到了正常透析,风雨无阻。医生的前半句话,他没听进耳朵,仍然每天喝两大碗中药,他在家里,医生护士管不着,他喝得开心,尿得畅快,他认为自己找到了一条中西医结合的治病之路,他自信地对家里人说:“如果我成功了,我的经验会帮助多少病友啊!”

  医学是科学,仅有美好愿望是不行的,因为没有控制水份,虽然正常排尿,肚皮反而隆得更高了。

  “超级孕妇”又因呼吸困难而住进了医院。他始终弄不明白,为什么排尿正常了,肚皮反而更大了?

  “排尿不仅要看数量,还要看尿液的质量,治病是科学,不能随便拿身体做试验。”

  这天深夜里,“超级孕妇”在病房的病床上“走了”,悄悄地连陪护他的亲人都丝毫没有察觉。

  他去另一个世界求医问药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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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12-09 06:35: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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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七 “轮 翁”

  他走路不用腿,全凭一辆轮椅推着行走,病友们不呼其名,只以“轮翁”相称。

  “轮翁”每次来医院透析,都由家人开车送至楼下,坐上轮椅,再由保姆推上楼过磅以后,再进入透析室,推到病床边,扶他上床,宽衣,再扶他躺下,护士给他打针,进行透析治疗。下机后,保姆给他穿衣,推来轮椅,推去过磅,推于楼下,家人开来小车把他接走。

  “轮翁”的女儿似乎很有钱,听他的第一任保姆说,他的女儿开了两家超市,还承包了一个渡口,买了别墅,买了两辆小车,雇了两个保姆,一个保姆在家烧煮洗浆搞卫生;另一个保姆专门负责照顾“轮翁”,家里一切开销都由女儿支付,老两口每月六千余元养老金分文不动。

  第一任保姆是一位六十多岁的乡下老太,“轮翁”与她还合得来。老太已摸透“轮翁”的习性,有时不待“轮翁”吩咐,她已把一切做好。特别令“轮翁”满意的是她的计算能力,每次称体重,该增该减,脱水多少,都算得一清二楚,记账也不用“轮翁”操半点心。遇上饭菜不合口味,保姆就拿出材料为他另做,她做的菜不但色香味形具佳,而且营养丰富。有这样一位保姆照料,“轮翁”的身体和精神状况越来越好。

  一天下午,送“轮翁”透析的保姆换了人。一打听,第一保姆辞职不干了,原因很简单,她的儿女说她年纪大了,不宜再去侍候人,让她回家养老,安度晚年。

  他家老太婆仗着有两个钱,不把别人放在眼里,对保姆指手划脚,动不动就训人。都是一大把年纪的人了,在受她这个气。这恐怕是前任保姆辞职的主要原因。

  第二任保姆干了三个月,又换了。

  “轮翁”嫌第二任保姆笨手笨脚,算账又不顶用。每次称体重,都要自己计算,这让他很头痛。

  第三任保姆是一位乡下女人,吃苦耐劳,人很精干,很得“轮翁”赏识。每次透析,保姆都把轮椅推到透析室门边,紧紧靠前。透析室的门一打开,“轮翁”第一个滚进室内,第一个透析,下机当然也是最先下机,望着落在后面的病友,“轮翁”觉得很开心。

  第三任保姆干的时间更短,女儿为了节省开支,保姆的工资由每月的一千伍佰元(包吃住)改为每月伍佰元,且不包吃住。

  女儿的理由很简单,不用保姆全天陪护,每星期三个下午陪“轮翁”透析。

  既然很有钱,又何必在意保姆的这点微不足道的工资呢,外人难知究竟。

  “轮翁”有钱,似乎啥都不缺。有人不同意。

  “他缺的是感情。”第四任保姆说,“你们虽不及他有钱,却比她活得充实,老伴陪伴,儿女孝顺,这些都让他眼馋。他的老伴年近七十,涂脂抹粉着时装。唱歌跳舞打麻将,儿女忙挣钱,无心陪伴他,他家老太婆一双势利眼,人见人嫌,前几任保姆都和她吵过。我虽刚来,也不愿在他家待下去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有钱”人家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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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12-09 06:35: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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