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14/104】邂逅—手术·其实你心里不痛快
2.6手术·其实你心里不痛快
这间病房里有三张床。舒兰住五床,靠窗。六床居中,住着个戴着帽子的胖大姐。七床靠门,住着一位瘦瘦的老太太。
这一天里,舒兰的所作所为,全被这两位病友看在眼里。
看看表,晚上八点半,舒兰找出食物继续吃。
六床的大姐说了话:“才吃了晚饭,你怎么又开吃啦?”
她说话的口音有点唐山腔,加上她那慈祥的面容,舒兰一下子想起了那个小品明星赵丽蓉。
舒兰一笑:“一会又得禁食禁水,我得预先吃出点来,才好坚持到明天晚上。您要是有那宫廷玉液酒,宫廷大萝卜什么的,说不定我也能吃下一大碗。”
老姐笑了:“还别说,看我像赵丽蓉的不是你一个人。”
“我就是看您慈眉善目和蔼可亲,才敢跟您开个玩笑。”
“你也挺乐呵的?”
“是啊,我这个人,天塌下来也就愁一会。别人术前都特别紧张,我呢,整个一个没心没肺。这钟点了还大吃大喝的来了劲,你看我这人挺好玩吧?”
老姐一下严肃起来:“不好玩。我是怕你吃得多了睡不好觉,这才提醒你。”
“谢谢大姐,咽下这口,我就不吃了。”
舒兰看了一下六床的床签,徐惠英,68岁。
刷牙回来,舒兰准备睡觉。徐大姐却一点都没要睡的意思,她找话与舒兰聊:“你就这一个闺女?”
舒兰知道,老太太们聊天,都是从查户口开始的。既然要在一个病房住上好几天,索性就全招了吧,反正也没什么民事秘密:“我老伴不太自理,闺女正在怀孕,明天手术,我妹妹和闺女必须到场,大姑子小叔子等人,估计也会过来……”
看舒兰这么坦诚,徐大姐也做了自我介绍:“我呢,乳腺癌,这是第三次打化疗。昨天才打的,今天开始反应了。我要是吐呀拉呀的吵了你,你别嫌烦就包涵着点。”
舒兰有点诧异:“哦?您这年龄也得这个?”
“说的就是呢。”
“没事。看您这状态,看您这胸怀,您一定能好得快。我若也是这种病,我第一个要学的就是您。”
“开玩笑了不是?向我学什么?”
“学习您的积极态度,学习您的助人为乐。”
徐大姐并不接着开玩笑:“大妹妹,不是我多话,看你还是个透亮人,我还真得说你两句。不是我自夸,你还真得向我学,你得真真的把自己的心思给想开了。”
这话是从哪里来的?舒兰忙问:“哦?我有心思?我还想不开吗?”
徐大姐很认真地说:“你呀,看起来大大咧咧的满不在乎,其实你心里不痛快。你还不比那些闷不做声的、哭哭咧咧的、摔盆摔碗的、要死要活的,一眼看上去就是想不开的人。你面上乐呵,可你心里却难受。闺女来了,你还装得没事一样。也是呢,谁得了这病心里能好受得了?要我说,有话你就得说出来,说不出来你就哭出来。哭痛快了,身子也能轻松些。这么说吧,不管你怎么哭,哭出来就比你这么生杠着强。你看你,一边是强压着自己憋闷心思,一边是挺足了精神对人说笑。这得多难受啊。我再对你说老实话,哭,大哭,这时候哭出来的眼泪也能排毒。再说深点,心里哭而脸上笑,这比光哭不笑还伤人。你要手术了,术后还得抓紧恢复,这都需要好身子骨。我看,这岁数能住进病房做手术的,大多数得的都是癌。是癌就得打化疗,这也是最伤人的。所以,你得先把自己的心里清干净,然后才能痛痛快快地治这病。大妹妹,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妈呀!舒兰一下惊呆了:这辈子还没一个人把自己说得这么透!
舒兰在姐弟中排行老大,从小知道为父母分忧为弟妹担责。这养成了习惯,以至在以后的工作中,在夫妻间,在婆婆家,这么说吧,在一切她参与的场合里,她都能吃苦在前享乐在后,都能给别人减少麻烦提供便捷。有问题,她主动地去解决,有委屈,她默默地去忍受。她不是装,是习惯成自然。谁心里没有难受的时候,忍忍,难受也就过去了。谁心里总是那么痛快,忍忍,痛苦也就淡漠了。大家都说舒兰的心眼好,说舒兰为人厚道。没事的,喜欢和她聊天;有事的,愿意找她求助。大家谁也没意识到舒兰的心里也有痛苦,谁也没想过怎么帮助舒兰度过心里上的这个坎。
就说现在,所有的亲人都知道她可能得的就是癌,亲人们也只是要在人力物力上帮助她。谁也没想过,甚至谁也不相信,一贯乐观的舒兰,在身体遭难的同时,心理上也会遭遇更大的苦难。
舒兰勉强地一笑:“我的心里有那么不痛快吗?”反问这话的时候,舒兰明显的没了底气。
徐大姐很肯定:“有。你越是不承认,越说明你把这些个不痛快都藏起来了。而且藏得还挺深。”
舒兰强挤出一丝笑:“我可不是那种两面性格的人哦。”
徐大姐不笑:“你是好人,你还直爽。但你太顾及别人,你拍他们为你担心,你怕他们为你受累,你怕他们为了帮你耽误了自己事,你还怕你做的不好他们不高兴。所以,你就把所有的不痛快,一股脑地全都留在了自己的心底下。”
这话,好像触动了舒兰心里的某个机关。那个机关一旦被什么拨动,她那被关闭的心绪就如水库被打开了闸门。管不住的压抑、委屈、忧郁、痛苦,便如同洪水,高落差地、波涛汹涌地宣泄出来。
心率加快,呼吸急促,泪水,哗啦啦地涌出来。
徐大姐在旁边给她助阵:“哭吧,痛痛快快地哭吧,现在没人,没有笑话你的人,也没有你替他们担心的那些亲人,你可以尽情地哭。”
舒兰抽噎着:“大姐,您简直神了,咱们还都不认识呢,您怎么就知道……”
“不说了,你哭吧,哭得痛快了,明天你好做手术。”
就像小孩,他哭的时候你别理他,一会他就不哭了。如果他哭的时候你再说些同情的话,他定会哭起来没个完。舒兰本来是不想哭的,所以她也没眼泪。徐大姐这一番启发两番引导再加上热情鼓励,舒兰再怎么强忍也忍不住了。
哭。晚上,大家都睡了,不能嚎啕,但止不住地还是抽噎,还是落泪。
哭。亲人们不在身边,不必担心他们的心里难过。
哭。没有外人,不怕笑话。
想想,舒兰的心里还真不痛快。人家日子都是步步高升:前天退休,昨天跳广场舞,今天旅游,明天就要照看孙子。自己的日子却是层层下降,老柳这一病倒就是后半辈子,如今自己又得了癌症……就算这样还得挺起腰杆打起精神,搁谁心里能痛快得了?不说,也就忍过去了,一说,委屈、抱怨、愁闷、无奈……一股脑地全都跳了出来。
哭,尽情地流泪;哭,纵情地抽泣。舒兰那压抑的情绪,那满腹的憋屈,齐刷刷地都融进了泪水,迅疾地,毫无阻止地从她的体内尽情地流了出去。
看看表,九点五十分,舒兰起床再喝最后一次水。既然哭了就不能善罢甘休,多喝点,一会还得接着哭,好让眼泪把内心的痛苦全都冲走。
人,有时候也挺怪的。刚才还那么刹不住闸地要哭个昏天黑地,此时却再也挤不出一滴眼泪。
明天就要做手术了,趁着没人,再好好看看这一对乳房吧。嗯,明天,让闺女给她们拍张照片,留下这一双美乳的最后倩影。
这么一想,舒兰居然笑了。
好,睡觉,今夜将是完美女人的最后一觉,珍惜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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